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八章 冬至02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八章 冬至02
本章字数: 31664

林深羞得不行,声如蚊蚋:“阿姨好,我叫林深。”

顾母一脸宠爱的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乖孩子,快进来。”

那手不像顾倾淮那双手,又巧又细,柔软得像阳光,带着某种莫名的力 量,令她紧张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顾父在客厅看报纸,顾母远远就喊:“老顾,你快看谁回来了。”

看见父亲倒不像看见母亲那么孩子气,顾倾淮双腿并直,朝顾父敬了一个 军礼。顾父取下眼镜,缓缓起身回敬一个军礼,大抵是不苟言笑的性格,面上 没什么激动神色,嗓音却有些颤抖:“回来就好。”

跟顾母一样,转头看见林深,不爱笑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哪 里来的小丫头?”

“我女朋友,林深。” 林深拘谨地问好。

顾父走过来,点点头,又笑笑:“乖丫头,别站门口,外面冷。”又扭头 跟顾母说,“你不是要去买菜吗?多买点,儿子媳妇回来了。”

“要你说,我能不知道?”顾母瞪了他一眼,又问了几句林深有什么忌 口的。

她连连摇头:“谢谢阿姨!我什么都吃,我不挑食的。”

等顾母走了顾倾淮趴到她耳边低声道:“你不挑食?这世上有比你更挑食 的人吗?”被林深狠狠瞪了一眼。

屋内暖气十足,林深脱了外套正收拾行李,顾父抱着一叠被套过来:“林 丫头,喜欢这个花色吗?”

林深顿时紧张:“都可以的,叔叔。”

“这套布料好像有点硬,算了,等你阿姨回来给你找吧。”顾父说完,又 看看站起身有点拘束的小姑娘,笑了笑,“丫头,就当在自己家,别怕。”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酸得不行。

她抬手揉揉,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叔叔。”

——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现在,她相信这句话了。

北方人的生活习惯跟南方人还是有些出入。林深努力去适应顾家父母的生 活方式时,他们也在尽量照顾她的习惯和喜好。

以为会被追问家世背景,睡觉时都在思考怎么回答才最得体,但两个老人 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是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只是吃饭的时候顾母问了一句: “丫头丢下自己的父母陪倾淮来北京过年,家里两个老人多寂寞啊,要不一起 接来吧?”

林深咬着筷子顿了一下,顾倾淮已经开口:“妈,深深的父母很多年前因 意外过世了。”

桌上顾父顾母都是一愣,顾母看了低头不语的林深几眼, 一下就红了眼 眶,抬手摸摸她的头,柔声道:“阿姨不好,不该提这事。快吃饭,以后每年 都回家过年,啊。”

她抬头抿着唇冲二老笑笑:“嗯。”

顾倾淮的厨艺大概是遗传顾母,林深比在家时胃口好了很多,刚来时看 上去清清瘦瘦的,北方风又大,感觉随时有被大风刮走的危险,最近长胖了一 圈,气色也比之前更好。

偶尔顾母会领着她一起去买菜,逢人问都笑:“我儿媳妇,漂亮吧。”

卖香菇的大婶有时候会带上自己放寒假的孙女,小姑娘人长得甜,帮奶奶 揽了不少生意,看见林深时眼睛一眨都不眨,被香菇婶婶拍了一巴掌:“这丫 头,怎么盯着人看,不礼貌。”

小姑娘一边喊疼一边叫:“我认识这个小姐姐,你是林深对不对?”

倒把选香菇的顾母惊得一愣,看看一脸茫然的林深,又看看得意扬扬的小姑娘,问:“你怎么会认识我家深深?”

“前段时间热门微博上都是她,有她的照片。” 小姑娘说得兴起,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顾母看。 林深脸色白了一下。

手机上是她在抄袭刚爆出来那天赶到艺术馆时被记者围攻的照片。无数 摄像机和话筒带着一股要吞掉她的气势杵在她面前,她唇角贴着碎发,目光 慌张。

香菇婶婶也凑过来:“哎哟哟,还真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林深有点不知所措,小姑娘一脸兴奋地八卦:“就是有个叫宋瑧的诬陷小 姐姐抄袭她的画儿,那段时间小姐姐被骂惨了,不过后来小姐姐找到了证据, 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我这还有视频呢,你们看不看?”

林深简直要晕过去了。

顾母却出声:“不看了,嫂子,称一下,就这些。”

香菇婶婶把八卦的孙女拽回来,吼她:“天天不好好学习,尽看些有的 没的!”

买完菜林深低着头跟在顾母身后,走出市场没几步,顾母突然停下来。林 深一滞,下意识地掐紧手指,正心慌意乱,突然听顾母温声道:“深深,受欺 负了吧?”

林深抬起头,愣愣地看了顾母片刻,摇摇头。

“唉,傻孩子。”顾母牵过她的手,“下次再有这种事,别自己出面,交 给倾淮去解决。那些媒体现在没有再为难你吧?”

她继续摇头。

顾母舒了心,温柔地笑起来:“那就好,走吧,回家去。”

北方比槐安冷多了,可此时此刻,身体内有股暖烘烘的热流,像阳光将她 笼罩。

没过两天,林深一起床就听到楼下叮叮咚咚的声音。下去一看,顾父正 站在梯子上往客厅的墙上挂什么东西,顾母站在下面指挥:“再往左一点,对 对,多了多了,回去一点。”

林深抬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画框里是她的画,那幅《花火》。

顾倾淮从厨房出来,嘴里叼了半片面包,批评顾母:“不知道你们买个仿 品回来做什么。”

顾母瞪他:“你个臭小子,你懂什么!有仿品证明深深的画有市场,没人喜欢没人买, 那生产商干什么要出仿品。老顾你行不行?不行下来,让儿 子来!”

顾倾淮扶着额角叹气:“你们要挂出来示人,起码挂个正品吧?作者本人 就在这里,就不能让她画一幅吗?”

二老一愣,对视一眼,顾父默默地把仿品取了下来。

林深扶着顾倾淮的胳膊笑得肚子疼:“我下午就去商场买材料,晚上回来 就画。”

顾母眉开眼笑:“行,饭吃了我就陪你去!” 没几天就是新年。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感受过这种浓烈的年味,往年她没什么朋友,孟时雨 也回家陪父母,大年三十的晚上她就一边吃泡面一边看春晚,初一在沙发上醒 来。久而久之,每当回忆大年夜,总是泡面的味道。

她一直想看的鹅毛大雪,终于在大年三十的这天晚上降临。

还在吃饭,经顾倾淮一提醒,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尖叫一声就冲出去 了。顾母看了会儿雪地里蹦蹦跳跳的身影,回头说:“跟个小孩子似的。”

顾倾淮笑:“可不就是个孩子。”

“这丫头看着让人心疼,刚来那几天又拘束话又少,现在这样子就 挺好。”

顾父一直吃饭没什么话,搁下筷子顿了顿,道:“是真正把我们当家人 了。”他看了看顾倾淮,“好好对人家。”

顾倾淮点点头:“知道。”

顾母推了推他:“丫头外套都没穿,当心冻感冒,把外套拿给她去。”

顾倾淮夹了个土豆塞嘴里,起身拿着外套出去了。 林深正蹲在雪地里堆雪娃娃。

她第一次堆,不得要领,雪团总散,顾倾淮将外套兜头罩下,抄着手笑: “亲我一下就教你怎么堆雪人儿。”

林深鼻尖冻得通红,噘嘴瞪他,瞪了几眼,又回头看看自己坍塌的雪堆。 她思索半天,猛地站起来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又飞快蹲下去,跟做贼似的。

顾倾淮心满意足。

后来雪越下越大,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林深玩雪玩得意犹未尽,最后是 被顾倾淮扛回屋的。

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的时候收到沈沐打来的电话,她声音向来大,林深 捂着话筒跑到窗边去接。

“我深,新年快乐啊,第一次去男朋友家过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准婆 婆挑剔啊?”

她压着笑意:“他们对我都很好,新年快乐呀,沐沐。”

“这声祝福一点都不真挚!你知道真挚的祝福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

“来自红包的亲切问候。”

林深笑弯了腰:“你等会儿。”

她没挂电话,切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本来想给沈沐发个999元的大红 包,结果发现红包最高金额是200元,只能作罢。

不过200元也足够那头尖叫连连了:“哇!我深出手果然大方,我明天要 去东郊的贵族餐厅挥霍!”

林深起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沐那边,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过年,安静得就像以前的自己。愣了会儿,给她发了 条微信:沐沐,新的一年,照顾好自己。

她回了她一个大笑着点头的表情包。

林深心下稍安,正要退出微信,又有一个红包蹦出来,来自宋潇寒。原来 现在过年流行发红包吗?

林深还没点开,一个红包又跳出来, 一个接一个,刷屏似的,手机叮咚叮 咚叮咚响个不停,把顾倾淮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林深捧着手机手足无措。

然后就看见宋潇寒的消息:最高金额200元,我分开发了。 林深:“ … …”

来自别人的新年祝福,不收似乎不好。她想了想,翻到最上面, 一个挨一 个点了接受。然后算清楚金额,又一个挨一个回礼。

头顶冷不丁响起凉飕飕的声音:“你俩是微信的托儿吗?互发红包拉动 GDP?”

林深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了。顾倾淮眼疾手快一把捏住,瞟了屏幕一 眼,然后递回她手里。

她小声辩解:“礼尚往来嘛。”

顾倾淮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弄完了快过来,快到你小粉丝的节目了。”

林深看了一眼电视上播放的春晚,正奇怪呢,就听他解释:“飞机上找你 要签名的那小孩儿,下个节目他唱歌。”

林深一下笑起来:“我给孟孟打个电话就来。”

顾倾淮目光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下。

打了两遍,孟时雨没接电话。其实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每次打过去 要么说太忙,要么是她助理接,后来又发生抄袭的事儿,林深自顾不暇,渐渐 也就没再联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她生命中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渐渐远离了她 的生活。那时候孟时雨说过一句话:人都是会长大的,长大的过程,就是适应 孤独的过程。

她说,深深,你该长大了。

林深叹了声气,打开微信,发了一个200元的红包给她,写着:孟孟,新 年快乐。

顾倾淮的声音传过来:“深深,你的小粉丝出场了。”

她收起电话,坐到了电视机前。快要睡觉时孟时雨终于收了红包,回了她 一句“新年快乐”,之后再也无话。

新年就在这闹闹腾腾中一天天过去了,雪隐天晴,到了该回槐安的时候。

顾父、顾母一直将他们送到机场,送别免不了要落泪,但似乎不想惹林深 难受,顾母一路上都说说笑笑的,在门口握着林深的手依依不舍:“等我和你 顾叔叔时间空出来了,就去槐安看你们。”

“嗯,叔叔、阿姨你们保重身体。”

“你们也是,臭小子要是欺负你,跟阿姨说。” 林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时间不多,交代两句便也告别。望着两人消失在安检通道的身影,顾母终 于忍不住流了泪,顾父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军人:“是好事,哭什么。”

“老顾,你说倾淮他现在这样……是走出来了吧?” 顾父闭眼默默叹了声气:“但愿。”

顾母抹着眼泪:“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义,自己把自己框在里面不愿意出 来。不过现在有深深在,我也放心了。”

顾父难得笑笑:“那丫头,挺好。”

槐安比北京暖和很多,气温回升十几度,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巷子 里的老树都抽了枝,树影斑驳中洒了一地细碎阳光。

院子大半个月不住人,里外都是灰尘树叶,林深给沈沐打了个电话,打算 先去把小九接回来,顾倾淮跟她保证:“你回来的时候一定里外焕然一新。”

林深吐槽:“你是扫地机器人吗?”

把顾倾淮气得想用扫帚打她,她笑着躲开,帮着他收拾了行李,正准备出 门,小腹突然一股绞痛,她捂着肚子弯下腰,顾倾淮察觉出异常, 一把将她扶 住:“怎么了?”

她脸色一红,推开他跑进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冰箱里找出了红糖和大枣,锅里烧着水,他把大枣 切成两瓣然后去核,林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捂着肚子默默蜷到了沙发上。

没多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大枣汤就端到她面前。顾倾淮摸摸她额头, 温度正常,顺势又揉了揉她的刘海儿:“喝完了去床上躺着,我去接小九。”

她乖乖“嗯”了一声。

距离不算远,他懒得给李岁打电话,在巷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十多 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跟林深形容的一样,一圈白色的塑料篱笆,空地上卧了只雪白的萨摩耶, 朝每个路过的人摇尾巴。光线从树梢折射而下, 玻璃门泛出道道白光,有风 过,门口那串风铃沉沉作响。

顾倾淮放好单车,推开篱笆走近。

门檐上那串风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很奇特的一串风铃,细线上坠的是六颗子弹头。他部队出身,算是从小摸 枪,对子弹十分熟悉。这六颗子弹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是仿品,做得也 太像了。但怎么可能是真子弹,他笑着摇摇头,推开店门。

前台站了个人,背对着门口,听见推门声笑嘻嘻地回过身来:“欢 迎光 … …”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啪地一下炸开,将气流冰冻。

风声,车鸣,人声,像被卷入台风旋涡之中撕扯着消失远去,记忆的光影 一圈圈荡开,又呼啸着席卷而来,整个世界急速抽离、崩塌、翻天覆地之后, 重新在眼前清晰。

是枪林弹雨的焦土,枪鸣炮火炸在耳边。

他抬眼去看,沈沐就跪在焦土之上,怀里抱着血淋淋的尸体,声嘶力竭地 号哭,他想走近,但腿上一丝力气都没有,轰然摔倒在地。

沈沐猛地抬头看他,眼眶血红,沙哑的声音像被倒刺勾住喉咙,字字都带 血:“顾倾淮,我恨你!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闭上眼,眼角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对不起!

他其实已发不出声音。

风撞得子弹铮铮作响,思绪像过山车一样被猛地拉回,感官回归,专属于 宠物店的消毒水味刺入鼻腔,心脏像骤然恢复跳动,一口气从唇间缓缓溢出。

顾倾淮嘴角牵起一个笑:“沐沐,好久不见。”

像是被他这一声招呼唤回神思,沈沐僵硬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但只是一 瞬,像镜面砰然落地摔得粉碎,碎片映着脸孔,每一片都狰狞。

她抓起手边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凡是伸手能拿到的,全部被她砸了过去。

有些砸在他头上,有些砸在他脸上,有些半空中就落地了。他一下也没 躲,就像脚扎了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手边再没有可以砸的东西,沈沐喘得厉害,每一次喘息都夹着一声痛苦的 呜咽,她朝他冲过来,狠狠将他朝外推。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啊!滚啊!”

他神情黯然,什么话也没说,被她推出了门外。 头撞到那串风铃。

两人同时看过去,沈沐一把拽下那串风铃砸在他脸上。子弹冰凉的触感像 刀子似的,几乎在他心头剜出血来。

“这六颗子弹,颗颗都是从我哥的身体里掏出来的!”她嗓音颤抖到几欲 崩溃,“它们日日夜夜提醒我,是你害死了我哥!”

喊到最后,声音几乎都撕裂。

他垂眸看她,任由她踢打,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啊, 沐沐!”

眼泪流得更凶,喉咙滚出一声呜咽,她终于筋疲力尽,身子一软瘫跪在地 上。顾倾淮想去扶她,被她挡开,嘶哑的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滚。我不想 再看到你。”

他静静看着她,半晌,将地上的子弹风铃捡起来,重新挂回门檐,然后转 身离开。

沈沐是在太阳快落山时接到林深的电话,她强打着精神接起来:“喂, 深深。”

林深顿了一下:“沐沐,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怎么了?”

“那你记得吃药。那个,小九被接走了吗?下午我身体不舒服,让……让 他来的。但他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没接。”

“他?”沈沐愣了一下,“你男朋友?” “嗯。”

心里突然闪过不好的预感,她呼吸有些不稳:“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顾倾淮……喂,沐沐?”

她挂了电话。

天色很快暗下来,但夜空澄澈,月色皎洁,铺了一窗台的清辉。 顾倾淮一直没回来,手机关机。

有了那碗红糖水的滋润,小腹的绞痛感没之前严重了,林深隔着衣服贴了 张暖宝宝,然后换好衣服出门。

林深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但目前这情形明显发生了她不清楚的状况。 她先去了沈沐的诊所,店门紧闭。沈沐搬家后她没去过,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地 址,望着漆黑的房子发了会儿愣,又转身往回走。脚边起了一阵风,她裹紧外 套,揉了揉小腹。

此刻才深感,她对顾倾淮的了解太少。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动,他了解她的喜好,摸索她的习惯,像三月的风无 声无息又温柔细腻侵入她的生活。

而她连他不开心的时候会去哪里都不知道。

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条条大街小巷,从人行天桥下去的时候,突然 看到台阶的尽头坐着一个人。姿势佝偻地坐着,从背后看,像个迟暮老人。

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她缓步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来。

顾倾淮隔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她,脸色很憔悴,总是飞扬的眉眼都耸搭 着,眼眶泛着充血的红。

“深深。”他哑着嗓子喊她,扯了下嘴角,“怎么找到我的?”

“随便找找就找到了。”她挨他近一点,把他抱住脑袋的手拿起来捧在手 里,手指很冰,她捧在嘴边哈气,“为什么不回家?”

“有点闷,想吹吹风。走到这里有风,就坐在这儿了。”他语速很慢, 像不会表达的孩子,说完了又有点难过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啊!让你担 心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紧, 挤压似的疼。她俯身过去,双手环抱住他。

第一次主动抱他。每次危险之际义不容辞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身躯,原来也 有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

谁都没说话,她只是紧紧抱着他,想将自己的全部力量都给他。良久,后脑勺被他揉了一下,听见他哑声问:“肚子还疼吗?” 她摇摇头,下巴搁在他肩上:“不疼了。”

“吃饭了吗?” “我不饿。”

他挺直身体,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身吻在她唇上,犹如叹息:“傻 丫头。”他牵住她的手站起身,大概是坐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但很 快稳住,“回家吧。”

“嗯。”

夜已经很深。

回家的路安静悠长,林深什么都没问,反倒是他,问她:“深深,我是不 是又让你担心了?”

她摇了下头,轻声说:“其实我不担心。” 他微微偏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角弯弯的,像今晚的月亮:“你保证过。” 是的,他保证过,在医院的时候。

她相信他。哪怕不接电话不见人影,她也相信,他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 他还是会平安健康地回到她身边。

心口有什么东西啪地裂开,又迅速闭合,最后只剩下刺痒的疼。他把她的 手包在手掌内,加快步伐:“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你还真是对这个面情有独钟。” “那当然啦,我很专一的。”

她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深本打算不打扰他。她想,今夜他或许需要独自安静 地待着,将他那些烦恼的事情一桩桩捋顺,结果进卧室的时候他叫住她,问: “深深,你不读书给我听吗?”

她转身迟疑着看他:“我以为你想一个人待着。” 他走近拉她的手:“我想和你待着。”

三月开春,到了夜晚室内温度还是有些凉,两人并肩平躺着,谁都没说 话。半晌,林深朝他挨近一些:“顾倾淮,我有点冷。”

他动了动,还没说话,她突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脑袋靠近他臂弯,手 臂从他胸口环过,“你抱抱我吧。”

他“嗯”了一声,侧身将她搂到怀里,她身子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倒是他自己,全身冰凉,好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但她贴上来,像猫,柔软又 温暖,将他的心都捂热。

“顾倾淮,你如果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她凑近一些,轻轻在他脸上亲了 一下,“我一直都在。”

他身子有些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她。 翌日一早,屋外有猫叫。

顾倾淮还睡着,呼吸很沉。昨晚他睡得不踏实,身子时不时痉挛,时而 梦呓, 时而皱眉,因为入睡困难,林深强忍着没叫醒他,几乎整夜没睡一直 注意他的情况。直到天蒙蒙亮,晨光穿过窗帘透进一丝淡淡的光,才终于安稳 一些。

林深轻手轻脚爬起来,怕走路有响声,鞋都没穿,打开门一看,小九就坐 在院内那棵老树下舔爪子。

她愣了一会儿,走出门去,院门外的台阶上放了一包猫粮。天微微亮,风 吹起一地的落叶,深巷都空旷。

林深回屋拿手机给沈沐打电话,没人接,到最后直接关机。 她回头看向屋内。

顾倾淮和沈沐之间, 一定有发生过什么事吧。她其实可以问他,如果她开 口,他一定会回答。可他会难受吧,那些连对她都不愿提及的事情, 一定是他 内心最深的伤痛。

那些会让他难受的事,她不想做。

沈沐的宠物店一直没开门。

宋潇寒将车停在街边朝外看时,抱着泰迪的中年妇女正从没关的篱笆门口 走出来,跟身边男人抱怨:“这老板怎么回事,说好前天给点点打第二针疫苗 的,这都关三天门了。”

他又给沈沐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关机。思索片刻,驱车去了她住的地方。

沈沐租的房子在走廊尽头,门框有一副旧对联,大概是以前住客贴的,被 光照褪去底色,泛着斑斓的淡粉。他敲了敲门,等了几分钟,没动静。

宋潇寒有种她就在家的直觉,又敲了几下,沉声喊:“沈沐,开门。”

喊了几声,门锁啪嗒一声响,防盗门从内推开一道小缝。他拉开门,目光 所及是被黑暗充斥的空间,带着一股不通风的霉味儿。

他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灯泡开关,沈沐沙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别开灯。”

他转头去看,她就蹲在放鞋柜的那面墙角,头发乱糟糟的,穿一条又长又 宽的裙子,将膝盖裹在里面,露出一双没穿鞋的脚。

窗户紧闭,连窗帘都密不透光,他将门关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你怎 么了?”

她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典型的防备姿势,没抬头,也没回 答,只是哑声反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的猫生病了。”

她咧了下嘴,却没有笑出声:“去找别的医生吧,我也生病了。”

宋潇寒皱了下眉,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指尖触上肌肤,冰得刺骨。他不 知道为何有点生气,唰地起身将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后去拽她的手:“去 医院。”

拽了两下没拽动,沈沐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不知道是不想理他还是没力气 理他,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宋潇寒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放柔了语气:“沈沐,生病了要去医 院,我带你去。”

她还是垂着眸,声音有气无力地:“不去,没什么事你走吧,我累了。” “累了就去床上睡觉,我扶你。”

“我就在这儿。”

他盯着她看了几眼,突然俯身,双手从她膝间和腰间穿过,二话不说就 将她打横抱起。沈沐只觉身子一轻,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她大步走向 卧室。

她蹬了两下腿,气急败坏:“宋潇寒你干什么啊?你烦不烦啊!”

话音落,他已走近床边,单腿跪在床上将她放了上去。沈沐腾地一下翻起 来,跪坐在床上推了他一把:“我不想睡觉,我不想在这儿躺着!”表情很有 气势,可惜嗓子哑了,声音像一张卫生纸被撕成条儿一样,听着都难受。

宋潇寒身子朝后仰了一下,很快顿住,盯着她看了两秒钟,转身朝外走。 沈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躺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没多会儿客厅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宋潇寒端了杯热水进来,扯她的被 子:“起来喝水。”

扯了两下没扯开,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低声道:“你 嗓子哑了,喝点水,不然会难受。”

沈沐还是没动静,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宋潇寒缓缓道:“沈沐,就算你这样折磨自己,你哥哥也不会活过来的。”

良久,被子下蜷缩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被子一点点拉开,先是毛茸茸的 头发,接着是光洁的额头,最后只到鼻梁处,露出一双被泪意浸湿红肿的眼。

“我知道的。”又哑又轻的声音从被子下颤抖着飘出来,“我知道他不会 活过来的,我比谁都知道,真的。”

“我只是 …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汩汩而下,“心里有些难过。” 那个像向日葵一样热情的姑娘,随时随地都能来一段桑巴的姑娘,眼里总

充满感染力的爱笑的姑娘,此刻这样小心无助地说出她很难过这句话。 他想,她一定是痛苦得再也无法忍受了吧。

宋潇寒俯身过去,手指放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就像平时他安抚小猫一样, 宽大又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拂过她头顶:“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沈沐闭上了眼。

他将袖口捻上来一些,手指捏住袖口一角,轻轻在她眼角擦了擦。

一觉睡醒已是夜晚,卧室门微掩,门缝透进几缕暖黄的光。沈沐掀开被子 走下床,无声推开房门,客厅没人,动静在厨房。

她赤脚走近,看见宋潇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汤勺,灶上的瓷锅正呼呼 腾气,空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

熬的是苹果粥,还是一边拿着手机看攻略一边做的。他没穿外套,只穿一 件白衬衣,袖口高高挽起,和这厨房格格不入。

转身放手机时看见门口的她,吓了一跳,随即皱眉看着她光脚:“去 穿鞋。”

沈沐没动,静静看着他:“你为什么还没走?” “你需要人照顾。”

沈沐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无声笑了一下。

宋潇寒拉开橱柜拿碗盛粥,又转头交代她:“去把鞋穿上。”

穿好鞋回来的时候,苹果粥已经端上桌了,还煮了两个鸡蛋,他正坐在那 里细致地剥壳。沈沐在他对面坐下,捧着碗开始吃。

吃到一半鸡蛋剥好了,他放在面前的盘子里,沈沐伸手去拿,他打了一下 她的手,说:“敷眼睛的。”

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又低下头去喝粥:“过几天就好了,反正也不 出门。”

“要出门。”他看着她,“吃完饭就出门。”

沈沐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半天,突然问:“宋潇寒,你是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吗?”

他神色一愣,她继续说:“就像你上次问我的那样,游乐园,灯全关,等 我进去后,一排排依次亮开?”

宋潇寒抿着唇不说话,她笑了一下:“不要拿你哄过林深的手段再来 哄我。”

她将剩了一半苹果粥的碗推开,又伸手拿了个鸡蛋放在嘴里咬,转身后背 对着他道:“谢谢你的粥,你走吧!”

快走进卧室的时候,才听见他的声音:“我没有。”

沈沐脚步一顿,身后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她 身后,停下,沉声道:“我定了两张电影票,是你喜欢的韩国电影,爱情 故事。”

她愣了一会儿,好笑似的转过身来,问他:“这算什么?”宋潇寒没回 答,她又笑了一声,笑过之后突然猛地将手中咬了一口的鸡蛋摔在地上,眉眼 都是冰冷,“这算什么?”

话音落,转身进卧室摔上了门。

震击声在房间回响半天,宋潇寒笔直地站在原地,良久,抽出茶几上的纸 巾,将地上碎成一团的煮鸡蛋一点点擦干净。

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来时,宋潇寒睡在沙发上,鞋都没脱,大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怀里还抱着映着孔侑照片的抱枕。

沈沐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看见门口盯着他的沈 沐,瓮声说了句:“早上好。”

沈沐没搭理他,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桌上凉了一杯水,他又在厨房 忙活。照例还是捧着手机边学边做,不像昨天,睡过一觉没打理的头发乱糟糟 的,终于跟厨房有了几分和谐。

一直到吃完饭两人谁都没说话,像演默片似的。 一天都是如此,又到了夜晚。

沈沐终于忍不住,从卧室出来时,他正站在窗边往下看,像是有点恐高, 看了两眼又收回身子,脚步都朝后退了两步。

转身,沈沐倚着门框盯着他的方向,冷冷地问:“宋潇寒,你到底要做 什么?”

“你需要人照顾。”

“放屁。”她语气很冲,像随时准备冲过来跟他打一架,“老子不需要你照顾,给我滚!”

以前的沈沐虽然凶,但玩笑的成分居多,可此刻无论眼神还是语气都带一 股狠戾,非寻常人能招架。

但宋潇寒似乎并没有察觉出这股狠戾,还是语气淡淡地对她说:“等你不 再人不人鬼不鬼,我就走。”

沈沐眯起眼睛。

那一刻,他以为她会冲过来打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不还手的心理准备。但 她没有,她只是冷笑了一声,问他:“宋潇寒,你喜欢我吗?”

毫无防备的宋潇寒被她问得一时呆住。她却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唇角的笑 讥讽意味更浓:“如果不喜欢,就烦请你不要做这些令人误会的举动。我不缺 你的照顾,更不缺来自朋友的关心。”

如果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拿着只会烫手。

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转身进屋:“言尽于此,你走吧。”

卧室门关到一半,听到他喊她:“沈沐。”

她没动,手指仍握着门把手。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他的声音比以往都要顺畅,夹着夜晚湿润的 风,清晰地飘到她耳边,“但是你难过的时候,我也感到难过。”

如果这就叫喜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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