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三章: 夏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三章: 夏
本章字数: 34742

CHAPTER 3

槐安的天气依旧热得让人怀疑人生,那片海就跟摆设似的,半点感受不到 临海城市应有的凉爽。

车子过了收费站没有进市区,沿盘山道开到扶兰庄园。今天依旧不是对外 开放的日子,整座山头都显得空幽。

林深疑惑:“不回家吗?”

顾倾淮冲她眨眼:“带你见个人。”

怎么也没想到,他带她见的这个人会是周商。头发银白的老人穿一袭湖色 缎绣长衫,坐在竹阁内喝茶,身后是一扇山水翠屏,屏上的画临摹的是他十年 前的作品《华山叹》。

顾倾淮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周叔,喝什么茶呢?”

“西湖龙井,尝尝?”说完看向门口的林深,脸上笑意和蔼,“这就是那 位叫林深的小姑娘吧?”

“周……老前辈。”眼下这情景,她再迟钝也明白前几天周商为何会无缘 无故帮她发声了。

顾倾淮领着她坐下,朝周商笑道:“她怕生,周叔您可别端着架子吓着 她啊。”

“你这臭小子,我什么时候端架子了?”周商佯怒,笑呵呵地看着林深, “叫什么老前辈啊,多见外,跟着这小子叫叔就行。”

林深有点紧张,抿了抿唇才轻声喊:“周叔叔好。”

周商似乎听得很受用,乐呵呵的,倒了杯茶递给她:“小姑娘跟我想得 不太一样,看到你的画时还以为作者会是个张扬锋利的女孩,没想到差别这 么大。”

林深不自觉地前倾身子:“您看过我的画?”

“当然,连棠酒店每一层楼我都看过。”他握着青花瓷的茶盏端详,“虽 说跟我不是一个派系,但艺术是一脉相承的。你的画有感情、有特点,锐利、 饱满,说实话,给我的冲击不小。”

本来以为这位老前辈在网络上发声支持她是因为受了顾倾淮的委托,没想 到他真的花了心思去研究,语气中的欣赏之意,也不像是客套。

林深扭头看顾倾淮,他意有所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一场气氛融洽的谈天,周商作为一代国画大师,他的学术和风骨都令林深 感到钦佩,虽然两人所绘不是同一派系,但他就技术上给了林深很多来自前辈 的建议,临近傍晚时这场关于绘画艺术的聊天才终于结束。

吃过饭跟周商告别后,顾倾淮送她离开,夜晚的扶兰庄园更显幽静,到了 夜里才发现路旁的兰花丛中点缀了八角灯,像团团簇拥的萤火虫。

见林深看得认真,顾倾淮放慢了车速,驶出大门时对她说:“喜欢的话, 下次再带你过来。”

她回忆了一下关于扶兰庄园背后主人的传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这个 庄园是你的?”

顾倾淮不甚在意地点头:“前两年庄园的主人生意亏损急缺资金,把这庄 园卖给了我。”

林深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一下说:“挺贵的吧 … …” 顾倾淮笑着看了她一眼:“是挺贵的。”

车子将她送到孟时雨家楼下,这个时间点,小区的绿化花园里已经有不少 人带着蹒跚学步的小孩在散步,显得人气蓬勃。

林深下车跟他道谢,他手指搭着车窗:“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我手机掉在火里了。”

他挑唇:“所以,需要我给你买新手机吗?”

吓得她赶紧摇头:“不用!明天我自己去买。”他笑起来,埋头在车匣子 里找了一支笔,“手给我。”

林深迟疑着将手从车窗伸进去,他拧开笔帽,左手握住她的手指,右手在 她的手掌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补卡之后打给我。”

放开手,指尖余温退去,骤然生凉,林深沉默着将手收回来。

他笑着挥挥手:“早点睡,下次见。”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不会再见了,她在心底默默地说。

孟时雨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屋内没人,最近孟时雨忙得不可开 交,林深等到凌晨她才满身酒气地回来。

“最近心理监察局内部换届,动作不小,接连不断的饭局,推不掉。”她 似乎很疲惫,闲聊几句就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那演员 出轨了你知道吗?”

林深一向对娱乐圈的事不关注,被她问得有些懵,孟时雨笑起来:“现在 网上热度都在这事上,你那件事已经淡下去了。”

林深松口气,一夜无话。

翌日她先去手机营业厅补了卡买了新手机,才打车去了沈沐的宠物诊所。

下车的时候,沈沐正在塑胶篱笆圈出的院子里给那只萨摩耶洗澡,泡沫蹭 得满身都是,林深走过去喊她:“沈医生。”

她抬头看过来,用手背推推吊在鼻梁的黑框眼镜,好半天才想起来:“哦 哦,是你啊,你叫林 … …”

“林深。”

“对,林深。”她拍拍萨摩耶的头威胁,“别动啊。”站起身在围裙上蹭 蹭手,“你是来接那只流浪猫的吧?”

林深点头,她奇怪地眨眨眼:“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前两天来把猫接 走了呀,他没跟你说吗?”

宋潇寒把猫接走了?

林深抿唇:“我手机坏了。”

趴在地上的萨摩耶似乎有些坐不住,弓着身子抖了抖毛,泡沫甩得到处都 是,从沈沐手下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子弹,你给我回来!”沈沐吼了一声,追了两圈才追上,朝它屁股打 了几巴掌,萨摩耶被打得嗷嗷直叫,逗得林深都忍不住笑,卷了袖子走过去: “我帮你吧。”

给这种大型犬类洗澡是一件很费精力和体力的事,林深和沈沐两个人都累 得气喘吁吁,还被甩了一身的水。不过挺开心的,林深记忆里养宠物还是搬家 后,爸爸从泽水带回来一只黑白斑点的小土狗,她开心得不行,可不到一周小 狗就生病去世了,此后她再也不敢养宠物了。

林深不记得宋潇寒的电话,好在之前宋潇寒留了张名片在这里,沈沐趴在 柜台找了半天,“你这朋友挺不招人喜欢的,拿了名片我就随手一丢,等我找 找啊。”

“他只是话比较少,人其实挺好的。”

沈沐蹲在吧台下面,只看得见一个爆炸头:“对你是挺好的。”

林深没接话,沈沐翻腾一阵终于找到名片,拿在手上看了两眼:“连棠, 宋潇寒,这就没啦?这名片也太简朴了,谁知道他谁啊。”

那个圈子的人当然都知道他是谁。林深笑笑接过名片:“沈医生我先 走了。”

沈沐冲她挥手:“拜拜,欢迎下次光临哟!”

出门时,林深又注意到门檐上那串子弹做的风铃,弹面在阳光下泛出老旧 的铜黄,风中轻摇时,冷光闪过她的眼。

林深难得对一样东西感兴趣,回身问她:“沈医生,你这串风铃是在哪里 买的?”

沈沐正举着遥控器选剧,听见她的声音,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好半 天,头也没回道:“自己做的。”

夏风穿堂而过,风铃应声而响,子弹撞击间,音都沉沉。

出门后,林深拨通名片上的号码,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却不是宋潇寒,是他 的助理金棕,“是林小姐啊,请你等一下,我这就帮你联系宋总。”

没几分钟手机就响了,是宋潇寒的私人电话:“林深?”

“是我。”她赶紧应声,将在乡下耽误一段时间手机又坏了的事解释一 遍,最后询问,“宋总,那只猫 … …”

“在我家,你要接走吗?”

“嗯,麻烦你照料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笑了笑:“不麻烦。我来接你?”

“不用了,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来。”

“行。”挂了电话,手机收到他发来的地址,林深招了辆出租车前往。地 址在三环外,靠近槐安最大的游乐场。那片地区前几年才开发出来,清幽雅致的小独栋,算是槐安著名的别墅区。

林深听孟时雨提起过,宋家几代都住在水晶园,占地千余亩,高尔夫球场 和游泳池都有好几个。而宋潇寒不和他们同住,一个人在外独居。

门口保安做了拜访登记,亲自将她领过去。林深按了门铃,很快有人应 门,房门打开时,她愣了一下。

印象中的宋潇寒总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却一身家居 打扮,白色连帽卫衣配运动裤,像大学时趿拉着拖鞋下楼拿外卖的男生,不修 边幅却朝气蓬勃。

“热吗?”

林深反应过来,跟着他进屋:“不热。” 他笑笑:“吃冰糕吗?”

房间很大,摆设却不多,宋潇寒从冰箱里拿了根冰糕递给林深。电视里 正在播一部纪录片,声音却开得很小。同处一室,林深有点尴尬,开口问他: “宋总,猫 … …”

他正咬冰糕,没有用发胶定过型的碎发温柔地趴在额前:“我正在给它们 洗澡。”

“它们?”

宋潇寒转身往后院走,推开玻璃门,是一方面积不小的庭院,而院子 里……林深惊得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到处都是猫,粗略望过去,不下二十只。草坪中间有一个水喷头正 喷水,几只猫满身的泡泡趴在一旁。

“都是这附近的流浪猫。”

他两三口咬完冰糕,挽了袖子走过去, 一只黑猫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任由 他抱起来冲澡。院子里有不少线团和逗猫棒,不远处的围墙上趴着几只花猫在 晒太阳。

“林深。”他用手背蹭蹭脸颊上的泡沫,笑起来时酒窝里都是阳光,“可 以帮忙吗?”

这个善良温暖的大男孩,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潇寒吗?林深觉得有些不 可思议,但还是走过去帮忙。

他怀里的那只猫正是她在马路上救的那只,这些天长胖了不少,漆黑的眼 睛充满了灵气。洗澡时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林深怀里,任由她将泡泡揉了它一身。

等院子里所有的猫都洗过澡后,已近下午。宋潇寒拿了电吹风让她吹干衣 服,出来时已经换好正装。

“去上次那儿吃饭可以吗?”林深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解释,“看你似乎 很喜欢那道甜品。”

他说的是观潮阁的私人厨房。

换回正装的宋潇寒似乎又变回那个高冷总裁,但眉眼敛得温和,耐心等她 回答。林深摇摇头:“不用了宋总,我回家吃就行。”

宋潇寒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低声道:“我很久没跟人一起吃 饭了。”

这样充满孤独的嗓音,居然会从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林深拒绝的话卡 在喉咙,因她实在太了解那种无力的孤独感了。

她将收好的东西又放下去,在衣角揩揩手指:“要不就在你家吃吧?”

绯闻热度好不容易过去,她可不想再被拍到上头条了。宋潇寒有些愉悦地 点了下头,转而又为难:“做饭阿姨今天休假了。”

他认真地问:“你会做饭吗?”

林深觉得自己应该有底气一些:“我会煮泡面。”

两人对视半天,宋潇寒笑起来:“我喜欢吃泡面。”

煮面是用蜉蝣教她的方法做的。想到蜉蝣,难免又回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那个电话号码静静地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提醒着她永远不要再自作多情。鸡蛋入锅,汤底变浓,佐料的香味也散开,宋 潇寒趁她煮面切了一碟水果,配上精心调制过的泡面, 一顿简单的晚餐居然吃 出了精致的感觉。

这是林深第二次跟宋潇寒同桌用餐,或许是接触多了,也或许是用餐环境 的日常化,两人聊了些流浪猫的事,较之初次,尴尬感减轻了不少。

吃完饭,宋潇寒提议送林深回家,被她婉拒。他想起她的顾虑,将她送至 门口就停了步伐,沉声道:“上次给你带来的麻烦,真的很抱歉!”

他跟人道歉时的真诚总是令人忘记他的身份。由于孟时雨和画展的缘故, 她也曾与上流社会的人士接触过,却从没有谁如他这般,谦虚真挚如斯。

林深头一次冲他开玩笑:“也给你带去了麻烦,是不是我也应该道歉呢?”

宋潇寒被她问得一愣,抿唇笑了笑,抬手拨拨头发,将装猫的盒子递过 去:“帮你叫了车,路上小心。”

黑猫“喵”了一声,似乎不舍。 林深微微颔首:“宋总再见!” 车子已经等在小区外。

绯闻事件热度下降,林深不用再回避媒体,发了条消息给孟时雨后就回 了自己家。家中许久不住, 里外都蒙了一层灰,将黑猫放出后她就开始打扫 卫生。

宋潇寒给她写了一张养猫必备的清单,上面列出的东西家里几乎全没有, 看来明天还要去一趟沈沐的宠物店。不过家里的院子倒适合养宠物,黑猫一下 地就爬到了院内那棵槐树上,玩得很开心。

晚上睡觉黑猫就趴在床尾, 一向冷清的屋内突然多了一个活物,林深有些 不习惯,但于深夜梦中惊醒时,听见黑猫安稳的呼吸,再不如以前惶惶,翻身 之后便安心睡去。

次日她带着黑猫又去了沈沐的宠物店。子弹照常卧在外面,对着每个经过 的人摇尾巴,经过昨天的相处,它似乎已经认识林深,很热情地凑上来。

沈沐又在看韩剧,这次的男主角高大帅气,正站在海边跟女主角告白,沈 沐就托着腮趴在柜台上,一脸掩不住的花痴。

林深喊了两遍“沈医生”她才反应过来,按了暂停之后转头笑嘻嘻地看着 她:“你把小九接回来啦?”

“小九?”

她指指盒子里的黑猫:“它是被送到这儿的第九只流浪猫,所以我叫它 小九。”

林深将盒子放到柜台上:“那以后就叫它小九吧。”她把宋潇寒写的清单 递给沈沐,“我要买这些,你这里都有吗?”

沈沐看了一遍,推推硕大的黑框眼镜:“挺全的啊,谁写的?” “宋潇寒。”

“他?”沈沐感到不可思议。

要买的东西不少,沈沐一边找一边跟林深讲养猫的注意事项。林深捧着手 机备忘录一一记下来,结完账东西已经多得抱不下了。

沈沐看了一圈,提议:“我开车送你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生意。”

林深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她直爽的热情令人心生好感,便也没有拒 绝。沈沐锁了门将车子开到路边,子弹熟练地跳上副驾驶,沈沐扭头道:“你 坐后排吧,副驾驶全是子弹掉的毛。”

车是适合小女生开的甲壳虫,后排放了好几个玩偶,车内响起嘻哈音乐 时,连子弹都跟着摇头晃脑。

沈沐问清楚地址后开车上道:“距我这儿挺近的嘛,就两个街区,以后可 以常来玩儿啊。”

林深笑:“好。”

沈沐一手撑着方向盘, 一手拨弄自己的爆炸头:“哎,林深,那个宋潇 寒,是在追你吧?”

林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是。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工作上的一些 往来。”

“那不然就是对我有偏见?”沈沐撇嘴,“对你体贴入微,跟我就一个字 都舍不得多说,这差别对待也太过分了。”

林深摇摇头,认真解释:“不是的,我刚接触他时他也是这样。我们第一 次谈合作时,他就跟我说了三个字。”

沈沐好奇:“哪三个字?” “好、换、行。”

她把那天在连棠酒店初次见面的场景描绘了一遍,沈沐乐得不行,拍着方 向盘笑:“惜字狂魔啊,跟都敏俊有得一拼了。”

这下轮到林深好奇:“都敏俊是谁?”

“都敏俊你都不知道? 一部韩剧的男主角,是个外星人。”沈沐开始激 动地跟她分享剧情,说到兴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林深不得不忍住笑提醒她: “注意开车。”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老槐巷。沈沐牵着子弹帮林深把东西搬回家,这 种老式的小院似乎很得她的青睐,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林深同志,你也太 幸福了,这地方四舍五入就是一栋小别墅啊,还带院儿。你家有烧烤架吗,改 天我们BBQ啊?”

这么多年,除孟时雨外,沈沐是第一个到家里做客的人。林深并不善于交 友,但她意外喜欢沈沐的直爽与纯粹。

或许内心里,她一直想要成为沈沐这样的人。

时间趋于暮夏,苍榕山的榕树愈发青葱繁茂,孟时雨刚送走一个幻想症患 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戴着猎鹿帽的人走进来。

光凭这顶帽子,孟时雨就知道来人是谁,有些欣喜地站起身来:“雷嘉。”

身材中等的男人将帽檐抬高,细长眼角八字胡,这张脸显得过于精明,但 嘴角的笑却很真诚:“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不是说下午才到吗?”孟时雨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故人重逢的拥抱。

雷嘉环视一圈,在沙发落座:“不错嘛,我们这些同学里,就你混得最 好了。”

“可比不上你的侦探社。”孟时雨忍着笑打量他,“这帽子戴在福尔摩斯 头上挺帅的,怎么戴在你头上就不伦不类呢?”

雷嘉取下帽子拍了拍帽檐,宝贝似的端详半天:“你那是被影视形象洗了 脑,说不定真正的福尔摩斯还没我帅呢。”

两人大学时关系不错,又隶属同一个社团,聊了会儿过往,咖啡续了两 杯,雷嘉从包里拿出一个加密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你拜托我的事,不敢不 上心,但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

孟时雨神色一凝,缓缓将文件袋撕开,听雷嘉沉声道:“对方是军方人 士,资料很不好搞啊。托了几个朋友打听,一听名字都警惕得很。”

文件只有三页,孟时雨一张张翻看,眉头锁得很紧。最后一页附了两张照 片,一张是一群男生在篮球场抱着篮球抱臂而笑,一张是毕业照。

“因为你说只想了解他的过往,所以我主要调查了他来槐安之前。但进 度只到他大三那年,也就是七年前。第一张照片是他们班篮球队的合照,他在 列,第二张是他们班的毕业照,没有他。”雷嘉顿了顿,“之后三年,无论怎 么调查都找不到一丝消息。再然后就是四年前,他第一次在槐安出现。”

孟时雨盯着照片上眉目清秀的顾倾淮:“也就是说,他有三年不为人知的 空白期?”

“我专程打听了你说的那个问题,他大学室友证实,他上大学时并没有失 眠症状。”

所有的秘密,似乎都隐藏在那三年里。

孟时雨看着照片沉默良久,最后恳切地望着雷嘉:“我知道挺难的,但无论 如何,希望你能调查出那三年他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这对我很重要。”

雷嘉摸了摸胡须:“很难想象你会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

孟时雨苦笑:“没办法,这关乎我的事业。治不好他,这将成为我从医生 涯的污点。”

而治好了,这将使她的事业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那些讥讽和质疑也将随 之消散。第一个攀上珠穆朗玛峰的人,不也名垂青史了嘛。

雷嘉若有所思地点头:“行,我努力。”他沉吟一下,“不过,时雨,在 调查过程中我还发现一件事。”

“嗯?”

“除了我,还有另一伙人也在调查他。” 孟时雨愣了一下:“知道是谁吗?”

“不清楚,对方行踪比我更加隐秘。”

除了她,还有谁会对顾倾淮的过往感兴趣?沉思良久,她语气凝重:“这 件事也麻烦你留意一下,或许会涉及那三年的秘密。”

“行。”雷嘉戴好帽子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孟时雨错愕:“这么快?至少一起吃顿饭吧?”

“下午还有点事,你以为我跨了大半个中国来槐安就是为了给你送文件 啊。”雷嘉打趣道,“吃饭时间多的是,等我把你想要的东西调查齐全了,再 请不迟。”

孟时雨了解他性格洒脱,也不强求,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嘱托几句才目 送他离开。

回到办公室,那几页文件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她掩上门坐下来,又逐字逐 句翻看一遍。下午没有病人预约,这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她收拾一下准备去 商场逛逛,刚出门,走廊尽头的楼梯迎面走来一个人。看清是谁后,孟时雨脸 色有些难看,但转瞬又隐去,露出一个疏离的笑来。

越敏学也看见她了,推推眼镜,笑得很温和:“时雨,要出去吗?” “嗯,有点事。”

“什么事?我陪你去吧?”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不用了,私事。”

冷漠态度如此明显,按理说对方应该有自知之明,没想到他不退反进,唇 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我可能会让你扫兴了。”

孟时雨面无表情,他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笑吟吟地递到她面前: “需要你配合做一个心理测试。”

孟时雨皱眉,并不接那份文件:“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心理测试?”

“你的心理督导陈舟教授前不久高升去了北京,这事儿你知道吧?”孟时 雨脸色一变,越敏学满意地笑起来,“不巧,我前不久调到了心理监察局,现 在已经是你的新督导了。”

每一位心理医生都会由心理监察局配备一个心理督导,定期检查心理医生 的心理状况,以免他们受病人的负面影响而导致自身心理问题,确认他们心理 是否健康,能否继续担任心理咨询治疗的工作。

一旦督导确认心理医生出现问题,就会立即上报心理监察局,吊销从医资 格证接受治疗。这是对心理医生的一种保护,也是对病人负责。

孟时雨早就知道自己会有一位新的心理督导,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 是越敏学。依他小肚鸡肠的气量,免不了会公报私仇。

她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咬牙切齿道:“越敏学,你这样有意思吗?事事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三番两次纠缠就算了,现在连如此下作的办法都想得 出来?”

越敏学嗤笑一声,一脸无辜:“时雨,你这是什么话?当你的心理督导是 局里的安排,我只是服从安排而已。倒是你,如此不配合,难不成,是怕我检 查出什么问题?”

气氛僵持不下,孟时雨冷冷看了他一会儿,好半天,突然勾了勾唇角。 刚才的针锋相对仿佛从未发生,她侧身推开办公室的门,笑着客气道:“怎么 会,越导,你请。”

助手听到动静探身出来查看,她笑吟吟地吩咐:“小唐,煮两杯咖啡进 来。不对,一杯咖啡一杯茶,我记得,越导不喝咖啡是吗?”

莫名其妙,占了上风的越敏学在她这个笑里有些怵,收了得寸进尺的势 头,敷衍道:“咖啡也行。”

办公室冷气还未散,越敏学将需要的文件一份份摆出来, 一副公事公办的 模样。孟时雨就坐在平日病人坐的位置,手指扣着咖啡杯,平静的脸上看不出 喜怒。

越敏学走到她对面坐下, 一边翻文件一边偷瞄她,干咳一声:“时雨,那 我们现在开始?”

她挑眼:“行啊。”

“先做一个基础的心理问答。”越敏学推推眼镜,“放松点。” 孟时雨哼笑一声:“越导,是你该放松点。”

越敏学被她噎得面容一僵,咬咬牙不再扯题外话,开始对她的心理进行测 评。从心理测评到精神评估,测试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杯里的咖啡 已经凉透。

越敏学抬手看看手表:“十二点半了,时雨, 一起吃饭吧?山下新开了一 家泰式料理,味道不错。”

孟时雨穿好外套:“不好意思,约了人。”

并不意外她的拒绝,越敏学笑笑,低头整理测评文件,看了半天,皱起眉 头:“时雨,情绪管理这块儿你的得分偏低啊,精神力好像也不太合格。”

他取下眼镜擦了擦,笑得真挚:“压力别太大。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心理 测评说不好你会真出问题。”

言语里的威胁,不难听懂。

她冲他笑笑:“劳你费心了。”

越敏学走后,孟时雨也没有逛街的心情了,待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出去,午饭也没吃。助手小心翼翼地来敲门时,听见她疲惫的嗓音:“我不饿。” “孟医生,陈教授的电话,打你手机没人接 … …”

她揉揉太阳穴睁开眼,拿起一旁调了静音的手机,有三个陈舟的未接来 电。她招招手示意助手把电话拿过来,坐直身子后嗓音里堆出笑意。

“陈老,不好意思啊,刚才有点忙。”

陈舟,她的前督导,刚毕业时她曾受教于他门下,在心理学领域享有盛 名。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她猜测是和越敏学有关。

果然,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些歉意:“我也刚知道你的新督导是小越。这 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儿小,听说你们之间有些小矛盾,他没有为难你吧?”

“让您操心了,没有。”

陈舟在那头叹气:“这次监察局大换血,我的很多人事关系都废弃了,也 帮不上你什么忙。”

孟时雨感激他的问候,笑着宽慰几句后,问起她一直关心的问题:“陈 老,这次评教授的事儿 … …”

“你还是太年轻了。”

手指僵了僵,她挤出一个笑:“前几年国内年纪最轻评上教授的那位医 生,也才27岁吧?”

“你说的那位,当年可是完成了那项震惊业界的多重人格分裂症病例。” 陈舟语重心长,“小孟,这事儿急不得, 一步一个脚印,你还年轻,以你现在 的资历,再过几年,那教授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她沉默着。

陈舟叹气:“你要是非要现在就评上教授,那就学习那位前辈,也做出一 个震惊业界的案例。”

脑海里浮现出顾倾淮总是玩味的笑容,她咬咬唇,低声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的目光落在壁柜里加密的文件袋上。那里面收录了有关顾倾 淮全部的资料,加上今早雷嘉送来的背景调查,这半年来,她几乎将大半的时 间都耗在了他身上。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他跟她以前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外表下,是一颗 铜墙铁壁戒备森严的心。无数次的昂扬斗志,都在他这里败北。曾经她看不起 那些最终放弃治疗的医生,如今她似乎也快成为其中一员了。

叫她怎么甘心。

蓝夜酒廊,孟时雨第三晚来到这里。受挫之后买醉消愁,是这世上多数人 无可避免的俗套。

被越敏学那件事一闹,郁郁间又多喝了两杯,拿包离开时,脚步已经有些 踉跄。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得是不怀好意的人,刚走了没两步,肩头环上来 一只手。

高大男人留板寸头,呼吸间酒气熏人:“小姐,你好像醉了,我送你回 去吧?”

孟时雨厌恶地将他推开,冷声道:“滚。”

趁板寸头愣神间,加快步伐离开。夜风一吹,胃里一阵翻滚,她扶着路灯 干呕。没想到板寸头会跟出来,那手不安分地搂住她的腰:“小姐,还是我送 你吧。”

孟时雨气得不行,挣扎两下没挣开,借着酒意拿包往他头上砸:“再不放 手我报警了!”

正争执,方才从路边驶过的黑色奥迪一个急刹车倒回来,车门打开,身段 高挑的男子一个纵步冲到两人身边,板寸头那只不安分的手顿时被扭成麻花, 撕心裂肺地号叫起来。

孟时雨挣脱桎梏,踉跄两步被一双手稳稳扶住,抬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 愣。板寸头已经被来人朝前一推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他在衣角揩揩手,扭头问她:“孟医生,没事吧?”

路灯忽明忽暗,光线落在他笑意盈盈的脸上,几分朦胧,孟时雨揉了揉额 角,好半天才喊出他的名字:“顾……倾淮,怎么是你?”

顾倾淮面容几分无奈,扶着她走向车子:“怎么喝这么多?一个人吗?”

扶着她坐到副驾驶,又帮她系好安全带,他看了一眼街边已经爬起来正狠 狠瞪着他的板寸头,挑衅地招招手,随即开车离开。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孟时雨忍住胃里的恶心报出一个地址,就是上次他送林深去的小区。半路 上他去药房买了解酒药和止吐药,到家时递给她:“睡前如果还难受的话再服 一次药,喝点热水。”

孟时雨接过,低声道谢,转而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症状有好转吗?” 顾倾淮挑眉:“孟医生还真是医德高尚,都醉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我的病 情。”他下车替她打开车门,“以后别一个人去酒吧喝那么多酒了,不安全。”

孟时雨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眯了眯眼,突然冷声道:“顾倾淮,你这个样 子真讨厌。”

他被她骂得蒙神,她已经摇摇晃晃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不解 气,狠声道:“只会戴着面具假笑的怪物!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面具撕碎!”

话音落,孟时雨怒气冲冲地走了。顾倾淮就站在原地,直到高跟鞋的声音 彻底消失,他脸上的笑意才终于一寸寸散去。

戴着面具假笑的怪物?

不愧是心理医生,总结得真是精辟。

快节奏的槐安一大清早就忙碌起来,尽管楼层高耸,车马人声仍旧不绝于 耳。孟时雨早早就醒了,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端一杯咖啡紧皱眉头。

酒醒之后,回想昨夜那些在酒精影响下不过大脑的言语,简直无地自容。 她一定是最近被这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逼疯了才会对顾倾淮说出那些话。

酒后失言,果然是老祖宗以身试法得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理。

手机看了又看,一直到日光倾洒整座城市,她才终于组织好措辞提起勇气 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很快接起:“喂,孟医生?”

孟时雨深吸一口气:“顾先生,昨晚很抱歉,酒后胡言乱语希望你不要介 意,言语上冒犯了你,下次一定当面赔罪!”

顾倾淮言语含笑:“我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想不到孟医生喝醉之后,比 平时要直爽那么多。”

孟时雨脸上一阵发烫,他打趣完了安慰她:“我不介意,不过以后你不要 再一个人去酒吧了,毕竟不是每次都有熟人恰好路过。”

“我知道,昨晚谢谢你!” “小事儿。”

那头似乎要挂电话,她稳稳心神叫住他:“顾先生,请问你现在新找的 心理医生是哪一位?我可以把你之前的诊疗记录交接给他,这对你的病情会有 帮助。”

那头笑吟吟地说:“最近不打算看医生了,你或许会是我最后一位心理 医生。”

孟时雨大吃一惊:“你的失眠症痊愈了吗?” “那倒不是,不过是想顺其自然。”

震惊之后,隐隐窃喜。他不再找其他心理医生,对她来讲倒是件好事。

挂线之后,孟时雨又给雷嘉打了个电话询问调查进度,但那边进展缓慢, 安慰她不要着急。

趋近暮夏,阳光退去炎热,多了几分明媚。顾倾淮刚挂电话,身旁扎高马 尾的女生掐着腰瞪他,凶巴巴地问:“谁的电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准接其 他女人的电话!”

顾倾淮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年纪轻轻就想当管家婆?”

许小禾“哼”了一声:“我不管!你接了我的单,这段时间就只属于我一 个人!”

“行行行。”顾倾淮扬扬手机,按了关机键放兜里,“说吧,大小姐,这 次又要做什么?”

许小禾趾高气扬的小脸顿时苦下来,指了指自己磨破皮的脚后跟:“新买 的高跟鞋不合脚,都磨出血了,我明天还有表演呢。”

顾倾淮环胸抱臂打量一会儿:“大小姐,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五十米处,再 不济,你站在原地就可以打个专车送你回学校。”

“我想吃会展中心那家的冰淇淋,就在前面五百米,打车不划算,你背我 过去。”

“我可比打车贵多了。”

“那我晕车行不行?我就想有人背着我边走边欣赏风景行不行?顾客就是 上帝,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背不背?”

顾倾淮举手投降,转身背对着她,微微躬身:“上来吧。”

许小禾笑逐颜开,脱了高跟鞋提在手上,欢快地扑上去。她人生得娇小, 俯在他背上绰绰有余。他手掌只到她膝弯处,恰到好处的教养。

许小禾趴在他肩膀笑嘻嘻地说:“顾倾淮,此时此景,我想给你唱 首歌。”

他脚步不停:“我不想听。”

许小禾气得踢了他一下:“不行,必须听!”她清清嗓子唱起来,“白 龙马,蹄儿朝西,背着唐僧后跟着仨徒弟,会展中心买冰淇淋, 一走就是 五百米。”

唱完了还跟他邀功:“我改的词押不押韵?”

“押韵极了,你上舞蹈系都可惜了,应该去中文系,保证成为下一个 莫言。”

许小禾趴在他肩头上笑得肚子疼。

司机将车停在下车口,回身提醒后排已经呆坐一分钟的乘客:“小姐, 会展中心到了。”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匆匆道了声谢就要下车。司机连忙开口:“小姐,你还没付钱呢。”

林深反应过来,连连道歉,掏出钱包付了车钱,埋着头一言不发走了。

司机撇嘴:“真是个怪人。”他调了调后视镜发车离开,镜面里映出一 旁人行道上一对欢声笑语的男女,高大男子背着娇小可爱的女生,羡煞旁人地 亲密。

会展中心人来人往,林深就站在绿化带旁边,看着那个自己刻意遗忘的人 背着年轻女孩走入冰淇淋店。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和不同的女人亲密无间,也不是刚知道他拈花惹草品 行不端。但为什么较之以前,她会更加愤怒?

自那晚从泽水回来后分别,她有意地去回避他,那串被他写在掌心的电话 号码,她抄在笔记本上然后放入上锁的抽屉,再也没有打开。

有些人,只能成为生命中的过客,偶尔回想,心有余温,但仅此而已。

林深没有想过再联系他,她不想去追究他做过哪些不耻之事,他要如何 对阿静和刚满月的孩子负责,如何向那对不知情的母子交代,这些她通通不 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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