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远处星光大海,唇角还有笑,嗓音却慢下来,缓缓道:“我没有 许愿。”
宋潇寒觉得奇怪:“为什么?”
她回头看看他,仰头喝了口酒,末了,抹掉嘴角的啤酒泡,笑笑:“因为 我的愿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宋潇寒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突然跳起来:“海豚!海豚!快,快许愿。”
宋潇寒转头去看,几头海豚搅散海面星光,跳跃嬉戏,清亮的叫声顺着海 风断断续续地传到耳边。
她拍了他一下:“愣着干吗!快许愿啊!”
宋潇寒回过神,闭了闭眼,默默许了个愿望。
几头海豚很快消失在月夜下,海面又恢复宁静,她一脸羡慕地看着他: “你运气真好,许了什么愿啊?”宋潇寒还没开口,她赶紧止住他,“算了算 了,还是别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一下,果然没再开口。
“反正不管许了什么愿,都会实现的,你放心吧。”
宋潇寒想了想,觉得她在骗人:“你的愿望……不就……实现不了吗?”
她神色一愣,目光有些闪躲,摆摆手:“哎呀,我不一样啦。”怕他还要 追问,她捧着手哈气,转移话题,“你不冷吗?”
“冷。”
“所以谁大半夜的来看海啊。”
“不是你吗?”
“ … …”沈沐跺跺脚,捂住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走了走了,回去了。”
上车开了暖气,温度终于回升。开车离开时,宋潇寒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落 满星光的海。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耳边传来沈沐轻轻的声音。
她说:“宋潇寒,你不装高冷的时候其实挺温柔的,以后,多笑笑啊。”
不知不觉,槐安就进入了冬季,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裹上了羽绒 服。酷暑和隆冬都是难熬的时段,只有火锅店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需求多了之后,就会延伸出许多五花八门的供给。像火锅这种人多热闹的 餐饮,也开设了每天只接收五桌顾客的高档餐厅,地址选在东郊,仿佛立马就 比其他接地气的火锅店高了几个档次。
孟时雨就邀顾倾淮去这家火锅餐厅吃饭。
“好不容易才预约到今晚的位置。”她站在落地窗前遥遥望着远处,“上 次的事,还没好好跟你道过谢。”
电话那头淡笑:“小事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她听出他话里婉拒的意思,轻轻咬了下唇,又道:“还有你的外套,我已 经洗好了。如果你太忙的话,我们约下次也行。”
顾倾淮沉默了一下:“行吧,晚上见。”
距晚上吃饭还有几个小时,孟时雨洗了个澡,开始挑选衣服。并不是第一 次跟他见面,以往她也从未注意过穿着和妆容, 一旦心里产生了某种情愫,便 再不能用平常心对待。
快到时间了,孟时雨掐着点儿出门,既不会太早显得热络,也不会太迟显 得傲慢,到的时候顾倾淮已经坐在预定位置了。
穿一身黑白休闲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腕处,漫不经心地翻着 菜单。听见高跟鞋声,抬头看过来,冲她笑笑:“来了。”
孟时雨在他对面落座,将外套脱下来,长发散在露肩的红色长裙上,颈项 和手臂被灯光晕染得很白:“点菜了吗?”
他撇撇嘴:“这价格比其他店高了十几倍,下不去手。”
以前她总理解不了他的幽默,此刻听来竟然意外觉得风趣:“我的恩情还 不至于连一顿火锅都吃不起。”
话音落,招呼侍者点单。
火锅底料端上来时,香味开始蔓延,但同属于火锅的热闹却半分都寻不 到。店内放的是轻音乐,静得连汤底翻滚的声音都能听见。
火锅吃的就是一个气氛,顾倾淮实在有些索然无味。
孟时雨却不觉得,她恰恰喜欢这种氛围和格调,甚至遗憾自己为什么没有 早点发现这个商机,投资加盟。
菜点得不少,她没动几筷子,只吃了几口素菜,她一直都在控制食量保持 身材,何况今晚这套长裙实在收腰,稍微多吃小腹会很明显。
吃到一半就放了筷子,顾倾淮烫了根鸭肠,抬眼问她:“减肥啊?”
“我晚餐一直吃得少。”
他摇头笑:“你们女生,一个比一个瘦,还成天嚷着减肥。”
林深就不这样,吃饭的时候大口大口,像个小仓鼠,看着就很有食欲。 孟时雨垂眸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随口问:“女朋友也这样?”
他将鸭肠夹起放在碗里,蘸了调料后送进嘴中,好半天才朝她笑笑:“孟 医生这是职业病吗?对病人的随口一说也很关心。”
孟时雨握酒杯的手紧了一下。她一向是知道他对于隐私的看重,但没想到 他无时无刻都如此警惕。真的是一个……很难靠近的人。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病人了,我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她稳住心神, 粲然一笑,“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他挑眉,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祝我们友谊长存。” 孟时雨配合着勉力笑了笑。
酒足饭饱,他似乎记起正事,问她:“薛元思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了。”她皱皱眉,“不过下周局里有个会, 去的话应该会碰上。”
他若无其事地笑:“该干吗干吗,不用在意他。他要敢有什么小动作,自 然有人收拾他。”
孟时雨意外:“你……派人监视他了?”
“跟小人对招,不留后手怎么行?”他端起酒杯将红酒一饮而尽,提起她 脚边装西装的袋子,“走吗?好像快下雨了。”
孟时雨起身将外套穿上:“嗯。”
走到门口时,侍者礼貌地拉开门,恭声道:“欢迎下次光临。”
冷风呼啸而进,她不自觉地抱紧胳膊,顾倾淮瞥了一眼,悠悠道:“保暖 比观赏重要,下次穿厚点。”
孟时雨脸颊有些烫,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声。
他没喝多少酒,等侍者开车过来后替她拉开后排的车门:“送你回去 吧。”然后径直上了驾驶位。
孟时雨瞟了一眼副驾驶,默默坐上了后排。
好歹安全嘛。
算了算,这似乎是他第三次送她回家,回想前两次,真是每次都有不同心 境。看着前方后视镜中俊朗的面容,她将身子朝前靠靠,手指扶住驾驶座的椅 背,轻声问:“圣诞节快到了,有什么安排吗?”
“我不过国外的节日。”
她掠唇笑笑:“我也不过,但是那晚有个酒宴,邀请的都是政界名人商界 巨鳄,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吗?”
“那天晚上……”他顿了一下,继而笑起来,“不巧,刚好有点事。” 孟时雨唇角的笑有点僵,但很快调整,语气轻松道:“行吧。”
快开到家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雨,这个天气落了雨,真是应了那句“冷冷的 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像冰刀子刮进骨头里。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他没有下车,只是回头道:“快回家吧,别感 冒了。”
孟时雨被他最后这句关心温暖了一下,本来失落的心情霎时明朗。不能再 得寸进尺,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明白,城墙不易攻破,切勿操之过急。
“今晚很愉快,再见!”
开门下车,她冒着小雨疾步进了单元楼。外面右转灯闪烁起来,车子缓缓 离开。她看着被雨雾浇湿的尾烟,微微笑了一下。
接到顾倾淮电话时,林深正窝在沙发看电影。看的是一部老电影,名字叫 《恋战冲绳》,主演是黎姿。
无论是过时的造型还是不够高清的画面,都掩盖不住黎姿的青春美貌。难 怪顾倾淮会连她坐过哪条椅子都记得。
“下雨了,记得关好窗,把小九抱进屋。”
她瞟了一眼爬满雨珠的窗户玻璃,低声驳斥:“我知道,我又不是小 孩子。”
“前两天是谁烧水忘了关火,把锅底都烧穿了?” 林深顿时不说话了。
顾倾淮在那头叹气:“真好奇你以前怎么活过来的,明早想吃什么?” 她咬唇想想:“上次那家小杨生煎挺好吃的。”
“行。”他语气轻快,顿了一下问,“深深,圣诞节快到了,有什么想要 的礼物吗?”
“没有。”
他笑:“反正你也没人约,就把那天的时间留给我吧。”
“谁说我没人约?”她几分羞恼,小脸鼓成一团,“不过当然比不上你人 缘好,约你的人都排到国外了吧?”
最后几个音咬得特别重,顾倾淮笑得快握不住方向盘了:“行啊,长本事 了,还学会顶嘴了。”夜雨渐大,敲在车顶响声不绝,他将雨刷器开大一挡,放慢了行驶速度,“看完电影早点睡,加湿器记得加水。”
她轻声回了句“哦”,听他那边雨声嘈杂,挂电话前又加了句:“开车小 心点。”
电影放完,睡意也起,她打着哈欠去倒水,看见厨房果然有扇窗户没关。 想起顾倾淮的话,轻轻笑了一下。
很快就到了圣诞节。
南方城市少见冬雪,槐安已经好几年没下过雪了。但气温是真的低,寒风 中还带一股冰冷的潮湿,真是裹三层棉服都抵挡不住的魔法攻击。
顾倾淮过来的时候,一进暖气屋,睫毛都凝了层水汽。
林深扒着沙发义正词严:“这么冷的天,我是不可能跟你出门的。”
“就走到巷口,车子里很暖和,要去的地方也有暖气。”他拉开衣柜翻了 套白色的长羽绒服出来,“快去换衣服。”
“我不!”
他拎着羽绒服语气严肃:“是个很重要的酒会,都要带女伴出席,你这是 打算让我孤零零一个人去还是打算让我找别的女人?”
林深干脆利落:“你去找别的女人吧。”
快把顾倾淮气死了。
小九趴在客厅的窗台上“喵”了一声,他抬眼看看,突然发现玻璃窗外湿 漉漉一片。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小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地时顷 刻融化。
他笑起来,指指窗外:“深深,你看。”
她茫然转头,看见飘雪的刹那瞳孔骤然放大,紧接着顾倾淮就听见她惊喜 地叫了一声,扭头冲出了门。
他摇头嗤笑。
这些没见过雪的南方人啊。
走出去时,林深就站在院子里,双手伸在半空踮着脚去接雪,长发软软地 散在身后,发尾还轻轻晃荡。
羽绒服都没穿,身上只有薄薄一套家居服。
“你现在怎么不怕冷了?”他走近,用羽绒服把她包起来,凉凉道,“我 居然还没下雪重要。”
她根本没听到,似乎还嫌他在身后碍手碍脚,回头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 眼,然后走到空旷的地方,继续踮着脚接雪。
顾倾淮:“ … … ”
看在下雪的分儿上,林深总算答应他出门了。穿好羽绒服换好雪地靴,又 裹了围巾戴了帽子,围得跟要去抢银行一样。
巷口开车的是上次那个娃娃脸助理,友善地跟她问好,林深对他印象 不错, 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还挺稳重, 能担任专职司机这样需要经验和资历的 工作。
然后就听见顾倾淮说:“老李,衣服送过去了吗?” “送到了,化妆师也在。”
林深说:“你为什么叫他老李,都把别人叫老了。”
顾倾淮莫名其妙:“他年纪又不小,叫老李怎么了?”
娃娃脸转头腼腆地笑:“林小姐,你别看我长了一张显小的脸,其实我比 顾总还大,我已经三十多了。”
林深讶然不已,娃娃脸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惊讶,自我介绍了一下。林深 才知道他叫李岁,今年三十五岁,已经给顾倾淮开了四年的车。
“我当时应聘顾总司机的时候,他也问我大学毕业了没。” 林深捂嘴偷笑。
窗外细雪飘扬,街上不少人都跑了出来,霎时有种过年的热闹。对于很多 年没有下过雪的槐安来说,这场在圣诞节降临的初雪实在令人惊喜。
召开酒会的地方在白金宫,仅次于连棠的豪华酒店。说次于连棠其实不准 确,白金宫跟连棠的定位不一样,连棠是面向社会各阶层的人开放的,但白金 宫走上流路线,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身份有地位,建筑风格也偏欧洲皇室, 反正怎么高贵怎么来。
车子驶入酒店别墅区时,林深后知后觉开始感到紧张。
正无措时,绞在一起的手指突然覆上来一双温暖的手掌,他没有看她,只 是侧脸勾着浅笑,轻描淡写地说:“有我呢,怕什么。”
手掌的温度像细小的电流,从手心沿胳膊到胸口,最后稳稳地落在了 心上。
从地下车库上电梯之后,顾倾淮伸手把她帽子取下来,又理理她有些散乱 的长发,问李岁:“安排的客房在几楼?”
“三楼。”
宴厅在一楼,二楼是休息室,三楼基本上没人。顾倾淮领着她一路去了客 房,一推门进去,林深就知道他刚才在车上说的衣服和化妆师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给她准备的。也对,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毛衣套着羽绒服参加宴会吧。
顾倾淮正跟化妆师交代:“简单点就行,别露太多。别太惊艳,顺着她的 气质和脸型稍微化化就可以了。”
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气质温雅的女人,抬头打量林深一会儿,笑笑: “我懂。”
造型化妆换衣进行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最后镜子里的女孩跟平时其实也没 多大差别。只是眉眼更加细长了一些,刷了一层睫毛膏后眼睛愈发显得大,唇 色红润但不艳丽,像将熟不熟的水蜜桃。
礼服是一件白色的素雅长裙,半袖,蕾丝白手套,只露手肘弯弯一寸瓷白 肌肤,惹人遐想。
化妆师还想给她头上戴一支珠花装饰,顾倾淮伸手打住:“行了,就这 样,差不多了。”看了几眼,又扯了张纸巾在她唇上擦了一下,“口红颜色太 深了。”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然不戴耳环吧。”
化妆师无奈得不行:“顾总,你这 … …”
他终于住手了,打量林深半天,最后叹气:“还是不化的好。” 宴会已经开始了。
堂子足够大,也足够奢华。林深抬眼偷偷瞟一眼这未曾见过的场面,又立 刻垂下眸尽量降低存在感。但来这种酒会的人都各有千秋,拉关系套人脉才是 首位,也没多少人注意一个一看就是刚踏入上流社会还没习惯的小姑娘。
顾倾淮领着她到角落的沙发坐下,然后端了几盘水果点心放在她面前, 说:“吃吧。”
她问:“然后呢?”
“没了,吃完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林深下意识觉得他又在逗她,他笑着揉揉她的头:“真的,我只需要 来露个脸,不是我的主场。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一会儿我们去老板娘那里吃 馄饨。”
她眼睛溢出笑,点了点头。
这种酒会,听来觉得高大上,但真正置身其中,又不怀什么攀谈结交的心 思,看久了也就那么个意思。林深看了一圈,吃了半天,最后只得出“这里的 点心还蛮好吃”的结论。
快到七点时灯光暗下来,台上打起一束追光,一个很年轻的男子走上去, 林深跟着人群鼓掌,粗略听下来,大概听懂是一家公司收购了另一家公司,这 场酒会就是为了这个收购计划而举办的,最后是两家公司的负责人在台上签字握手,完成收购仪式。
结束之后乐团继续演奏,优雅的大提琴曲子缭缭绕绕。顾倾淮起身掸掸衣 角,扣好西装的纽扣,吩咐李岁:“在这儿陪着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深嘴里包着一块小蛋糕,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朝他挥挥手。 看到这副可爱模样,他都不想走了。
孟时雨走进宴厅时,台上两家公司正落笔签字。今天下雪了,有小孩太激 动跑上马路造成了车祸,她在那个路段堵了一个小时才匆匆赶来。
放眼望去,宴厅内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曾是她的病人。现代社会,强压之 下,站得越高神经绷得越紧,长久之后心理就容易出毛病。但这种事情大多都 带隐私性质,没谁愿意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自己在看心理医生,所以也不会太 过热切地上来和她打招呼。
只有今夜相邀她参加酒会的曾总,从不避讳自己一上台发言就紧张出汗的 毛病。
“时雨,时雨,来,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孟时雨端着红酒走近,曾总热情地介绍,对面几个人是市委的干部,纷纷 称赞她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成就,她面上带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突然 顿住。
那个拒绝了她圣诞邀约的男人,此刻就出现在她视线里。
只是他没看见她,端着酒杯跟身边几个人碰杯,唇角含笑,风度翩翩。其 中有一个她认识,是省台的高管,为人向来傲慢,怎么在他面前神色却有几分 恭维?
她低头问身边的曾总:“穿烟灰色西装,面对我们的那个人,你认 识吗?”
曾总看了一会儿,摇头:“不认识,他旁边那个我倒认识,H集团的华总 嘛,今晚的主角。年纪轻轻,大手笔啊。”
H集团她当然知道,自四年前建立之后,以雷霆之势迅速占领市场,其精 密技术和商业手段垄断全市电子信息行业,稳坐龙头地位。今夜被收购的欧 风,是本地第二大电子商,曾经还联合其他企业抵抗H集团,最终仍旧没逃脱 被收购的下场。
那位华总貌不惊人,手段却令不少浸淫商场的大佬为之叹服。 顾倾淮,和那位华总,是什么关系?
旁边市委的某位领导低声笑了笑,凑过来道:“那位华总可不是今晚的主角,他旁边那个,才是真正的主角。”
孟时雨一愣,唇角弯起温柔的笑:“这话,怎么说?” “简而言之,H集团的幕后操纵人,不是那位华总。”
“怎么可能?”曾总大惊失色,“H,集团名字都是以那位华总的姓氏命 名,这公司,不就是他一手创办的?”
“大概是有意为之?商场这些手段,可比我们政界复杂多了。他们公司跟 政府有不少合作计划,最后签字盖章的,都是那位顾总。”
他见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又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听说,H集团刚刚成立 时,的确是那位顾总亲力亲为,但后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放权退居幕后,将华 总推到了前面,以至于现在多少人只认华总,不识顾总哟。”
孟时雨突然有点脚跟发软。
是因为严重到只能依靠药物入睡的失眠症吧?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军二代,每天无所事事也不求 上进。她曾经不太能看得起这种人。
孟时雨出身不好,如今这一切是付出多少努力才得到的自不必说,她希望 人生事事都择优。无论事业,还是另一半。
顾倾淮起初并不在她的择偶范围内,但偶然之间被他拨动心弦,便也放任 了感情的发展,有所顾虑,但依旧选择顺其自然。
而此刻 … …
再没有比此刻更欢喜的时候了。她看中的男人,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她还想从这位市委领导口中打听到更多有关顾倾淮的消息,但对方所知也 了了,打趣道:“孟医生何不自己上前认识一下呢?我想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 你这样的美人。”
她低头微微笑了一下。
再抬头时,就看见顾倾淮已经跟周围几人道别,回身朝一个角落走去。 孟时雨目光随他身影移动,看见角落那个熟悉面容时,惊得差点没握住手中的 酒杯。
林深正仰头说着什么,顾倾淮面对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虽然看不到 他此刻的表情,但几乎能从那举手投足间看出他对对方的温柔与宠溺。
林深和顾倾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林深了。
孤僻,社恐,封闭,惧怕肢体接触。现在在顾倾淮面前那个乖巧微笑的小 姑娘,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深吗?
酒杯几乎要被捏碎。身旁曾总看出她的异样,关切询问:“时雨,你怎 么了?”
她咬住牙缓缓平复心情,好半天才低声道:“那位顾总,你能去帮我叫一 下他吗?就说有事向他请教,邀他到二楼天台。”
曾总目光存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孟时雨在天台见到顾倾淮。
阳台露天,寒风肆意而过,她只穿一条长裙配羊绒小披风,嘴唇都冻得发 紫。顾倾淮看见她时神色并不意外,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这么冷站在外面 做什么?进去吧。”
作势要推门,她上前一步按住玻璃门把手,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就在 这儿说,冷可以让头脑保持冷静。”
顾倾淮无奈地望着她。
孟时雨吸了口气,缓缓开口:“你和林深,什么时候认识的?”
“有段时间了。”他挑眉,“你看见她了?那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她看 到你肯定很开心。”
孟时雨快被他轻松的语气搞崩溃, 一时间都不觉得冷了:“你们怎么会认 识?你们怎么认识的?因为一周情侣吗?”
顾倾淮含笑面容渐渐冰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孟时雨意识到自己说 漏嘴,猛地抿起唇,半晌,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一周情侣的事?”
那语气说不上生气,但像无声的风,吹过时,生起一阵鸡皮疙瘩。
孟时雨咬了咬唇,镇定下来:“那个活动,是我推荐她参加的。”
“那可真奇怪。”他咧着唇角,“她都还不知道跟她配对的那个人就是 我,你却知道。”
孟时雨猛地瞪大了眼。
林深不知道?对,她说过,她拒绝了一周情侣的见面。那他们到底是怎么 认识的?他还带她来参加酒会,他们举止亲昵,他们是不是 … …
她抬头,语气艰难:“你们,在一起了?”
顾倾淮环胸抱臂倚着玻璃门,看了她半天,缓缓摸出根烟点上。夜色中, 烟头闪烁一点火光,他吐了个烟圈,嗓音淡淡:“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这个问 题的?是我的心理医生,还是她的朋友?”
她紧紧掐着手指:“有区别吗?”
“当然有。”他低头掸掸烟灰,“如果是来自我的心理医生的质问,那我 无可奉告。如果是以她朋友的身份,你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我。”
原来她的身份只能是他的心理医生或者林深的朋友。她在他身上付出的所 有精力和心思,到最后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
失控的情绪突然就冷静下来,她将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过 了一遍。她这么聪明,怎会理不清其中道理。
“因为她的声音吧。”孟时雨弯起了唇,微仰着下巴,“她的声音可以让 你入睡。录音做不到,只有真实的、响在耳边的声音。”
顾倾淮没有说话,沉默地抽着烟,像默认。 她笑了一下,不知是嘲是讽。
真可笑,她竭尽全力的治疗,到头来却比不过人家的“天赋异禀”。她还 在费尽心思登山,甚至将自己置于险境,殊不知这座山早已被他人登顶。
回想自己之前那些行为,自导自演,犹如小丑。 孟时雨伸手拉开门:“我先走了,再见!”
顾倾淮抽完整支烟,掐灭烟头扔进花坛。
宴厅曲声缭绕,觥筹交错,林深终于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问刚回来 的顾倾淮:“可以走了吗?”
他看了一眼面前清空的盘子,好笑似的摇摇头:“走吧。”
从电梯直达车库,上车的时候前面突然打起一束远光,直直照在林深脸 上。她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顾倾淮抬手覆在她眼睛上,淡淡看向远处。
车鸣声起,轰然而过。
林深揉眼去看,愣了愣,低声道:“这个车跟孟孟的好像。”
顾倾淮垂眸笑笑:“上车吧,去老板娘那儿吃馄饨。” 她瞬间苦下脸:“吃不下了。”
车门关上,他吩咐李岁开车,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那就看着我吃。”
槐安的雪连着下了三天,但没能积雪,落地就化,到处都湿漉漉的,却又 见不到白雪茫茫的盛景,惋惜得很。
林深倒很满足,总是足不出户怕冷的人连着三天都在外面晃,顾倾淮嘲笑 她少见多怪,她还强词夺理说在找灵感。
遇见孟时雨那天,雪刚停。出了太阳,几分明媚。
回家路上经过一栋老建筑时,被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吸引了目光。大家纷 纷抬头朝上看,指指点点,林深提着猫粮也朝上看,湛清天色下,天台边缘站 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看姿势,是要跳楼轻生的意思。
路人摇头叹气:“现在这些人啊,就是经历得太少了,承受能力不行呀,多大点事儿,动不动就自杀,就是矫情。”
她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微微垂眸低下头去。 他们不懂。
每一个想要放弃自己生命的人,都是走到了绝处。哪怕有一丝活下去的希 望,都不会选择亲手了结性命。
是真的,孤身一人,走在黑暗中,向前向后,全是绝路。
林深明白那种感觉。
她又抬头看看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影,几分迟疑。人群中不知是谁报了警, 警车停在外围,几个警察拥簇着一个人走进去了。
看清那个人是谁时,林深不再犹豫,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楼顶,丝缕阳光几分刺眼。有风拂过,吹动花坛里栽种的绿植。孟时雨一 口气都不敢歇,深呼吸之后,脸上堆出温和友善的笑意。
“楼先生,你还记得我吗?一年前你来过我诊所,陪你夫人来的。”
天台边缘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毫无生机的一双眼看了她一会儿,又一言 不发地回过头去。孟时雨微微上前两步:“你夫人还好吗?我记得她当时是产 后抑郁症对吧,你很着急,陪着她来找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你夫人。”
男人背影微微耸动。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产后抑郁症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你多陪陪她,多关心她。我记得我 当时是这么跟你说的,你也承诺,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病好。”
“你说,赚不到钱也没关系,只希望你夫人开心。”
“楼先生。”孟时雨上前两步,“破产的公司可以重新建立,亏损的钱财 也会再赚回来,只要你夫人陪着你,这些都可以做到不是吗?”
“而人没了,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男人双肩耸动的幅度更大,像是哭了。
孟时雨低声询问警察:“他夫人什么时候来?”
“回娘家了,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已经通知那边派出所的同志按照户籍 上的地址去找了,你继续安抚。”
她点点头,继续放柔声音:“我见过很多对夫妻,但没有谁像你们这么恩 爱。楼先生,你夫人需要你,你们的孩子 … …”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是啊,她需要我,所以我要去陪她了。” 嘴角挂一丝诡异的笑。
孟时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松开一只手,一只腿迈向了虚空。
楼下一阵轰动,楼道口突然有急切的声音传来:“等等,不要跳!”
男人一顿,就要坠落的身子果然僵住,放开的手又抓住栏杆,缓缓回过头 来。所有人都看向楼道口突然出现的女孩。
她还大口喘着气,长发掠在唇角,眉眼浮着急切,嗓音却又舒又缓,轻轻 响在风中:“我知道这一刻你是真的想要了结生命,但下一刻呢?这一刻的你 不能替下一刻的你做决定。”
孟时雨很熟悉这段话。
这是当年林深选择自杀时,她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才刚上大一,用 现在听来近乎可笑没有逻辑的言语劝慰偶然遇到的小姑娘。
可这番话此刻从林深嘴里说出来,却突然令人信服。 是因为她的声音吗?她“天赋异禀”的声音。
“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一帆风顺不叫人生,叫电影。你从那 里下来,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想一想,怎么解决你遇到的问题,好吗?”
风过无声,半晌,男人缓慢地转过身来,从外围栏杆爬了回来。身旁两个 警察飞快冲过去将他扶住,带到了安全地带。
林深松了一口气,转头冲孟时雨眨眼笑笑,却见她正神色复杂地望着 自己。
身旁的警察从惊险中回过神来,叹气似的朝林深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小同志。”话音落,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跟旁边人说: “他夫人,昨天病逝了。”
孟时雨气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这么重要的事都没了解清楚就找她来劝人,她还专挑他夫人这个话题下 手,差点没把人劝死。
他夫人三个月前查出胃癌晚期,转到乡下娘家养病去了。公司破产是他一 手策划的,他变卖了全部家产,存入父母账户,将孩子送去之后,选择随夫人 而去。
孟时雨有一点说得很对,他们很恩爱。
接下来的事已不需要她们,林深救下一条人命,有些雀跃地走到孟时雨身 边,正要说话,她突然冷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深一愣,轻声道:“刚才在下面,看见你,我想来帮你 … …”
孟时雨冰冷的语气突然就缓和下来。她深知和林深对话会是什么效果,她 所有的愤怒都会烟消云散。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辩。
孟时雨泄了气,低声道:“走吧。”
下楼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这里距林深家很近,她邀孟时雨去家里吃 晚饭。
“有点累,下次吧。”孟时雨神色疲倦,林深也不再强求,告别之后就要 离开,她突然又叫住她,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天,低声问:“深深,你是不是 谈恋爱了?”
她 一 惊,目光下意识地移到别处,耳根却飞上绯红,结结巴巴说: “没……没有啊。”
再没人比她更熟悉林深。
她笑了笑:“知道了,回去吧。” 林深点点头,转身走了。
孟时雨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又逐渐变得冰冷。
她曾是林深唯一依赖信任的人,是她将她从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一点点拽 到了阳光下。虽怀着目的,但没有过恶意。
而如今,她却用她“得天独厚”的声音,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凭什么啊,自己明明比谁都努力。
林深做过什么啊?她只是拥有天赐的声音,还嫌弃不已,自怨自怜。
凭什么那样警惕冷硬的顾倾淮偏偏对她那么温柔啊,凭什么就连要跳楼自 杀的人都听她的话不死了啊?
不是说,勤奋比天分更重要吗?
为什么,这么出色的她,却输给一个懦弱如蝼蚁的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