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四章 花开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四章 花开
本章字数: 52698

CHAPTER 4

这已经是林深的第五个失眠夜。

继那段最黑暗的时光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痛 苦。闭上眼时,树下那道修长的身影总会拨开黑雾在眼前清晰,又在睁眼时碎 成光点。

今夜起了风,屋外树枝扫过窗户,黑影吓得卧在窗台上的小九时不时炸 毛。林深披了条披风去画室,画架上只勾了几笔雏形的线条就是她这次打算拿 去参加华艺展的作品。

主题是前不久定好的。就在见到顾倾淮的那天夜里,在凌晨浅眠的那半个 小时里,她梦到了泽水的那场大火。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火焰,只有眼前一架老旧壁柜,火苗攀着早已干枯的朽 木舔舐而上,叫嚣着将那束蔷薇包裹,连花瓣都在燃烧。

那是她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像这人世带着毁灭的欲望伸出无数 只手,将唯一鲜活的生命扯入众生修罗场。

这几日精神不济无心创作,今夜却突然有了拿起画笔的冲动,这一画就到 天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得太久,起身时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困意像个袋子将人笼罩,倒在床上时却怎么也睡不着。林深爬起来去壁柜里找药,才 发现那些孟时雨开给她的药片早就吃完了。

前段时间她症状好转,没跟孟时雨汇报就擅自停了药。不再吃那些用于精 神治疗的药物,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如今看来,她只是在试探正常人 的边缘。

孟时雨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电话打了两次才接通,说话声音都匆匆:“深 深,我刚开完会,怎么了?”

她迟疑着该不该将这几日的烦心事如实相告,犹豫道:“孟孟,我最近睡 得不太好 … …”

“薛副局长,你好。”那头骤然提高的音调打断她的话,孟时雨捂着电话 低低说了句,“深深,我这边有点事,晚点给你打过来。”就挂了电话。

林深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屏幕,轻轻叹了声气,抱起脚边的小九走回画室。

同一时间,孟时雨收起手机,眉目含笑看向对面。这次来心理监察局开 会,才终于把上次内部大调动的新人事认了一遍,眼前这位温文尔雅谈吐不凡 的薛元思就是从北京调来的副局长。

他跟身边人低头交代两句,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来:“孟医生,久闻不如 一见,果然是业内难得一见的美女医生。”

孟时雨碰了碰他指腹收回手:“薛副局长这句夸奖,我若不收,倒显得我 不够谦虚。”

薛元思笑出声,邀着她往外走:“薛某初来乍到,今后工作上有何问题还 请孟医生不吝赐教。”

这位初次见面的副局长在散会后将她叫住,为的绝不仅仅是夸她两句吧? 不过他既然绕着圈子咬文嚼字,她也不介意打太极,于是笑着应承两句。

两人走了没多远,那头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挥手道:“老薛,我们先去 篮球场了,你一会儿自己过来。”

孟时雨有点惊讶:“薛副局长还喜欢打篮球吗?”

“我看上去应该是还能玩篮球的年纪吧?”他摸着下巴打趣一句,“几个 战友聚一起没事干,就喜欢打打球。”

“战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薛副局长当过兵?”

“不像吗?”他拍拍自己的手臂,“想当年,这双手也是扛过枪摸过子 弹的。”

孟时雨被他逗笑:“不像,像个教书先生。”薛元思叹口气:“怎么说也是实打实考上中央军事学院的,不过退伍后也 的确不像以前了,整天坐办公室,一会儿打球估计又会被那帮家伙嘲笑。”

孟时雨脚步一顿,思绪被“中央军事学院”这六个字牵着飘回了办公室壁 柜里那袋加密文件上。

雷嘉调查的资料里,顾倾淮就毕业于中央军事学院。不,说毕业不准确, 因为他在大三那年失去了踪迹,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她转头看了看薛元思,他的年龄似乎和顾倾淮相差无几。就像他说的,因 为常年坐办公室,皮肤犹显得白,较之硬朗的顾倾淮,多了一丝书卷气。

她捂着嘴轻声笑了笑:“实在太不像了,看来薛副局长离开部队的确很多 年了,你毕业有七八年了吧?”

“七年了。”薛元思语气感叹,“毕业之后在部队待了两年,退伍也已经 五年了,时间不留人啊。”

毕业七年,这么算来,刚好比顾倾淮大一届。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薛元思的车旁,他绅士地笑道:“孟医生,愿意给我 一个当车夫的机会吗?”

“你的战友不是还在等你吗?” “让他们等着吧。”

孟时雨掩嘴轻笑:“这多不好。不如,薛副局长带我一起过去,也让我见 识见识中央军事学院毕业的,和我们普通篮球队有什么不一样?”

薛元思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光,随即畅怀笑道:“有美人相陪,不 用打我已经赢了。”

两人一进体育馆的篮球场,薛元思就脱了外套搭在孟时雨旁边的椅背上, 气势十足地加入他们。

薛元思带球过人两分灌篮,将身边人撞得摔倒在地,伸手将人扶起时, 那人给了他一拳,伏在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可以啊,老薛,你这也太快了 吧,可别让大历输得太难看。”

薛元思哼笑一声:“让他把车准备好,要轿跑最新款的。” 那人挑眉:“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失手怎么办?”

“在我这里,没有失手。”他瞟了一眼看台上的孟时雨,朝她挥挥手,低 笑道,“只有失身。”

自从宠物瘟疫事件过后,沈沐的小诊所留了不少回头客,生意火爆之后, 她开始觉得诊所空间小,一旦客人多了,小屋子就显得拥挤不堪。

于是将二楼自己睡的小窝改成了储藏间,楼下原先堆东西的地方空出来接 待宠物,但迎面而来的问题就是重新找住的地方。

住处不能离诊所太远,要适合养狗,实在不好找,沈沐只能将找房子的事 拜托给中介,自己先去酒店暂住几天。她向来是个赚多少花多少的主儿,二话 不说就带着子弹去了市内最高的建筑。

“连棠酒店,名字怪耳熟的。”沈沐拍拍子弹的头,昂首阔步走向旋转 门,“今儿也让我们体验体验什么叫五星级酒店的服务。”

结果还没进门就被拦住了。

“抱歉小姐!宠物不能入内。”

揣着钱没处用的沈沐顿时暴跳如雷:“五星级酒店,连条狗都不让进?我 住个小旅馆都比你这儿服务好。”

保安一脸官方式笑容:“抱歉小姐!这是酒店的规定,我们也只能按规定 办事。”

“什么破规定?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五星级酒店了不起啊,店大欺客是 不是?”

保安跟个复读机一样,密不透风地将她拦在旋转门外:“抱歉小姐!酒店 规定不能带宠物入住,给您带来的不便请您谅解。”

沈沐气得不行,指着保安冲子弹喊:“子弹,咬他!”

保安吓得往后一跳,子弹打了个哈欠,憨厚地吐了吐舌头。沈沐朝保安 “哼”了一声,拖着子弹转身就要走,旋转门后的大堂突然一声巨响,接着便 是人群尖叫的声音。

回头去看,大堂中间用以装饰的水晶玻璃球被砸得粉碎,碎玻璃之上躺着 个穿裙子的女人,鲜血从她身下四面八方流散,而三楼的护栏处, 一名男子正 撕心裂肺地吼叫。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沈沐一把将拴子弹的绳子塞到他手里,交代一句“看 好我的狗”就拔腿冲了过去。

此刻大堂内所有人都已经围过来,或惊恐或紧张,却无一人敢上前。沈沐 奋力拨开人群,在一众惊叫声中冲到了坠楼的女子身边。手指正要去探她的大 动脉,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捏住。力道很大,几乎拽得她一个趔趄。

沈沐猛地回头,脸色铁青的宋潇寒就站在她身后, 一字一顿道:“不 要碰!”

鲜血侵过她的膝盖,还有浅浅的温度,沈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冷声道: “再不放手她就死了!”

宋潇寒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宠物医生!”

沈沐眯了眯眼,下一刻,猛地抬手扣住他拽住自己的那只手腕,手上使力 朝下一劈,宋潇寒吃痛放手,还想有动作,沈沐一脸冷然:“不想她死在这里 就滚开!打120!”

宋潇寒被她这声色俱厉的模样震住,沈沐已经俯身过去检查女子的情 况。他不敢迟疑,迅速拿出手机拨打120,刚接通还没说话手机已经被沈沐抢 过去。

“坠楼患者,短暂性休克,胫骨骨折,多发性肋骨骨折,腹部两处开放性 伤口,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输血,各类型血包带够立即过来。”

她将手机塞回宋潇寒手里:“告诉他们地址。”想起什么,又将手机抢回 来,疾步走到围观的工作人员身边,“告诉他们地址。”

待工作人员接过手机,她抬头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一个穿旗袍披披肩的贵 妇身上,不作迟疑地走过去。

“披肩给我。”

贵妇吓得六神无主,紧紧拽着披肩:“不……不行,我这是意大利纯羊毛 手工 … …”

话没说完,披肩已经被沈沐一把扯下来,转身疾步走回伤患旁边。她将披 肩打成团,塞住伤者坠楼时被大堂水晶玻璃球碎裂时刺穿的腹部伤口,以此暂 时止血。

宋潇寒不知何时在她身边跪坐下来,沉声询问:“需要我 … …” 她头也不抬:“找把剪刀过来。”

宋潇寒立即看向一旁:“剪刀!”

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找来剪刀,递给沈沐后她剪断伤者的内衣,又摆正她 的头,手指伸入她口腔清除血泡异物以保持呼吸通畅。

做这些的时候,宋潇寒一声不吭地待在一旁,余光里沈沐神色严肃,鼻尖 滚落一滴汗。

救护车到的时候,伤者呼吸已经极其微弱,但因为提前知道伤情,血包和 呼吸器都准备充足,将伤者抬上车后便迅速实施抢救。

宋潇寒跟车一起,救护车离开时,他抬头朝外看,沈沐就蹲在门口,满手 是血抱着雪白的萨摩耶,将脑袋埋在它的颈窝。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宋潇寒和坠楼女子的男朋友一起心焦地等在外面。 警察过来做了笔录,女子是因为和男友吵架,激烈推搡间失足跌落,男友在警 察的盘问下抱头痛哭懊恼不已,为了证实他的话,宋潇寒配合警察让酒店的工作人员调取当时的监控。

虽然这起意外跟连棠无关,但发生在连棠酒店内,且围观人群众多,若是 女子坠落死亡,势必会给酒店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酒店公关团队已经就会出现的两种情况做了不同的公关说明,就等医院这 边的抢救结果。金棕陪宋潇寒等在外面,手术室门开的一刹那,他比伤者男友 冲得还快。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脱下口罩,疲惫的眼角有笑:“手术很成功,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 险了。”

身后哀号的男子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掩面哭泣。金棕回身激动地看了宋潇 寒一眼,连连跟医生道谢。

医生摇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那个打急救电话的人也是医生 吧?她对患者实施的急救措施很专业啊,这次能抢救成功,多亏了她。”

宋潇寒愣了一下。

沈沐往日种种行为在他看来都很不靠谱, 一个沉迷于韩剧的神经质女孩, 整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开个小诊所给动物打打针洗洗澡。要说医术,真不见 得有多高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医术不算高明的宠物医生,居然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从容 不迫地对伤患实施了专业急救措施,仿佛——

司空见惯。

“等她醒来就算彻底脱离危险了。宋总,宋总?” 宋潇寒反应过来,稳了稳神:“知道了。”

“家属那边的赔偿事宜 … …”

他打断助理的话:“你处理。” “好的,宋总。”

从医院出来已近傍晚,宋潇寒拿出手机看了看短信栏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 电话号码,思索再三,还是放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黑色宾利停在了宠物诊所前的街边。

推开栅栏,玻璃门后昏黄的光若隐若现,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门却没上锁。推门而入,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放着的电视,又是他不熟悉 的韩剧,声音却放得很小。

晦暗光影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入耳间。

起初他以为是电视剧的声音,但画面上男女主角正笑得明媚。仔细去听, 才发现哭声来自对面角落那堆笼子。

宋潇寒走近两步,借一缕电视光,看清缩在笼子里的女孩。

那个笼子应该是用于大型犬类,她就坐在里面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 将脑袋深埋,哭得瑟瑟发抖。

印象中的沈沐,总是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原来她也会有这样无助痛哭的 时候。

卧在一旁的子弹看见来人,低吠了两声,叫声惊动沈沐,她在昏暗光线中 抬头,眼角红得厉害,连眼神都无措。

宋潇寒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了个东西,像是一串风铃。就在他沉思的片 刻,沈沐已经利索地从狗笼子里爬出来,两三下抹了眼泪,凶巴巴地问他: “你干吗!”

宋潇寒被她这“变脸”惊得朝后一缩,愣愣道:“那个……坠楼的 … … 人,脱离……危险了。”

一紧张,连口吃的缺陷都忘记掩饰。说完之后才惊觉暴露,耳根一下就红 了,眼底闪过一抹狼狈的难堪,一时间手脚都僵硬了。

沈沐似乎没察觉,“嘁”了一声打开吊灯,屋内一下明亮起来,她掏出镜 子和棉签趴在吧台上擦拭被眼泪弄花的眼妆,若无其事道:“活了就活了呗, 那是她命大。”

宋潇寒调整呼吸,稳了稳神,尽量将语速放慢:“我来,跟你道谢。”顿 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有道歉。”

谢谢她出手相救,也为之前对她的误解抱歉。

她放下镜子,偏头眄了他一眼:“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空手就来了?”

宋潇寒被她说得又红了耳根,对于这种人情世故他一向不擅长,迟疑了片 刻试探着问:“你想要……什么?”

前段时间刚好和几个奢侈品牌谈了合作,对方赠送了他一堆用不上的试用 装,好像就放在后备厢。

正思考,沈沐从墙上取下外套穿好,走到他面前:“肚子饿了,请我吃 饭吧。”

他愣了一下,点头:“想吃什么?” “贵的。”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短信:全市最贵的餐厅是哪家?很快收到回复:东郊 的法国庄园,聘请的是英国女王的皇家厨师。

回头的时候,沈沐正踮着脚把风铃往门檐上挂,他走近伸手接过挂上去, 子弹微微相撞,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头锁上门。

东郊那一片属于高档餐厅,驶入主道时,四处可见都是豪车,宋潇寒找到 助理说的那家法国庄园,停好车替沈沐拉开车门。

她提溜一下自己的背包带,看了一眼门口进进出出的名流人士,又低头看 看自己的阔腿裤运动鞋,转头问宋潇寒:“他们不会不让我进去吧?”

他难得想笑:“不会。”

她撇嘴:“怎么不会?今早你家酒店的保安还不让我进呢!”

“有这种事?”宋潇寒拧眉,锁好车门往前走,“我会处理的。”

“哎哎哎,不是。”沈沐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赶紧拽住他,“其实 … … 是不让我的狗进去。”

宋潇寒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助理已经提前订好位置,宋潇寒正要替她拉开椅子,她已经从善如流地一 屁股坐上去,撑着下巴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舞台上有人正演奏小提琴,偶有酒杯交碰,荡开轻鸣。宋潇寒点 好餐,目含询问看向沈沐,她翻了两眼价格让人咋舌的菜单,不动声色地跟侍 者说:“我要和他一样的。”

宋潇寒默不作声地笑了一下。

这家餐厅的装修带有明显的欧洲皇家风格,来此就餐的人免不了正装礼 服,顶着爆炸头的沈沐坐在那里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异样目光。宋潇寒遇到几 张熟面孔,那些视线在他和沈沐身上来回打量,几分诧异。

侍者醒好酒递上来,碰杯的时候他低声询问:“没关系吗?”

沈沐已经一口喝光红酒,自己抱起酒瓶倒了大半杯:“什么?”顿了一 下,反应过来,咧嘴一笑,“我倒是没关系,不过你这样跟我坐在一起,明天 不会上报什么的吧?”

她凑近一点,压低语气,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你们这种豪门都有未婚 妻,你有吗?一会儿会不会突然出现往我脸上泼水啊?”

宋潇寒面无表情:“少看韩剧。”

她撇撇嘴坐直身子:“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跟有钱人一起吃饭。”举着面 包在鼻尖闻了闻,“钱的味道啊。”

菜很快一样样端上来,摆盘是少见的精致,沈沐果然眼睛一亮,鼓捣半天 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美滋滋地发了朋友圈才开吃。

鹅肝刚入口还没化,身后那桌传来嗤笑:“真是个土包子,还拍照呢。”

沈沐没什么反应,眯着眼享受鹅肝的美味,倒是宋潇寒,刀叉一放,冷冷 抬眸看过去。说话的人明显没打算压低声音,就是想让他们听见,见宋潇寒看 过来,对坐的女人揽了揽肩头皮草,笑吟吟地朝他举杯。

“巧啊,宋总。”

宋潇寒没动作,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她却主动端着酒杯走过来, 站在大快朵颐的沈沐身边打量一会儿,惊讶道:“哎呀,不是上次电梯里那个 女孩呢。”

她叹着气看向宋潇寒:“宋总的眼光,怎么一次不如一次呢?”这位裴 氏集团的千金裴露,自从上次家里安排相亲被他放鸽子后,次次见面都针锋 相对。

他向来不爱作口舌之争,何况是跟一个女人,但此时见沈沐被羞辱,再无 所谓也无法坐视不理,正要开口让她滚开, 一直低头吃饭的沈沐突然把刀叉一 放,偏头笑嘻嘻地看向裴露。

“这位小姐说话真的很奇怪,宋总的眼光一次不如一次,却一次都没看上 你,丢人的是谁啊?”

裴露顿时气得咬牙,手腕一扬就要朝她泼酒,没想到沈沐反应比她还快, 抬手一挡打在她手腕处,酒杯顿时后倾,红酒倒了她自己一身。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低胸裙,红酒顺着雪白的胸脯流进胸窝,沈沐啧啧两 声,转头朝宋潇寒喊:“非礼勿视。”

裴露大抵是头一次遭受这种打击,在原地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时气得尖 叫,眼见围观的视线越来越多,宋潇寒猛地起身,冷怒道:“够了!”

裴露被他吼得一抖,眼泪顿时就落下来了,雪白的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 齿道:“宋潇寒!你三番两次羞辱我,真当我裴氏好欺负吗?你给我等着,我 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

宋潇寒没什么表情,冷冷地扫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眼,缓缓坐回椅子。沈 沐眨眨眼,十分热络地凑过来:“三番两次羞辱她?你是怎么羞辱她的啊?”

宋潇寒气得恨不得踹她一脚。

沈沐慢悠悠地给自己添了杯酒,摇头叹息:“我说什么来着?还让我少看 韩剧,我要是看少了,刚才能躲开那一泼?”她拨了拨自己的爆炸头,“今天 刚做的发型呢。”

宋潇寒看了她半天,奇怪道:“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晃着杯子醒酒,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在意旁人的眼光,会活得很累的。”

宋潇寒眼神闪烁,微微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好半天,笑了一下:“你看 得……很通透。”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人生四字箴言送你要不要?”

“什么?”

“旁若无人。”

这四个字,轻轻松松就从她嘴里说出来,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 旁若无人太难,人言可畏才是常态。

吃完饭宋潇寒送沈沐回家,出了餐厅被冷风一吹,红酒的后劲开始浮现, 等金棕开车过来的时候,沈沐脚步已经踉跄了。

宋潇寒把她塞到后座,拍她的肩问:“地址。”

她哼哼唧唧半天,扯着他的袖子靠过来,晕乎乎开口:“酒店,随便哪个 酒店。”

说完脑袋一歪栽在他肩上,怎么也叫不醒了。宋潇寒妥协似的吩咐金棕: “去酒店。”

后视镜里金棕的神色有些精彩,被他冷眼一扫,赶紧掉转了方向。车子一 路风驰电掣,像是生怕耽误了自家老总的好事。到达连棠酒店停车场后,拿着 宋潇寒给他的年卡忙不迭去开房了。

身旁的沈沐睡得正熟,他将她推开一些,拍她的脸:“到了。”

手指触上肌肤,湿润一片,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才发现她哭了。宋潇寒 僵了一下,轻轻摇她的肩:“沈沐,到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嘴唇紧抿,唇角向下,是强忍悲伤的模样。

宋潇寒叹了声气,打开车门下车,俯身将她抱出来。她缩在他怀里,唇间 溢出小声的啜泣,低低喊了声“哥”。

电梯直达十八楼,期间电梯门开合两次,进来几个酒店的员工,喊了声 “宋总”后匆匆背过身去。宋潇寒还没出电梯,“宋总抱着一个女人来开房” 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酒店大楼。

金棕强掩激动等在门口,等宋潇寒进屋后就要锁门,关到一半门把手被拉 住,宋潇寒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你做什么?”

金棕吓得手一抖,结结巴巴:“宋……宋总,你不一起啊?” 门被大力拉开,宋潇寒一脸铁青地看着他:“活腻了?”

金棕缩手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本以为终于开窍的自家老总替喝醉的女孩 盖好被子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锁上了门,他在一旁恨得捶胸顿足。

沈沐睡醒已近午后,宿醉之后脑袋刺疼,她爬起来到处找水壶,端着水 杯光着脚茫然站在羊绒地毯上看了半天,看见地毯边角用银丝绣的“连棠”二 字,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最后能记起,是和宋潇寒并排坐在后座时,她靠着他的肩。

洗漱收拾,懒洋洋出门,拿着房卡去前台退房,工作人员刷卡之后看她的 目光有几分异样:“小姐,房间一共开了五天,确定要今天退房吗?”

撑着胳膊肘的沈沐一愣:“五天?”这宋潇寒还不错嘛,正解她燃眉之 急,不过她向来不拿人好处,房费还是还他的好,于是清清嗓子问:“房费多 少钱一晚啊?”

“三千八一晚。”

“ ……”

“谢谢!”她一把抓回房卡要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 一脸认真地看着前 台:“如果退房的话,剩下四天的房费,能退给我吗?”

前台工作人员保持笑容:“可以的,小姐您的房间是用年卡消费的,如果 确定退房,房费会退回到您的年卡里,要帮您办理吗?”

“等等!”沈沐忧伤地叹了口气,“不退了。” “好的小姐,祝您今日心情愉快。”

等沈沐走出酒店,前台几名工作人员一脸八卦地凑到一起:“1823,是她 吧?宋总昨晚开的房间。”

“是她是她,没想到宋总居然喜欢这样的 … …”

“看她那小市民的嘴脸,居然还想把房费折现,宋总怎么会看上她啊?”

“他们那种富二代,山珍海味吃腻了,不都想尝尝小葱拌豆腐?电视剧都 这么演。”

正八卦得起劲,有人狠狠拍了拍前台:“上班时间凑一堆说什么呢?” 几名工作人员抬头一看,吓得纷纷站回各自的位置:“表小姐。”

宋瑧皱眉打量:“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工作人员低头不语,她拔高 音调,盛气凌人,“我问你们说什么呢!”

工作人员吓得一抖,犹豫着开口:“表小姐,昨晚宋总……带了一个女孩 儿来酒店 … …”

宋瑧瞪了瞪眼:“长什么样?”脑海里瞬间浮现林深的样子,“是不是长 头发,清清瘦瘦的?”

“不是。”

宋瑧松了口气,转瞬又板住脸:“上班时间八卦上司,不想干了是吗?”

“对不起表小姐!我们以后不会了。”

宋瑧冷哼一声,瞪了她们几眼才终于走了。上电梯的时候,唇角忍不住浮 出笑意。还真以为他对那个叫林深的情根深种呢,原来也不过玩玩而已。

沈沐一出酒店就给林深打电话,秋阳薄光,将喷泉里的水珠照得晶莹透 亮,她蹲在喷泉池旁,从水面捞出来一个矿泉水瓶子。

“原来宋潇寒是宋氏的总裁啊,全市的连棠都是他的!” 林深在那头笑:“你不是有他名片吗?”

“恕小的孤陋寡闻,当时只觉得连棠这名字耳熟,硬是没想起来这就是咱 们市的标签啊。”她长吁短叹,“早知道,我就不对他那么凶了。”

酒店保洁员从身后经过,她转身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车里:“晚上有时间 吗?我想吃西门那家日料很久了。”

“我晚上已经约了朋友。”林深几分抱歉,“下次陪你去吧。” “行。”

挂了电话林深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离和孟时雨约的时间还早,她还能把 这一片蔷薇花瓣画完。

上午孟时雨终于回她电话,两人已经很久没见,她订了东郊的花坊餐厅吃 晚餐,电话里特意交代让她穿礼服。

林深拿着电话跑到衣柜看了一圈:“我没有礼服。”

“怎么没有?我以前不是送过你一套,东郊花坊是高级餐厅,对着装有要 求的。”她一向对仪表在意,自然不想林深在那种名媛出入的地方遭人鄙夷, “就这样,我去工作了,晚上见。”

林深无奈地叹气,又翻了一遍衣柜,终于找到去年参加一个名流画展时孟 时雨送她的礼服。白色连衣裙配小披肩,当时为了配这套礼服孟时雨还专门拉 着她去买了双高跟鞋,画展之后就被她打入冷宫。

今日终于重见天日。林深拿抹布擦拭鞋面灰尘,穿鞋之前沿着脚边贴了一 圈的创可贴。穿惯了牛仔裤运动鞋,踩着高跟鞋时总有种踩高跷的危险感,她 在院内走了几圈,等身体适应了平衡才终于打车出门。

出租车在街口就停了,司机抱歉地指着牌子:“小姐,这里不让出租车 进的。”

也是,没有谁来这种地方吃饭还打车。林深只能下车步行,快到的时候她 给孟时雨打电话,那头车鸣阵阵:“我这儿堵车了,你先进去等我。”

不远处餐厅门口人影涌动,她握着电话后退几步,缩到树下阴影里:“我在外面等你。”

孟时雨恨铁不成钢:“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进步了。”手机振了两 下,她低头看看,“我这边进电话了,那你小心点,我尽快到。”

挂线之后换到二线,“薛元思”三个字正闪烁,她微微一笑接起:“薛局 长,这个时间打给我,不会是想约我吃晚饭吧?”

那头笑声明朗:“我的心思都被你猜到了,既然如此,不知道孟医生赏不 赏脸呢?”

前方拥堵的交通逐渐疏通,她松开刹车,缓缓起步:“不敢不赏。” “我就喜欢孟医生的聪明和爽朗。你刚下班吗?我来接你。”

“在回家路上呢,正准备回家泡碗方便面。”她温柔地笑起来,“你告诉 我地址吧,我开车过来。”

前方路口绿灯掉头,她回拨给林深,语气抱歉:“深深,我这边刚接了个 病患,情况有点危险,得马上回诊所一趟。”

“严重吗?那你快去。”

“抱歉啊!晚餐我已经订了,你进去吃了再走吧,等我忙完了联系你。” “没事儿,你开车小心点。”

秋风渐寒,拂过小腿时有几分凉意。林深握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人来 人往的餐厅,转身离开。

似乎是为了衬托这片区域的神秘高贵,街边梧桐掩映的路灯格外幽暗,她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擦肩而过时将她撞得微微踉跄。

已近饭点,街口来往车辆少了很多,梧桐道显得格外幽静, 一身修身小西 服的穆初南伸手将她扶住,“体贴”道:“学姐,没事吧?”

看清是她,嘴边那句“谢谢”生生吞了下去。

穆初南收回手,不含善意的目光将她打量一番:“还以为看错了人,没想 到真的是你。学姐今晚打扮得跟往常很不一样呢,不知道约的是谁啊?”

她凑近一些,疑惑道:“不会是宋潇寒吧?”

林深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穆初南笑嘻嘻地跟上来:“一起走啊学 姐,一会儿也让我坐坐宋总的豪车 … …”

话说了一半,一辆越野车突然从路边冲出来, 一个急刹停在两人身边,车 上冲下来两个黑衣人,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穆初南就往车上拖。

穆初南一声尖叫,猛地拽住林深的胳膊,声音尖锐地撕裂:“学姐救我! 林深学姐,救我!”

林深被她扯得一个踉跄,黑衣人转头冷声道:“别多管闲事!”

穆初南还在不停挣扎,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林深终于反应过来,反手 将她拽住,抬头看黑衣人:“你们放开她。”

声音很淡,却让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停了动作。穆初南的尖叫声像是突然 被掐住断在喉咙里,耳边风声猎猎,她后背挺得笔直,像在竭力维持镇定,但 声音仍有些发抖:“放开她,有什么事好好说。”

黑衣人手上松了松,嗓音平静道:“这位小姐,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你 不了解,希望你不要插手。”

“学姐你不能不管我,他们会杀了我的!”

黑衣人猛地看向她:“闭嘴!”

穆初南被他突然的厉声吓得一抖,使劲往林深身后躲,林深咬了咬唇,迎 上他们的目光:“不管什么事都不能使用暴力解决,她只是个小女孩。”

黑衣人皱了皱眉,语气无奈:“小姐,你知道你口中的这个小女孩,利用 偷拍不雅画面敲诈了我老板多少钱吗?我们不想牵连无辜,小姐你还是 … …”

话没说完,躲在一旁的穆初南猛地将林深朝他们一推,转身就跑。林深穿 着高跟鞋没站稳狠狠摔倒在地,连带着两名黑衣人都是一个后仰。

黑衣人骂了声脏话拔腿要追,穆初南已经跑回餐厅,正一脸慌张指着这边 跟门口侍者说着什么。侍者掏出手机似乎在报警,黑衣人堪堪收回脚步,看了 一眼倒在地上的林深,狠声道:“都怪这娘们儿碍事!先抓她回去交差!”

伸手还没碰到林深,身后突然一道冷风袭来,黑衣人惊觉回头,脑袋刚转 到一半,胳膊被人从身后拽住,只觉肩头一痛,身子凌空而起,转瞬就被人过 肩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黑衣人怒吼一声就要冲过来,被来人一脚踢中胸口,狠狠撞在车门 上,黑影欺身而近,胳膊肘抵住他脖颈,稍稍用力便让他窒息,阴狠的声音低 低响在耳边:“滚不滚?”

黑衣人挣扎着点头,身上一松,看都不敢再看一眼,拖起地上还在呻吟的 同伴,忙不迭上车走了。

林深正慢腾腾地爬起来,手心捂着额头的包,疼得吸气。

头顶响了声凉凉的笑, 一件宽松的外套从头罩下来,接着身体一轻,是有 人打横将她抱起。熟悉的味道蹿进鼻腔,她身子一僵没有再动,直到来人将她 塞进副驾驶,车门砰一声响,她缓缓扯下头上的外套,转头去看。

顾倾淮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位,察觉她的视线,偏头看过来,目光相触 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

林深被他笑得发麻,身子正往后缩,他猛地伸手将她拽近。

她看着身后的酒店,想着他应该又是来接工作的,挣扎两下:“你 干吗?”

他嗓音沉沉:“别动!”她被吓得一抖,果然没再动。头顶车灯啪一声 响,光线亮起,他低头查看她额上的伤,淡声道:“看样子不是很严重,不用 去医院了。”

话落将她松开,转身发动车子。开上主路不久,路边出现一家药房,他在 街边停好车,转头交代:“坐在这里不要动。”

林深别过头不说话,没多会儿他提着一袋子药回到车上,拨亮车灯后将她 拽到自己面前,撕开棉签蘸了消毒水拭擦她额头的伤。

她垂着眸,不挣扎也不说话,任由他包扎。四周寂静,只有淡淡的呼吸 声,片刻,听见他嘲讽的话语:“光有助人为乐的精神,没有助人为乐的能 力,把自己搭进去了,政府也不会给你颁奖。”

她气得咬牙,闷声道:“要你管?”

顾倾淮冷笑:“我不管,某个人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被绑着呢!”

“不要你帮忙我自己也可以解决……啊呀……”浮肿的伤处被他使劲一 按,林深疼得吸气,耳边响起他凉凉的笑声:“像这样解决?那你解决事情的 办法我也是挺佩服的。”

林深气得要命,几天不见,这个人现在怎么这么会损人啊?

额头贴上纱布,药膏传来凉意,他将药袋扔进她怀里,在车子发动声中开 口:“为了救你,我还饿着肚子,陪我去吃饭。”

林深蜷成一团独自生闷气:“我不去,我要回家。” “必须去。”他目不斜视,“这是我救你的报酬。” 她咬牙切齿:“我求你救我了?不可理喻!”

顾倾淮猛地加大马力,车子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林深被惯性往后一带, 脑袋狠狠撞在椅背上,差点气哭了。

车子最后停在路边一家搭着棚子的馄饨摊旁。他替她拉开车门,语气不容 置喙:“下车。”

林深不情不愿地走下来,他锁好车门,转头冲棚里正擦桌子的中年妇女 喊:“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

他看向身后慢腾腾跟过来的林深:“你是怕踩死蚂蚁吗?”

林深瞪了他一眼,两三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头顶悬挂的灯泡摇摇晃 晃,光影深浅不一投在他脸上,可以看清有些青黑的眼眶和消瘦的面孔。

他这段时间也睡得不好?

顾倾淮抽出两张纸擦桌面,淡声道:“看什么?觉得亏欠我是吗?”

林深恨不得用筷子戳他眼睛:“我亏欠你什么了?”

他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人说话是要讲良心的。我救了你多少 次,需要我帮你掰着指头数一数吗?”

她被他噎得没话说,愤愤地偏头看向被路灯光影搅散的夜色。

老板很快端了馄饨上来,顾倾淮那碗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对比之下她这碗 倒有些清汤寡水。今天还没吃晚饭,被馄饨的香味一勾也有些饿,她打开桌上 的辣椒罐子,正要往碗里加一勺辣椒,顾倾淮用筷子在她手上一打。

“受伤了,不准吃辣。”

林深有些赌气,把碗朝后推了推:“那我不吃了。”

他好笑似的看着她,耐着性子将碗推回她面前,刚才逗弄她的语气变得温 和:“听话,等你伤好了再带你来吃辣的。”

她看了他一眼,默默拿起勺子。

顾倾淮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家馄饨比她以往吃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好吃,顾倾淮付钱的时候她偷偷打 量四周的路牌,将位置默默记在了心底。

“走了,老板。”

中年妇女笑吟吟地朝他们挥手:“路上小心,下次再来啊。”

上至国画大师,下至路边摊主,他似乎跟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愉快。对 了,上次沈沐说过这种人叫什么来着?四处散发温暖的——小太阳取暖器。

林深努力憋住笑。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车内,吹散淡淡的松香,他淡声道:“送你 回家。”林深低头系安全带,他在起步右转的嘀嗒声中开口:“最近过得 好吗?”

扣安全带的手一顿,她没有抬头:“还不错。”

他似乎笑了,嗓音里没什么情绪:“我过得不好。”

林深忍不住看他,透过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见他青黑的眼眶,还有因 消瘦愈发坚硬的脸部线条。

她以为他会继续说点什么,但接下来一路他都没有说话。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回老槐巷巷口, 一个红灯都没遇到,似乎连老天都 在帮她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

车子停下,顾倾淮没有下车替她开车门,只是淡声道:“你不喜欢,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她坐着没动,轻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他缓缓转头看她,笑了一声:“什么时候不生我气了,什么时候就告 诉你。”

林深垂了垂眸,低声说了句“再见”,终于下车离开。走了没两步,他喊 她的名字:“深深。”微微喑哑的嗓音,她没有回头,听他继续道,“你今晚 很美。”

身后打起一道远光灯,光芒冲散夜色,照亮她回家的路。

槐安的夏天匆匆而过,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灼热燃烧之后收尾也收得迅 速,似乎只是几场雨的冲刷,海风已经带着寒意席卷了整座城市。

开始冷了。

一大早就有人敲门,孟时雨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外面,笑着朝林深招 手:“Surprise!”

口袋里装的是火锅料和荤素菜。

林深已经换上了毛茸茸的拖鞋,孟时雨却还穿短裙,踩着高跟鞋露一双笔 直的长腿,奇怪道:“有这么冷吗?”

屋内空调开得大,暖风干燥,孟时雨待了两分钟就受不了:“加湿器在 哪儿?”

“电视柜下面。”林深用布盖住画架,取下围裙从画室跑出来,小九跟在 她脚跟后面像一团毛球滚到了孟时雨身边。

“什么东西?”孟时雨吓了一跳,“猫?你养猫了?” “它叫小九。”

孟时雨拿着加湿器快步走开:“我不喜欢猫。”

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孟时雨脱了外套戴上围裙,挽着袖子开始炒料 做汤底,林深打小不会做饭,只能在旁边择择菜洗洗碗。

她将洗好的土豆放到菜篮里:“那天晚上那个病人没事了吧?”

“谁?”孟时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切菜,“哦你说那个病患 啊,没事了。是我以前的一个幻想症病人,那晚不知道怎么突然犯病了,他老 婆急匆匆把他送过来,害得我都没能陪你吃饭。”

她将肉类摆盘放好,抬头冲她笑:“所以我今天亲自上门做饭补偿你。”

火锅底料蹿出香味,勾得人食欲大增,林深盯着翻滚的麻辣汤底看了会 儿,想起什么,跑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

额头上浮肿的地方已经消下去了,应该可以吃辣了吧? 孟时雨在外面叫她:“深深,可以吃了。”

她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拍了拍脸,堆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天冷的时候在家涮火锅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孟时雨厨艺很好,饭桌上热气 蒸腾,很有几分热闹的气氛。

“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林深回想了一下她们上次一起吃饭,已经是几 个月前的事了,叹了声气,“你总是很忙。”

孟时雨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她淡笑道:“每个人都会长大的。你会 有自己的生活,独自的空间……长大的过程,就是适应孤独的过程。”

几个月不见,眼前的孟时雨,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只是觉得,那种信任的亲密感,似乎正一点点消失。

见林深走神,孟时雨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肉,你都瘦 了。”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还有黑眼圈,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嗯。”她咬着筷子思忖一下,低声道,“因为华艺展的比赛,最近一直 失眠。”

“失眠?”现在听到这个词她就头大,“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 恢复得不错,可不能再因为精神压力恶化成以前那样。”

林深赶紧道:“我没事的,就是有点睡不着,其他都还好。”

“睡不着不是什么小事。”孟时雨神情严肃,“知道最近我接手的病人里 有多少是因为失眠而导致精神崩溃的吗?”

说到失眠,真是不得不提个中翘楚:“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患有严重失眠 症的患者,到现在都还不得不服用药物入睡。长期依赖药物之后,无论是精神 还是身体都会严重受损。”

林深有点惊讶:“去年那个?你还没治好他吗?”

孟时雨抬手揉揉眉心:“治疗合同到期,他已经不是我的病人了。从医这 么多年,他真是头一次让我感受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所有的治疗方法对他都没用?”

她苦笑叹气:“所有。药物、心理、催眠都试过,我甚至建议他出租自己 透支精力以达到疲惫入睡的目的,几乎也没什么用。”孟时雨提起这件事就头 大,“简直是我从医生涯的污点。”

最后一句话林深没听进去。她被“出租自己”四个字扰了思绪。

林深头一次听说出租自己这个工作,还记得当时询问沈沐,沈沐答正常人 怎么会做那种工作。是,正常人不会做。所以她无法理解,顾倾淮为什么一定要去做那样一件事。

如果,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呢?

病人的隐私孟时雨不会透露,林深咬了咬筷子,不经意地问:“那他应该 过得很辛苦吧?”

“我看没有。”孟时雨一想起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就一阵心烦,“我这个主 治医生急得跳脚,他倒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真是吃力不讨好。”

林深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没搭话。

接下来的这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孟时雨又告诫了几句让她有空了去诊所 做恢复检查,吃完饭接到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林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想孟时雨说的话,没注意摔了一地,瓷碗碎成几 块,她蹲下身用手去捡,被锋利的边缘划了道口子。

疼痛刺激神经,她将伤口放进嘴里吸了吸,好半天,下定决心似的,起身 走回卧室,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了放在最下面的笔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是一串电话号码。 沉思良久,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这让林深怀疑他无时无刻不在拿着手机等电话, 她没说话,那头却先开口,熟悉的含笑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终于愿意给 我打电话了?”

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嗓子有点干:“我有件事想问你。”不等他接 话,一鼓作气似的,“我有个朋友,是心理医生,她之前治疗过一个患有严重 失眠症的病人,那个病人只能依靠药物入睡,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他选择出 租自己透支精力以此来达到入睡的目的。”

听筒里呼吸丝缕,她一字一顿地问他:“这个病人,是你吗?”

那头有片刻没说话,好半天,传来浅浅笑声:“如果那个心理医生叫孟时 雨的话,应该是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现在他在她身边。 她想好好地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良久,电话里传来他调侃的声音:“不说话,是想聆听我的呼吸声?” 林深有点窘迫,咬咬牙:“你在哪儿?”

“在……”他顿了顿, 笑,“我让人来接你, 道歉的话, 还是当面说比 较好。”

这个人真是……她几分羞恼:“我在家。”

“司机半小时后到,记得带上身份证。”一句“带身份证干吗”还没问出来,他已经挂了电话。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想起饭厅还有一堆餐具没收拾,赶紧放下手机去洗 碗。收拾完她给手指伤口贴上创可贴,换了套干净衣服,匆匆出门了。

一辆黑色卡宴已经停在巷口。车门旁站了个娃娃脸的年轻男子,看见她过 来,上前几步笑道:“是林深小姐吧?”

“是。”

他打开后座车门:“我是顾总的助理Lee,顾总让我来接你,请上车。”

林深略作迟疑,俯身上了车。车内有和顾倾淮车内相同的松香,这让她放 松不少。那个叫Lee的助理,开车上了三环驶离市区。

过收费站的时候他转过身道:“林小姐,麻烦用一下你的身份证。” “用身份证做什么?”

“订机票。”

“机票?去哪儿?”

“香港。顾总今天要去香港出差,现在正在机场等你。”

林深默默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不过片刻时间娃娃脸已经订好机票,手机收 到航班信息,三点四十飞香港,还有四十分钟。

林深想起什么,扒着靠垫问:“去香港要通行证吧?我没有。” “林小姐放心,十分钟前顾总已经帮你办好了。”

“ ……”

到机场时登机时间已经快要结束,林深跟着Lee从VIP通道进入,赶在最后 一刻登上了飞机。

头等舱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带婴儿的美貌妇女,一个是顾倾淮。

他坐靠窗的位置,单手支额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空姐从通道过来叫 醒他,将备好的红酒递过去。睁眼时,看见五步之遥的林深,接酒杯的手顿了 顿,在空中绕了个圈朝她招手。

“过来。”

林深缓步走过去。飞机已经快要起飞,她低着头系安全带,慢腾腾的,像 是不敢看他。

顾倾淮喝完红酒,悠悠道:“怎么一副没脸见我的样子?”

林深耳根唰地一下变得绯红,咬着唇半天,轻如蚊蚋地说了声:“对 不起!”

他食指扣住额头:“没听见。”

林深有些恼怒地转头瞪他:“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他笑了一声,凑近一些:“道歉是你这个语气?” “顾倾淮!”

他笑着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刘海:“要起飞了,坐好。”

话落,机身一震开始滑行,巨大的轰鸣声刺入耳间,离地之时,心脏紧了 一下,适应失重的感觉时,耳朵也渐渐适应飞行的噪声。

自父母过世后,她几乎没有再出过远门,乘飞机去往外地,已经是十年前 的事。

二十分钟后飞机稳定飞行,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顾倾淮替她要了 杯牛奶,给自己要了杯红酒。

林深一向不喜欢喝牛奶,她对奶制品的腥味格外敏感,低声抗议:“我也 要红酒。”

“受伤了不能喝酒。”

“已经好了。”怕他不信,转身微微靠近,拨开刘海儿露出光洁的额头给 他看。

顾倾淮好整以暇地看了会儿,目光转到她贴了创可贴的食指上:“我说的 是这里。”

林深气得瞪了他一眼,将牛奶递还给空姐,道:“麻烦帮我换成开水。” 跟他在一起时,冷静的她似乎总是容易生气。

飞机飞离槐安后,阴云开始稀薄,窗外白云连绵,可见大片金光覆裹。香 港的气温应该会比槐安高很多,她出门时穿的针织衫加风衣,大概会热。

身旁顾倾淮撑着眉角打了个哈欠,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问他:“昨晚 没睡好吗?”

问完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的嗓音带着几分疲惫:“处理了几份合同,一晚上没睡。”

她沉默一会儿,身子微微向他倾斜,很小声地问他:“你真的像孟时雨说 的那样,完全没办法自然入睡吗?”

他捏了捏鼻梁:“是啊。”

轻描淡写的语气,似乎这么严重的症状在他看来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林 深突然有点理解孟时雨当时的无可奈何了。

“失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闭了闭眼,好半天,低缓开口:“四年前吧。”

林深皱了皱眉。能精确到年份,说明他是知道失眠那个分界线的。 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失眠?但孟时雨说过,他对往事从来缄口不言。他不想说的那些过往,她亦不会 追问。

只是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只是失眠几天便难以忍受,而那几千个辗转反侧 难以入睡的夜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人,表面总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他心里,是否藏了一片海? “深深,靠过来点。”

他松了松安全带,等她不明所以靠近时,他将脑袋枕在了她肩头。林深身 子一僵,他低声道:“让我休息会儿。”

声音里的疲惫几乎掩盖不住。

她没再动,缓缓放松身子。他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肩头,微微吹动 垂落的碎发。

“深深,跟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这几天做了什么。”

她略略思索:“在家画画,华艺展还有不到两个月,作品我才画了不到一 半。周叔叔前两天还打电话问过我进度,学校那边也在催。嗯……今天我跟孟 孟在家煮了火锅,就是孟时雨,她厨艺很好的 … …”

呼吸渐深,她微微偏头,透过这个角度,可见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闭眼时 微颤的眼睫毛。

他一定很累吧。

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的前二十分钟,广播响起空姐的声音。肩头一 松,是他坐直了身子,哑着嗓子问她:“肩膀酸吗?”

她动了动肩:“还好。”

话刚落,顾倾淮抬手覆上来,修长的手指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替她按了按 酸疼的位置。林深有点不习惯地侧了侧身子,他按了几下收回手,乱糟糟地揉 她的头:“辛苦了,我们深深。”

下飞机之后能明显感觉气温上升,林深第一次来香港,耳边传来的都是听 不懂的粤语,她有点新奇地打量四周。

机场外已经有车在等,已近傍晚,云霞漫天,走了没两步就开始感觉热。 她把外套脱下来,到酒店下车时,顾倾淮一边讲电话一边自然地将她的外套拿 过来搭在臂弯。

来接他们的人是香港公司派来的助理,讲一口不算流利的普通话。他引着两人到酒店办了入住手续,看见自己和顾倾淮手中的两张房卡,林深在心里松 了口气。

“我晚上还有个会,不能陪你吃晚饭。”进入电梯时顾倾淮才挂了电话, 转头看她,“你想出去逛逛自己吃,还是我让人把晚饭送到你房间?”

她没有犹豫:“我不想逛。”

顾倾淮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将她送回房间交代两句后就走了。

天色已暗。房间在二十楼,窗外带观光阳台,林深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晚 风习习,远处霓虹璀璨,香港的夜景果然名不虚传。

被风一吹,飘了一天的思绪终于沉下来。冷静之后,回想自己今天做的 事,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没有跟任何人交代,就这么跟着一个男人孤身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香港, 除了手机和身份证什么都没带。

这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可此刻站在这里,感受晚风的轻拂,繁华夜景在眼前逶迤铺开, 一切都是 真实的。她的的确确,毫无保留地信任了那个人,仿佛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 担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在她心里留下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房门响了两声,她收起神思去开门。门外站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礼貌笑 道:“林深小姐,顾总让我来给你送晚餐。”

普通话意外的标准,带着南方口音那种浓浓的软调,林深侧身让她进来。 她将餐盘放在桌上:“都是港式小吃,不知道合不合林小姐的胃口。”

林深点点头。

她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纸袋递过来:“这是顾总吩咐我为你挑的换洗衣 物,不知道林小姐的尺码和喜好,我各样买了一份。香港这几日气温升高,我 为你准备了适合天气的衣物。”

林深赶紧接过:“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笑得甜美,“职责所在,林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告 诉我。”

“那林小姐,不打扰你用餐了,希望你在香港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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