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一章 云起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一章 云起
本章字数: 34723

CHAPTER 1

春末将去,六月盛夏刚露了个头,槐安的天气已趋于炽热。偶有海风被热 浪带入城内,空气中都是湿漉漉的咸意。这样的天气,走不了几步就会汗流浃 背,人们纷纷埋怨这个夏天来得太快太猛烈。

唯有晨起之际,天色刚染一丝红,太阳还未跃出云头,夜晚的凉意停留在 空气中,掺杂着街边开满枝头的广玉兰香气。

这是一天之中最适合闲庭信步的时刻,此刻却被阵阵争吵声搅散了清闲 时光。

“把孩子交给我对大家都好,你一个单身女人,怎么可能给他优渥的生 活?阿静,我们今天来找你,不是想跟你吵架。”

连棠酒店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外,怀抱婴儿的年轻姑娘被一群男女老少团团 围住,听见男人这番话,女人抱紧怀中的孩子,红着眼怒吼:“荣兴安,我再说 一次,这不是你的孩子!我们早就分手了,这个孩子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人群中打扮时尚的老妇人冷笑一声,嗓音尖锐: “你这个小浪蹄子,跟我儿子分手不到一年,孩子都两个月大了,你说这不是 我儿子的,难不成你跟他在一起时就背着他偷人了?”

众人附和,连看上去不过七岁大的小朋友都上前推搡她:“妈妈说你不要脸。”

争吵愈演愈烈,女人紧拥着哭泣的孩子被荣家逼得左右无路,有几名围观 的热心人想要上前劝解,都被荣兴安扯着嗓子推回去:“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我警告你们,谁敢插手我就告谁!”

老妇人仗着人多扑上去抢女人怀里的孩子,女人尖叫两声, 一边护着孩 子一边哭骂:“荣兴安你不是人!你自己出了车祸没了生育能力就来抢我的孩 子,你会遭报应的,你们会遭报应的!”

荣兴安被她的话激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人群骂骂咧咧一拥而上,女 人的哭喊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场面混乱不堪。

“不要吵了。”

这道平静的声音传入人群时,女人正被人扯住头发,怀里的孩子就快被夺 走。只是一瞬,争吵声、哭喊声就像磁带卡住般突然停下,周围一片寂静,只 有跃上树梢的鸟雀的叽喳声。

众人纷纷回头,酒店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面容俏丽的姑娘,白T恤牛仔 裤,及肩的头发别在耳后,干干净净的模样,秀丽的眉眼却微微蹙起,含着一 丝无措的紧张。

紧迫的局面意外地被女孩一句话就给缓和了,她语气虽平静,声音却似乎 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能力,瞬间就令这群原本凶神恶煞的人冷静下来,连周围 看热闹的路人都被她吸引,不自觉地朝她靠过去。女孩被突然围上来的这群人 吓到,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周围的人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人高马大的荣兴安一改之前的凶悍, 一脸苦相地佝偻着身子朝女孩诉苦:“小姑娘你不知道,我和阿静在一起很久 了,她偷偷生下了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不是要抢走他, 由我们来抚养,今后阿静还是可以来看孩子的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啊对啊,小姑娘,我们一家都是老实人,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这 么做?”方才盛气凌人的老妇人摸了摸眼角,嗓音都哽咽了,“阿静是个好女 孩,她如果愿意和兴安结婚,我们也不会反对的呀,但是孩子是我们一家的命 根子,她一个人霸占,说不过去的呀。”

女孩后背紧紧地贴着玻璃门,脚跟都往后缩,柔和的声音含着一丝慌乱: “你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不能就这么来抢孩子,不仅会伤到大人,还会吓 到小孩的。”

老妇人一脸委屈地感慨:“我们也想好好商量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老妇人脸上堆出笑意就要来握她的手,女孩似被针扎 一样惊慌避开,眼见四周的人围得更紧,她已无处可退,身前却突然横出一只 手臂。

烟灰色的衬衣,袖子微挽,露出手腕处麦色的皮肤,袖口内侧纹路繁复, 扣子看不出质地,但扣面覆了微雕,瑰丽又低调。

来人很高,她需要仰头看他,戏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在她头顶:“这么 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荣兴安皱眉看了来人半天,原先平复的怒意再次涌上眉头:“你是什么 人?我们的家务事轮得到你来插手?”

女孩终于从围攻中解脱出来,松了口气,抬头正要道谢,看清来人的模样 时,却是一愣,定在了原地。

荣兴安五大三粗,欺身而上就要将男子撞开,不想反被男子扣住手腕,反 手朝外一推,看似力道不大,却将荣兴安推得一个踉跄。

男子掸掸手,讥讽似的冷笑一声,随着众人的视线走到阿静面前,脱下外 套披在她身上:“好巧不巧,我是你前女友的现任丈夫,你这一大早的带着人 围攻我的妻儿,还问我想做什么?”

阿静泫然欲泣,依在男子怀中,哽咽着道:“老公,你终于来了,他们要 抢我们的孩子。”

荣兴安脸色一变,一群人面面相觑,有些收敛地后退了两步。女孩终于解 脱出来,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清眼前男子的模样时,神色却顿时一愣。

男子正低声安抚阿静,荣兴安不死心地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的 孩子?”

男子抬眼,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唇角却勾了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笑 得荣兴安头皮发麻:“谁主张谁举证,你想要证据,难不成我去找?”

老妇人仗着人多撑腰,在一旁插嘴:“你敢去做亲子鉴定吗?” “对啊!你敢去做亲子鉴定吗?”

这个提议似乎又令众人找到信心,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男子扫了他 们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个提议不错。那现在就去?我想想,距离最 近的医院是 … …”

话说了一半,像想起什么一样:“不过,等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这孩子 和你们没有关系……”男子的目光掠扫过众人,眼里没什么情绪,嗓音却带着 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法院的起诉书,各位是自己去拿比较方便,还是我让 律师送上门更好?”

荣兴安被他说得脸色发白,眼见自己这一众人的气势被他几句话就压下 去,心里又气又恨,梗着脖子吼:“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威胁?”男子眼角一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起先眼里的寒意退 去,此刻只剩下好笑了,“这你就觉得是威胁了?”

他手指扣了下额角,做出沉思的表情:“我想想,你是去年出的车祸吧? 是在二环高架那里?因为你受伤严重,交警判的对方全责 … …”

男子的语气并不如之前森寒,似乎在温和地跟他随口聊天,荣兴安却在 他这温和的嗓音中惨白了脸色,听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当时你被送到医院 抢救, 医院现在应该还存有你的血液检测档案吧?要是对方知道你当时酒精 含量 … …”

“你住嘴!”荣兴安暴怒出声,在男子似笑非笑的神色中狠狠瞪了阿静一 眼,拽着身边浑身发抖的老妇人仓皇地离开了。

酒店门口终于恢复安静,阿静正想跟方才解围的女孩道谢,回头去找时发 现她已经走到酒店电梯口,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去。

“小姐,等一下。”女孩听见喊声,回过身来,阿静眼眶有些红,声音 却恳切:“小姐,刚才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 好了。”

女孩不易察觉地后退两步,轻声道:“没关系!”她抿了抿唇, 一副欲言 又止的模样,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你丈夫 … …”

刚说了三个字,身材修长的男子已经朝她们走来,帅气俊逸的脸上挂着玩 世不恭的笑意,有些玩味的目光却不偏不倚地与她对上。女孩一愣,身后电梯 叮一声响,她低头说了句“再见”,飞快钻进了电梯。

阿静“哎”了一声,回头问:“你们认识?”

男人看着合上的电梯门摇头,女人暗自叹了声气,又有些急切:“你刚才 说的是真的吗?荣兴安是酒驾?那我们可以去揭发 … …”

话没说完,男人笑着摇了下头打断她:“以防他再骚扰你,这个把柄还是 捏着比较好。”

林深上了电梯,心有余悸地按下连棠酒店的14楼。

连棠酒店隶属于宋氏集团,宋氏集团以旅馆起家,历三代经营,至今已发 展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豪华连锁酒店。槐安市作为宋家的大本营,市内三座连 棠酒店都修得高耸入云,是槐安的标志性建筑。

前不久连棠酒店翻修,派人去画廊选画用以装裱,多少人翘首以盼希望能得到青睐,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中标”的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 连林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画大多是没有故事和人物的,曾有人形容她的作品像打翻了颜料盘, 胡来一气,画风非一般人能理解,能混进画廊展览,还是靠好友孟时雨找朋友 托了关系。

也不知道这次连棠酒店派去选画的人,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林深到达14楼时,早上找人送来的画已经被抬上来,就放在走廊入口。画 用长方形的箱子装着,平平整整躺在里面,以免折出痕迹。箱子旁站了个戴金 边眼镜的助理,正小心翼翼地将画取出来平铺在地上,准备重新裱框挂上墙。

看见林深过来,助理推了推眼镜朝她笑道:“林小姐你来了。”他侧开身 子,让出身后穿白衬衣的男子,向林深介绍,“这是我们宋总,就是他选中林 小姐的作品的。”

林深看向助理口中的宋总,意外年轻的一张脸,棱角分明。

他也朝林深看过来,接过助理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眉峰很冷,朝林深 伸手:“宋潇寒。”

他的手指很白,指骨修长,露出手腕上的暗金手表,大气又简约。林深 身体绷得笔直,抿着下唇,好半天才伸手在宋潇寒的指腹碰了碰,随即飞快收 回:“你好,我是林深。”

宋潇寒轻点头,目光从画上扫过:“画,”顿了顿,“不错。” 林深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潇寒打量了一会儿地上的画作,俯身拿起两幅在墙上比了比。林深抬 眼看了一圈,觉得自己这几十幅色彩鲜艳的画,跟连棠酒店清冷的风格半点都 不搭。

宋潇寒脸上一派高冷,看不出喜怒,林深心里正七上八下呢,却见宋潇寒 点头示意助理,助理赶紧走到她面前:“林小姐,宋总很满意你的画,不知你 对这些画的装裱有什么建议吗?”

林深有些惊讶。这个人,居然真的喜欢她的画?她抿了抿唇,斟酌道: “我觉得……这两幅挂在客房比较合适,这边这几幅,比较适合走廊。”

助理抬头看向宋潇寒,宋潇寒目光微垂:“好。”

得到他的肯定,林深紧张的神情终于有所放松:“但是这边走廊的底色和 画的主色调不搭,或许可以将墙漆换成灰蓝色,让走廊看起来更为大气。”

宋潇寒面色不变:“换。”

林深贴墙而站,手指背在身后,终于说完最后一句:“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了大堂的风格,这里暂时没有适合的,我可以回去之后重新创作。” 宋潇寒扣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行。”

他利落的办事风格,和他说话的口吻很是符合,这也让林深轻松不少。

从电梯下来时,林深看看手机,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就这么一会儿时 间,太阳热辣的光芒已经将整座城市覆盖。她没带伞,手指搭在眉骨上刚走了 几步,戴金边眼镜的助理追出来,手上拿着一把黑胶伞。

“林小姐,太阳太大了,这附近不好打车,你撑着点伞。”

林深有些惊讶,浓密的眼睫毛轻轻眨了眨,低声道谢。 助理笑笑:“都是宋总的意思。”

林深到家之后给好朋友孟时雨打电话,手机那边传来关机的提示音。作为 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孟时雨在给病人做诊疗时都会关机。她放下电话没再重 拨,扎起头发去了画室。

早上计算了一下,连棠酒店三十多层楼,每条走廊每间房需要用到挂画 的地方共有百处,现在算下来,还差几十幅,她需要赶工,林深走进房间内的 画室。

因为担心颜料融化,画室的温度比客厅更低。林深走向画架时,脚步顿了 一下,转头看向墙角盖着画布的架子。

半晌,她朝画架走去。画布已积尘,掀开一角,露出半幅人物彩画。林深 向来是不画人物的,这幅人物画却的的确确是她的风格。

画上的男人眉峰俊朗,薄唇微挑,一手搁在椅背上,一手捧一杯咖啡。

背景是公园,树影斑驳,不及他眼底光芒。但画没画完,笔触只到手臂 处,像戛然而止的默片。

画上的男人正是今早在连棠酒店门口遇到的阿静的“老公”。

林深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他,在那座公园写生时,目光无意间看到长椅上 悠闲而坐的男子,生平第一次,萌生了画人物的想法。

于是翻了画纸下一页,对着他描摹。可画到一半,有个姑娘走近,接过他 手中的咖啡,亲密地挽着手牵走了他。

那个姑娘不是阿静。

如今,画纸上的男人无声含笑,跟今早见的也无二样。林深看了半天,叹 了声气,将画布盖下来,转身离开。

孟时雨回电话时已经午后,林深一手拿画笔一手拿颜料盘,将手机夹在耳边:“孟孟,下午来我家吃饭吧?”

孟时雨好像还在忙,边和她通话边交代工作:“行啊,今儿什么日子?” “我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了。”

孟时雨笑:“是个该庆祝的日子。”她低声吩咐助手把下一位患者的病例 文件整理出来,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不过天气这么热,就别在家做了,上次 那家西餐厅怎么样?”

林深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去外面吃。”

孟时雨提高了声调,像在提醒:“林深。”

她开口解释:“我今天已经见够人了,已经完成了指标。”

孟时雨失笑:“如果你每天都按着我给的指标计算人头数,那你的病永远 也不可能好。深深,接触外界不是在完成我给你的任务,是为了你自己。”她 顿了顿,又打趣,“你不会是嫌那家西餐厅太贵了吧?”

林深被她逗笑:“请你吃饭,再贵都不贵。”

孟时雨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嘴甜了?行了,我马上要接诊,下 班了来接你。”

林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槐安的白天最不缺的就是车鸣人声,这个城市的快节奏就像今夏的太阳令 人难以招架。临近郊外的苍榕山别墅却寂静清幽,孟时雨的心理诊疗所就设在 这里。

助理将整理好的病例递给孟时雨:“下一位是顾先生。”

孟时雨接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头疼地皱眉:“这还没开始,我已经预 感今天又要失败。这珠穆朗玛峰,估计我是没机会登顶了。”

助理宽慰着接话:“孟医生,你是心理学领域顶级的心理医生,治愈过多 少疑难杂症,顾先生的失眠症也一定没问题的。”

“你懂什么!”孟时雨点燃有助睡眠的檀香,“业界的人把他比喻成珠穆 朗玛,你以为这称号是随便得来的吗?行了,叫他进来吧。”

助理知道她脾气不算好,自讨没趣后赶紧退出去了。

身材修长的男子很快走进来,手上还端着助理方才给他泡的咖啡,孟时雨 叹气:“失眠少喝咖啡,要跟你说多少次?”

男子耸肩一笑,在为他备好的躺椅上躺下:“喝不喝都一样。”

孟时雨默默叹了声气,翻开病历开始例行的问诊。午后阳光穿过玻璃,被 窗帘隔绝在薄薄一层布料之上,透着朦胧的光。

“还是无法正常入睡吗?” “嗯。”

“上周问诊到今天,一共服用过几次安眠药?” “基本上每晚都吃。”

“一次几颗?” “三颗。”

孟时雨啪地折断了记录的铅笔芯,有些愤怒地抬头看躺椅上一脸无所谓的 男人:“顾倾淮先生!你又擅自增加剂量了!我告诉过你,正常人服用安眠药 的剂量是半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顾倾淮睁眼,笑笑看她:“我这不是不算正常人嘛。”他抬头看了一眼墙 上的挂钟,起身理理衣领,“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

孟时雨盯着他悠闲离开的背影,握笔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午后阳光愈烈,树上的蝉像是得了特赦般没命地叫。孟时雨狠狠地熄灭檀 香,冷声吩咐进来打扫卫生的助理:“明天找人来换隔音玻璃,还有,把树上 的蝉捅了。”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孟时雨下班离开,开车去接林深。

林深住在老街,槐树成荫,门前总坐着摇着蒲扇的老人。十几年前的房 子,周围都已经起了高楼大厦,附近这片四合院像在闹市之中偏安一隅,偶有 房地产商来谈,最后都无功而返。

孟时雨的车开不进来,停在街口给林深打电话,林深拿了外套匆匆出 门,上车时孟时雨正枕着垫子闭目养神,嗓音疲倦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些 什么?”

林深在父母过世后患上了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机缘巧合认识了孟时雨。那 时候孟时雨还只是心理学专业的大一学生,于是林深就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 病人,每天汇报自己的日常,也算是治疗计划里的一部分。

她想了想,从早上出门打车开始说起,说到帮助阿静时,孟时雨眉头挑了 一下:“你还真是个小天使,明明恐惧接触人群还主动帮人解围,看来我得奖 励你。”

林深迟疑道:“昨天去酒店签合同时,我其实在电梯里见过她。”

她头一次出来谈生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乘电梯上楼时, 阿静也在。只是她没注意到身后手足无措的林深,而被抱在怀里的孩子眨着水 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林深,在空中乱抓的小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指,还冲她露出甜甜的笑。

很奇特的感觉,林深一向恐惧与人肢体接触,那只小手却很暖,像温柔的 月光,驱散了她的紧张。

她话语一顿,眉头蹙起来:“孟孟,我今天还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孟时雨正找地方停车:“嗯?”

“阿静的老公,其实我之前在公园见过他一次,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看上 去很亲密的样子。我当时 … …”她轻轻叹了声气,“我应该告诉阿静的。”

孟时雨支起身子往外看,停车位落了满地的广玉兰,轮胎碾上去留下道 道花痕,她转着方向盘将车身摆直,漫不经心:“你不是说那孩子才几个月大 吗?老婆妊娠期出轨,很正常,没告诉她也是为她好,你别想太多。”

林深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餐厅里人不多,服务员领着两人去了雅座。孟时雨最近减肥,只点了一份 水果沙拉,举着红酒和林深碰杯:“恭喜你签成第一笔合同,自食其力的感觉 如何?”

林深小小抿了一口:“还是有点不真实,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喜欢我的画。”

孟时雨笑了笑,微微晃动酒杯醒酒:“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是独立存在 的,再难看的人也会有人喜欢,再难懂的画也有人欣赏。你就是把自己隔绝得 太久了。”

这些年孟时雨一直在帮她克服社交恐惧,两人都明白,林深不是不想走 出来, 只是不敢。不过最近她的情况好转许多,孟时雨也很满意自己的治疗 成果。

林深是个不善言辞之人,此刻满怀感激,也只是端起杯子认真地感谢她: “孟孟,谢谢你!”

孟时雨一口喝光杯中酒,往椅背上靠了靠,眉眼间的疲惫化作笑意。

今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没什么精神,林深忍不住问:“你今天心情不 好吗?”

她抚着额头,嗓音疲倦:“刚才是有点儿,和你聊过天后已经好了,只 是……”她顿了顿, 目光从林深身上扫过,伴着灯光有几分晦涩,“之前跟你 说过的那个得了失眠症的患者,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好转。当初接手时豪言 壮志,现在看来也快沦为业界笑柄了。”

林深想起她之前提过这件事,安慰道:“你连我都可以治好,没什么能难 倒你的。”

孟时雨叹了声气:“没那么容易,前辈们都拿他没办法。”目光落在她脸 上,放缓语气,“如果拥有你声音的那种能力或许还能试一试。”

话音刚落,林深手中切牛排的叉子刺啦一声从碟面划过,发出一道尖锐的 刺耳音。她握叉的手有些发抖,故作镇定地将牛排摆回原位,没有说话,也没 有抬头。

孟时雨坐直身子,嗓音低沉:“抱歉深深!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好半天,林深抬头朝她笑了笑:“没关系!只是 … …”

气氛有些沉默,孟时雨岔开话题调节气氛:“不说这个了,你说选中你画 的人是宋潇寒?”

“嗯。”

孟时雨眉梢一挑:“知道这个宋潇寒是谁吗?” 林深摇了摇头。

“宋家的独子,宋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去年刚接了他爸的位置,应该是 现在槐安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了。听说有不少小姑娘想爬上他的床,最后连 头发都没摸着一根。”孟时雨笑着摇摇头,“真正的豪门巨子,上次看采访, 长得还不错,老天造人实在很偏心啊。”

林深回想了一下宋潇寒那张冷冰冰但英俊非凡的脸庞,赞同地点头。

孟时雨调笑道:“你可得抱紧这条大腿,宋潇寒喜欢你的画,说出去,你 的身价不知道得翻多少倍!”

三言两语,方才的沉默已不复存在。吃完饭两人沿着槐柳道散了会儿步, 林深回到家时天色将暗,带着热气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蹿进来,吹起墙壁上的 挂历。林深的视线落在用红笔圈出的日子上,那是明天。

她父母的忌日。

第二天一大早出门,街角的花店刚开店,老板正将盆栽鲜花往外挪。如往 年一样,林深买了两束白雏菊。

墓园总有与世隔绝的清幽,等她絮絮叨叨将自己近来的情况说给长眠的父 母后,太阳已经爬上了半边天。阳光炽热起来,她额头抵在墓碑上,轻声道: “爸妈,我走啦,如果中暑了你们会心疼的吧!”

林母过世前信教,每年在墓山拜祭完,林深都会去教堂祷告。她撑开黑 伞,伞面的小黄花映着阳光,像熟透后将要凋谢。

周五的教堂十分清净,只是两旁橡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给这炎炎夏日平添了几分烦躁。

顾倾淮停好车替副驾驶的老妇人打开车门,看了一眼从停车场到教堂这一 段不短的路程,又从后备厢拿了把伞出来。

身旁的老妇人嫌弃地看了一眼撑在头顶的伞:“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娇 惯,一点点太阳都晒不得。”

顾倾淮哭笑不得:“我这是怕晒着您。”

“我都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还怕晒个太阳?”

老妇人话说得硬气,步履却有些蹒跚,顾倾淮俯身将伞撑得更低,配合着 她的步伐:“俗话说得好,活到老美到老,您天生丽质当然不怕晒黑,我可比 不了您,晒黑了媳妇都讨不到。”

老妇人被他的话逗笑,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渐渐涌上悲伤:“我的筠儿要是 还活着,也该娶媳妇了。”

顾倾淮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手。

踏入教堂时,清凉扑面而来。老人去做祷告,顾倾淮在最后一排坐下,抄 着手打量眼前这座肃穆的教堂。阳光从两侧贴了蓝色窗纸的玻璃折射进来,光 线朦胧。

寂静的午后,只有蝉鸣风声,不多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低吟的赞美诗。 “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算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

“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你因有指望就必稳固,也必四围巡查,坦然安息。”

轻柔温暖的声音,像林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漫过铺满阳光的白石,不动声色 地响在这空旷教堂里,响在他的耳边。

再然后,顾倾淮就不记得了——他睡着了。

午后阳光强烈,林深合上《旧约》,跟祈祷的牧师点头招呼,转身离开。

顾倾淮被老人叫醒时,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骤然从梦中惊醒,总是清明 的瞳孔里一片无措的茫然,像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声声蝉鸣入耳,神思回归, 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仍是那座教堂,光线迷蒙,雕塑庄严,老妇人在旁边关切地询问:“怎么 就这样睡着了啊,太累了吗?”

顾倾淮猛地皱眉,身子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住椅背腾空跃起跳到过道 口,步伐几乎有些踉跄地飞奔而出。

沿着教堂找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老人颤巍巍地找过来,担忧地问他:“小顾,你在找谁啊?”

顾倾淮身子微微一颤,不知是在回答还是自语:“我也不知道。”

午后的教堂寂静无声,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矗立在日光下的庄严建筑。 回想方才那道轻柔的声音,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听。

开车上路,身旁老人偷偷瞟了他好几眼,最后意有所指:“年轻人晚上还 是要节制,不要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

顾倾淮揉着额角笑:“是,知道了。”

老人满意地点头,在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十字架递给他:“这是我以 前给筠儿准备的,一直也没机会给他。小顾,这个就送给你吧。”

顾倾淮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您给儿子准备 的,还是自己留着吧?”

老人低低笑了两声:“人都没了,还留着做什么,不如拿去庇护活着 的人。”

顾倾淮没说话,沉默地接过了那串十字架。

之后的三天,顾倾淮都去了这座教堂。他试过坐同样的位置,找阳光折射 的相同角度,也试过让公司的女职员捧一本《旧约》读那日听到过的赞美诗, 可依旧毫无睡意。

只能是那个声音。

那个像梦一样出现,又像梦一样消失的声音。

暮色四合,连知了都隐了叫声,他从教堂踱步而出,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 很长,倒影被霞光镀了金边,随着他的步子摇晃。

顾倾淮想了想,还是给孟时雨打了个电话。 “我能自然入睡了。”

电话那头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之后声音都带着雀跃:“是我的 治疗起作用了吗?”

“很遗憾,不是。”

电话里呼吸声一滞,良久,听到孟时雨勉强笑了一声:“顾先生,能告诉我 你是在哪种情况下自然入睡的吗?后天在北京有个心理学家座谈会,我想 ……”

“不用了。”顾倾淮打断她,说了句“再见”挂了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夕阳笼罩的教堂。 他会找到那个声音的,一定会。

孟时雨正在逛商场,奢侈品店的柜姐捧着几双价格昂贵的鞋子站在 一 旁,等她挂了电话,笑道:“孟小姐,这些都是新款,每次上新都给您留着, 您看 … …”

孟时雨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连带刚才选好的鞋子都没拿:“不用了。”

直到她离开,几名柜姐一边收拾一边交头接耳:“这位孟小姐不是向来什

么都要买最好最贵的吗?怎么今天的新款一样也没买?破产了吧?” “你说,刚才那个电话是不是她老公打的啊,脸色都变了。” “不是吧,她还是单身呢 … …”

孟时雨走出商场,只觉胸口一股气上不上下不下,堵得胸口闷疼。她原地 站了会儿,拨通林深的电话。

“深深,晚上一起吃饭,我来接你。”

电话里头风声阵阵:“我到桃泉写生了,后天才回去。”

孟时雨脸上闪过失望,无奈道:“那行,回来给我打电话。”

桃泉是槐安周边的风景区,前些年因为漫山遍野的桃花被政府打造为盛世 桃林,自然风景很是秀丽,是林深找灵感爱去的地方。

市内天气闷热,桃泉却因为临近陀江,又绿化遍地大树成荫,还能抓住春 天的尾巴寻到一丝清凉。林深住在民宿,早早就起床背着画架去了陀江公园, 隔着一片澄澈的江水,江对面就是桃林。这个时节桃花早就谢了,但桃叶却葳 蕤,绿荫成浪,江风带着桃香吹过来,让人恍觉似二月天。

林深一直待到日暮,起风时,江面还映了半轮红日。六月的天气说变就 变,霎时阴云密布,狂风骤起掀翻了画架,颜料画笔也被吹落一地。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画笔滚出几米远,被人俯身捡起。她还保持半蹲的姿 势,抬头时恰恰与来人目光相对。

对视的瞬间,他眼底闪过笑意,出声招呼:“又是你。”他将画笔递到林 深面前,又起身扶起倒塌的画架,见她还保持半蹲的姿势,笑着打量她几眼, “还不走?要下雨了。”

林深却注意到他拿在手里的那个小猪佩奇的气球。天边滚过一声惊雷,他 在雷声中将画架背起来:“我帮你拿上去吧。”

林深抿了抿唇,起身离他远了几步,他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一会儿:“你 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坏人,我们见过的,在连棠酒店门口和阿静。”他伸出 手,“我叫顾倾淮。”

她当然记得他是谁,这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总是容易令人感叹造物主的偏心。可现在看到他,林深总会想到阿静惊惶无措的模样,还有孟时雨那句—— 妊娠期出轨,正常。

狂风呼啸,将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她低头将头发别到耳后, 没有去握那双手,只是低声道:“谢谢!我自己来。”

声音被风吹碎,也不知他听清没有。顾倾淮瞥了一眼自己被冷落的手,无 奈一笑收回来:“先上去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快而大,林深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爬上 台阶时,画架已经搁在地上。

顾倾淮蹲在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面前,正将气球递给他:“拿稳了,下 次不要再被风吹走了。”

小男孩旁边还站了个年轻妇女,看见林深朝这边张望,冲她礼貌微笑。林 深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背起画架准备离开,刚走没几步,男孩欢快 的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边。

“知道了!爸爸你真厉害,跑得比风还快。” “当然,爸爸是超人嘛。”

林深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们知不知 道,这个男人,远不止她一个女人,远不止,他一个孩子?她几乎有一瞬间忍 不住想冲上去,将真相告知。

雷声在头顶乍响,豆大的雨滴砸下来,那只正要迈出的脚又堪堪收回。幸 福的一家三口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只有笑声盘旋。

这雨来得猛烈,陀江公园又临近江边, 一时间打不到车。林深顶着大雨走 在街边树荫下。

没走多远,身边响起车鸣, 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 顾倾淮笑吟吟的面容:“需要我帮忙吗?”

当着自己妻儿的面还对别的女生如此殷切?习惯使然?

那对母子就坐在后排,欢声笑语。林深甚至没有偏头,目光淡淡地望着前 方的雨幕,嗓音伴着雨水,听上去有几分冷冰冰的意味:“不用。”

话音落,林深加快步子走了。

大雨被风一吹钻进车内,湿了半边座椅。车内,顾倾淮望着女孩匆匆离去 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孟时雨参加完心理学术研讨会回来已是一周后。

一周前林深给她发了条要闭关画画的信息后就关了机,到现在电话都打不 通,助理发动车子询问:“先去林小姐那里吗?”

孟时雨闭着眼皱眉,声音冷淡:“十点有病人预约,这种事还需要我提 醒你?”

助理低头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有些尴尬,小声回答:“知道了, 抱歉!孟医生。”

车子赶在十点之前开进苍榕山别墅,孟时雨推门而入时,顾倾淮已经坐在 沙发上,正翻今早的晨报。

她笑了笑,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今天这么早?”

“醒得早,没什么事就过来了。”顾倾淮的目光从对面那扇落地窗扫过, “比以前安静了很多,换隔音玻璃了?”

孟时雨有点惊叹他的观察力,点了点头,在门外挂上“治疗中,勿扰”的 牌子后,便正式开始今天的疗程。

这次去北京参加研讨会,孟时雨专程就顾倾淮的情况请教了几位资深的心 理学教授,得出了一系列新的疗法。有一名教授指出,治疗的根本在于找出患 者失眠的根源,这也是孟时雨一直致力于解决的地方。

但对于过往,顾倾淮总是三言两语一笔带过,只是在一次酒会上和同行聊 起,说他父母都是军方人士,他却不知为何未在军中供职,反而独身一人暂居 槐安。孟时雨猜测,他应当同家人有过激烈矛盾,这可能也是造成他失眠的根 本原因。

大摆钟有规律地轻声摇摆,嘀嗒声像水纹在房间缓缓荡开,在孟时雨的细 声引导下,躺椅上的顾倾淮身子渐渐放松。窗帘半合,房间光线正好,映着他 轮廓深邃的面孔,像行船时夜里忽明忽暗的神秘灯塔,引人一探究竟又始终难 以抵达。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离家千里,父母不担心你吗?” “不会。”

“大概多长时间回一趟家呢?” “偶尔。”

孟时雨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按理说他已经进入深度催眠,意识会 完全跟随她的话,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像被催眠者那样迷蒙,咬字仍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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