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须记得他舍命相救的恩情,感激他的关怀与帮助,然后在记忆中将他 封存。
不是没想过会偶遇,只是没想到偶遇得这么快,且让她“大开眼界”。突 然觉得好笑,原来所有风过无声的情愫都是她的错觉,他一直没变,那些温柔 相待,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手段。
林深收回目光,抬步走向会展画廊。她受邀参加今天的画展,展出的是她 的一幅新作品。
画廊开了冷气,一进去脚踝都发凉。人不算多,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上 流人士,偶有谈笑声,但相对安静。
她的画摆在中间位置,有几个人正驻足欣赏,她站在远处等人离开才走过 去,静静看着墙上自己的作品。
其实并没有看进去,走神间,身边响起一道带明显恶意的声音:“自己也 觉得碍眼吧?在周围这么多的艺术品之间。”
林深转头,看见身旁的女人时愣了一愣。精致的妆容,张扬的外貌,很快 与那一日在连棠酒店外将她的画扔出来的宋家表小姐联系在一起。
保安的话犹在回荡:“表小姐留学巴黎美术学院,眼光挑着呢。”
林深朝一旁看去,自己的作品旁边是一副带有明显巴黎画派风格的作品, 落款是宋瑧。
她懒得和她争论,扭头就要走,宋瑧上前两步拦住她的去路:“跑什么 啊?心虚啊?上次我还奇怪呢,就我哥那榆木脑袋,怎么会看上你的画,闹了 半天他不是看上你的画,是看上你了啊。”
她勾勾唇角,不无讥讽:“怎么?现在不仅你的画,连你的人,都想进我 宋家的门啦?”
林深有点生气,但她向来不喜与人交流,更别提争吵了。宋瑧的盛气凌人 令她感到不适,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转身,就看见以周商为首的几位前辈朝她们这边走来。
宋瑧也反应过来,赶紧收了气势,上前两步打招呼:“周老前辈,陈老 师,关前辈,你们也来啦?”
周商点点头,看向林深时,慈祥地笑起来:“你这丫头,上次一别之后到 现在也没个消息,怎么,嫌我这糟老头话多?”
林深一愣,赶紧摇头:“不是,周叔叔,我最近有点忙 … …”
他和蔼地拍拍她的肩,视线落到墙上的作品时,略作沉吟:“这次的作品 不错,较之前多了丝婉转,但锐利尺度把握得很好。”
他看向宋瑧,仍是笑着,但语气多了丝前辈的威严:“小辈之间就艺术本 身辩论是好事,有助于大家进步嘛。那些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东西,可不适合 这种场合。”
宋瑧有点尴尬,点了点头未再言语。
周商又笑着跟身后几位前辈聊了聊作品,看他们边走边聊的模样,林深觉 得自己没必要上前打扰,正要离开,周商转身叫住她:“丫头,来。”
他招招手:“陪我去茶室坐坐,介绍几位前辈给你认识。”
已经走远几步的宋瑧有些不甘心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深踟蹰一下,点 头跟上去。
画廊不算小, 一 圈逛下来,以前只听过名字没见过本人的前辈林深 七七八八都认识了一遍。有周商作为介绍人,这些前辈都给足了她面子,再加 上她和宋潇寒那份引人遐想的关系,留电话的、加微信的挤满了她常年空荡荡 的通讯录。
她虽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也明白周商提拔她的好意,努力让自己适应, 只是到茶室休息时,感觉脸上的笑都要僵了。
周商捶捶腰,笑吟吟地问她:“头一次经历这种场合吧?” 她有些腼腆地点头。
周商招呼服务员上了一壶茶,微微叹气:“艺术家都是清高的,但这个社 会容不下清高啊。要想在这个圈子长久地走下去,今后这种场合,得习惯。”
他在传授过来人的经验,林深感激他的教诲,点头称是。
两人聊了会儿这次画展上各自感兴趣的作品,周商最后还是问起她不愿意 提起的人:“最近跟顾家那小子怎么样啦?”
林深捧着茶杯垂眸:“很久没有联系了。”想了想又解释一句,“我跟他 其实不算熟。”
周商笑呵呵地说:“熟不熟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老头我一把年纪就不八 卦了。不过我还没见过这小子对谁像待你这么上心,以前他爸让他跟我学画画 儿,他差点没把我那屋子的珍品给撕了,最近却跟我打听了不少绘画界的事。 这总不能是因为他突然对画画感兴趣了吧?”
林深喝了口茶,手指紧紧捧着杯身,不说话。
周商看出她的窘态,笑笑不再提这事儿,转移了话题:“丫头,年后冬季 华夏艺术展将在槐安举办,你知道吗?”
“华艺展?每年不都是在北京吗?”
“是啊,往年都在首都,今年比赛场地搬到了槐安。这对槐安来说可是个 大事。”
槐安以重工业为主,艺术氛围一向淡薄,这么大的赛事将在槐安举办,当 真是大事了。
“主办方邀请我做评委,丫头,有没有兴趣参赛?”
“我?”林深一惊,连连摇头,“我不行的,每年的华艺展人才辈出鸾翔 凤集,我只是一个新人 … …”
周商乐呵呵地说:“新人就要敢于尝试,敢于挑战,拿不拿奖无所谓,重 在参与嘛。你的作品,是近年来独树一帜的风格,绘画界已经很缺你这种新鲜 血液了。”
见林深仍旧一脸迟疑,周商宽慰道:“何况参加这个比赛,你能结识到不 少同龄人,当然,最主要的是你能学到很多东西,这些是你把自己关在家里埋 头画画学不到的。”
周商一脸回忆的神情:“我第一次参加华艺展,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吧。 复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算起来,那是我唯一没有拿奖的比赛。”
长者的过往总容易令人心驰神往,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家埋头画画,将画画 当作宣泄情绪的一种手段。而宋潇寒是第一个看懂她的画的人,那一刻,不是 不开心。
周商观察到她松动的表情:“答应了?” 林深抿唇,抬眸点头:“嗯。”
他笑呵呵地斟满茶:“丫头,以后要常来陪我这老头喝茶啊。这心浮气躁 的社会,已经很难遇到一个能让人心情平静的聊天对象了。”
他的慈祥与善意,突然就令她想起多年前过世的爷爷。那个总是抽着叶子 烟,会上树给她摘枇杷的可爱老人。
槐安这几日的天气变幻无常,明媚之后乌云密布, 一场大雨过后气温迅速 回升,仿佛让人回到六月盛夏,这么一折腾,不少人都患了流感。
林深接到沈沐的电话时,正在给将要参加比赛的作品立意,这几天闭门思 索,还没想好新的作品主题。
电话里沈沐的声音火急火燎:“林深,小九没事吧?”
“小九?”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卧在脚边打呼的猫,“它没事,怎么了?”
“最近市里的动物暴发了一场瘟疫,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这事儿不对,送 到我这儿来看病的猫猫狗狗都已经二十多只了,我刚才问了一下流浪动物保护 协会的朋友,那边情况更严重。你把小九看紧了啊,这段时间别让它出去溜达 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把它关笼子里。”
林深听出事情的严重性,挂了电话就把小九放进笼子,又猛地想起宋潇寒那 一院子的流浪猫。如果这场瘟疫在流浪动物间更为严重,他那里情况也不妙吧?
思及此,她赶紧拨了电话过去,但无人接听。半个小时后才收到他的回 电,那头嗓音有几分疲惫:“抱歉!刚才在开会。”
她将瘟疫的事说了一遍,询问他那边是否无恙。
宋潇寒语气沉重:“我前几天出差了,现在还在国外。”宋潇寒一贯沉稳 的声音有些着急,“能麻烦你去一趟我家吗?”
“可以。”
“房门密码是08042。”
挂了电话林深当即打车去了他家,输入密码打开房门后,她径直走向 后院。
宋潇寒出差前备足了猫粮,但几乎没有动过,那片流浪猫嬉戏的后院十分 安静,草地上十几只猫有气无力地趴着,林深走近时,虚弱地“喵”了一声。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但要将这么多只猫带去诊所不太现实,她只有向 沈沐求助。
电话那头惊讶无比:“谁家养这么多猫?行行,你先别急,我这边忙 完了就过来。你先烧点水晾凉了喂给猫喝,养这么多只猫,家里应该有注射 器的。”
林深照办,在壁柜里的医药箱里找到了注射器,又烧了一壶水端到外面晾 凉,给这些好几天未进食的流浪猫一一喂水之后,才给宋潇寒打电话告知这边 的情况。
他沉默许久,声音沉重:“它们就拜托你了。”合同谈到关键部分,实 在无力抽身,若不是林深电话告知,回国之后看见满院死去的猫,估计他会崩 溃。思及此,对林深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回国之后,一定当面致谢。”
沈沐按照地址找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她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打 量一圈,捧脸感叹:“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屋子啊!这院儿,这小独栋,这 装修 … …”
林深一把把她拽进屋:“先去看看猫。”
“对对对,前面带路。”她提溜一下肩带,“林深,你这朋友是个富豪 啊。单身吗?帅吗?改天介绍给我认识啊。”
林深推开后院的玻璃门:“你认识。”
沈沐目瞪口呆:“我靠,我认识这么牛的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宋潇寒。”
“ ……”
后院栅栏里,十几只流浪猫东倒西歪地趴着,沈沐脸上的震惊化作凝重, 匆匆走过去逐一进行检查。林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等沈沐做完诊疗天已经黑了,她捶腰站起来:“是瘟疫没错,我都用过药 了。这次的瘟疫目前还没出现死亡的个例,先治疗几天看情况能不能好转吧。”
“那把它们都带去你的诊所吗?”
“我那地儿哪装得下这么多只猫啊,大不了,我每天跑一趟。” 林深皱眉:“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她瞪了瞪眼:“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免费劳务。等宋潇寒回来,这可是一 大笔诊疗费呢。”她美滋滋的,“前两天刚看中一个包包,韩剧女主同款哦。”
见她这么说林深倒也宽心,陪了她几次后沈沐就不让她跟着了,担心这会 耽误她画画的精力。林深跟宋潇寒汇报了一下宠物医生会独自去他家治疗的事 情后,就把房门密码告诉了沈沐。
宋潇寒回国已经是一周之后,踏进家门鞋都顾不上换,匆匆去了后院。久未打理的院子杂草丛生,靠墙这一边摆放了二十多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 一只猫,戴着宠物保护套。笼子里很干净,应该是每天都有人清理。
有几只精神抖擞的看见他回来都凑过来,有几只无精打采的只“喵”了两 声继续趴着,但总体情况都还不错,病情已被控制住。
宋潇寒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下来,旅途的疲惫立即席卷全身。他 放好行李换了鞋,去浴室冲澡。出来的时候,只围了条浴巾。
正要上楼补觉,身后房门啪嗒一声响,惊慌抬头时,顶着爆炸头的女孩 已经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四目相撞, 沈沐还没反应,对面已经惊怒一声吼: “什……什么人!”
沈沐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当即不甘示弱:“吼什么吼?就你这身材给我看 我还嫌碍眼呢。”见宋潇寒瞪她,她威胁似的挥挥拳头,“看什么看?还不去 穿衣服,暴露狂!”
宋潇寒咬牙切齿:“这是……我家!”
“你家怎么了?在家你就可以不穿衣服啊?你以为你是海绵宝宝啊?海绵 宝宝还知道穿条裤子呢!”
几分钟后,穿着脏衣服的宋潇寒一脸怒容从浴室走出来。
沈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理注射药物,看见他过来,挑挑眼角调侃: “人家都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你这是反着来啊。”
宋潇寒目光喷火地盯着她,不说话。
沈沐弹了弹玻璃药瓶,用注射剂抽出一小管:“你也看见了。我呢,是你 家流浪猫的主治医生,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全靠我力挽狂澜把你的猫从死亡边 缘拉了回来。”
沈沐拍拍手站起来,拿着药往后院走:“今天刚好是治疗的最后一天,你 的猫也差不多都好了,一会儿啊,我们就把这诊疗费结一下。”回头冲他挤挤 眼,“费用不少,要有心理准备哦。”
给猫打针期间,宋潇寒全程棺材脸,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像个监工。
打完针沈沐摇着头往回走:“林深说你挺好相处的,我怎么就不觉得 呢?”身后宋潇寒冷冷“哼”了一声,她脚步一顿,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 “别是人格分裂吧?”
宋潇寒咬了咬牙,进屋之后翻出钱包,冷声问她:“多少钱?”
“别急啊。”沈沐慢条斯理地掏出小本本,“等我算算啊。车费、餐费、 误工费、医药费,怎么着也得小几万吧。”
宋潇寒一脸不耐烦,又重复问了一声:“多少钱?”
沈沐被催得瞪了他一眼,合上小本本:“两万三!转账还是现金?”
宋潇寒掏钱包的手一顿,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到,但又似乎不想跟她争论, 掏出手机冷声道:“转账。”
沈沐美滋滋地掏出手机,摇头晃脑道:“别以为我坑你啊,二十几只猫 呢,用的药都是进口的,前两天我还搬了输液器过来,运费都好几百呢。”
转账成功,沈沐看着卡里的进账眉开眼笑,收拾收拾东西,在宋潇寒慢走 不送的目光下笑嘻嘻地挥手:“再见,小结巴!”
宋潇寒身子一僵,反应过来时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说谁!”
走到门口的沈沐转过身来, 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你啊,你不是小结巴 吗?”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宋潇寒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手指搭着门把手,想起什么又回过身来,语气轻松得仿若什么事都没发 生:“记得换密码哦。”
屋外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桂花香。
沈沐叫的车等在小区外,司机是本地人,热情地跟她聊天,说话间偶尔夹 几个她听不懂的当地词汇,沈沐时而应付两句,有些心不在焉。
司机看出她的沉默,询问:“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沈沐揪了揪头发:“我刚才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戳了别人的痛处。”
司机叹气:“哎呀,多大点儿事,道个歉呗。”
沈沐回想当时宋潇寒的表情,抱着头呜咽两声,纠结半天,拨了林深的电 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宁静,顷刻就让人放松下来:“喂,沈沐。”
“哎,林深,你在干吗?”
“在槐大,以前的辅导员说有事找我。”
她慢吞吞地说:“林深,你知不知道宋潇寒他……”话到一半,有点问不 出口。
“宋潇寒什么?”
顾虑半天,最终还是没问出来:“宋潇寒回来了,已经把诊疗费结给 我了。”
林深笑:“那你可以去买女主同款的包包了。”
车子驶离幽静的别墅区,周围又变得灯红酒绿,她捧着手机盯着那个电话 号码看了好久,看得都快晕车了,终于鼓起勇气拨过去。
嘟声之后,被挂断。沈沐目瞪口呆,不死心地又打了两次,相继被挂。
真生气了?还是他不接陌生号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沈沐放弃了,她打开短信,删删减减写了半 天,快到诊所时才终于点击发送。
而房间内,呆坐在沙发上的宋潇寒拿起身旁叮一声的手机,看见短信内容 时,本来平稳的情绪再次涌上眉间。
——刚才打趣你,没有嘲讽的意思,如果给你造成了精神上的伤害,本人 在此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还有,茶几上我留了药,每天两顿,开水晾 凉冲散,用注射器给猫喝,祝你和你的猫永远幸福。
林深到槐大的时候学生们正下课,这些青春洋溢的年轻人抱着书三三两两 说说笑笑,令整个校园都显得朝气蓬勃。
美术系楼下的大厅里展出了这一届毕业生的毕业作品,相比于一路过来的 其他专业大楼,这里尤为冷清。上到三楼就是教师办公室,推门而入,里面等她 的不止是打电话叫她过来的辅导员徐老师,还有系里的教导主任和团委书记。
这阵仗让林深迟疑了一下,迈出的脚又堪堪收回。徐老师却很热情地迎上 来:“林深来啦,快来,进来坐。”
主任和书记也分别起身跟她打招呼,桌上四杯热茶,显出几分正式。 寒暄几句,林深开口询问:“徐老师,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她既提到正题,徐老师也不再婉转,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你决 定参加这次的华艺展了?”
这个圈子,还真是藏不住秘密。林深点点头。
三人对视一眼,徐老师试探着问:“那想没想好以什么身份去参赛呢?” 这倒把林深问得一愣,迟疑道:“参赛还需要什么身份认证吗?”
“这倒不是。”徐老师摆摆手,嘴唇动了动,终于将组织良久的措辞说出 来:“是这样的林深,参赛可以以个人身份,也可以以团队身份。我们呢,希 望你在这次的比赛中,能以槐大美术系特约老师的身份参加。”
“你也知道,槐大的热门专业都是理科类,美术系招生是一年不如一年 啊。今年高考志愿刚结束,这不,统计了一下,报考美术系的学生还不够招生 线的。”
说到此处,教导主任的脸色越发沉重:“这次比赛对于整个槐安乃至全国 都影响深远,如果你能代表我们系院去参赛,拿不拿奖无所谓,我们主要是希 望大家都关注到美术系,我们也能培育出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
这几年美术系招生情况越来越低迷,上一次校庆她就有所耳闻,这次系院不知从哪儿听说她要参赛的事,想借她的名声提升美术系的名气,做一次免费 宣传。曾经毕业于美术系留在槐安发展的画家不是没有,但没有谁如她年轻、 励志,而且有热度和宣传点。
“你放心,以系院身份去参赛,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而且系院将全力支 持你。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们提。”
被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林深有点不自在,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快 入秋了,楼下的银杏树都黄了叶子,偶尔有风,飘落一两片。
飘飞的落叶间, 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踱步而过,身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 女生。
隔得太远,她并没有看清,只是一瞬,徐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响在耳 边:“林深,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提,我们一定竭力解决。”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正等待她回答的三人,片刻:“我答应。”
三人都露出欣喜的神情,徐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这份合约,你 可以拿回家看一下再签,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提。”
她点点头,目光再次不经意扫向窗外。微风拂过,树下只余空旷。
天色将晚,气温舒适,刚出校门口,身边一声车鸣,回头时,车窗摇下 来,露出那张熟悉含笑的脸。
原来她刚才并未看错。
顾倾淮下车,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深深,你是不是胖了?”
一如既往调笑的语气,此刻只觉心烦。林深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顾 倾淮有点搞不清状况,下意识拽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放开。”
他松开手,收起调笑的表情,几分认真:“深深,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继续抬步。顾倾淮还想追上去,大门口又驶出来一辆车,拼命 按喇叭。无奈,他只能回身开车。
林深已经走出去几十米远,他开车追上来,速度放得极慢,透过车窗 喊她的名字:“深深,你是没钱买手机吗?还是那晚回去洗澡把电话号码洗 掉了?”
他越是这样,她越生气,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走到路口时,伸手拦了出 租车。刚起步,身后那辆黑色奥迪猛地加快速度,超车之后一个甩尾拦在了出 租车面前。
司机一个急刹车,骂了句脏话。前方的车门已经打开,顾倾淮面无表情地走近,林深赶紧摇起车窗,摇到一半,一只手按住了玻璃。 她使了使劲,无奈放弃,气急败坏地看过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总是含笑的薄唇绷成一条线,越发显得轮廓英俊,漆 黑的眸子里,深邃得看不见底。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顾倾淮,莫名其妙,她有点怕。 司机在一旁询问:“小姐,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不用……”她不再回避那双眼睛,动了动唇正要说话,他却先她 开口,语速放得很慢:“起码告诉我你生气的原因。”他静静地看着她,眼里 一片汪洋,“我才知道该怎么弥补。”
弥补?她是他什么人,需要他来弥补? 她本来,什么人都不是啊!
林深笑了一下,她说:“把手拿开。”他收回了手,她微微仰头,平静的 声音清晰地从半开的车窗间飘入他耳间:“不需要弥补,也不要再联系。”
车窗摇起,出租车避开前方挡路的奥迪驶入主路。透过后视镜,仍能看见 他笔直站在原地,连手臂下垂的姿势都没有变。
她闭上了眼睛。
八月末下了一场雨后,槐安的天气才算真正温和下来,进入了初秋时节。 动物瘟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市内一大半的宠物都得了病。
沈沐的宠物诊所这段时间就没闲下来过,不过她也说了,忙是挺忙的,但 赚够了好几个包包,忙并快乐着。
诊所里还有几只动物处于最后治疗阶段,沈沐走不开,将遛狗的任务拜 托给了林深。每天下午她都会去诊所牵上子弹溜达几圈,然后再和沈沐一起吃 晚饭。
遛狗的公园里有池塘假山、晨跑小道,子弹一向活泼,扯着绳子跑在前 面,经过茂盛的榕树下时,她被子弹脚上挂着的链子吸引了注意力。
是一条铜质的挂链,应该是子弹无意间缠在脚上的。林深抬着它的腿将链 子取下来,挂链下方缀了一块长方形的名牌,借着光依稀能辨出刻的是一个名 字,字体表面磨损厉害,只能看见一个“清”字。
环视四周,只有一群打太极的老人,她将链子放入了口袋。牵着子弹走到 小道尽头又走回来时,遇到个神色着急正四下寻找着什么的女人。
林深想起那条项链,迟疑着是不是该上前询问,女人却已经看见她,目光 相触,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对方先喊出来:“哎,是你啊!”居然是阿静,在连棠酒店门口被前男友一家抢孩子的那个年轻妈妈。
林深迟疑了两秒,回应招呼:“你好。”
“真是太巧了,你怎么在这儿啊?”阿静显得很高兴,她对于林深当初的 挺身相助一直感激在心,再见恩人自然激动,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子弹,笑着摸 摸它的头,“这是你养的萨摩吗?好可爱呀。”
林深点点头,抿了抿唇问:“看你很着急的样子,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阿静想起来正事,眉眼浮上急切:“我掉了一条项链。也不知道是不是掉 在这里了。”
林深将口袋里那条铜链递过去:“是这条吗?”
阿静眼睛一亮,飞快接过挂链,失而复得几乎让她红了眼眶:“对对对, 就是这个。”她用手指拂了拂名牌,宝贝一般挂在脖颈上,似乎意识到自己失 态,擦了擦眼角的泪,朝林深笑笑:“不好意思啊,这是我未婚夫留给我的遗 物,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谢谢你啊!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未婚夫?”林深愣了一下,在见到阿静那一刻脑海里就浮现的名字终于 无法回避,“你丈夫,不是顾倾淮吗?”
“他啊!”阿静笑起来,“不是啊,他是我用钱雇来骗我前男友的。”
林深有点没明白她的意思,阿静垂眸将名牌握在手心看了看,温和嗓音里 带一丝苦涩:“我未婚夫是名军人,几年前……牺牲了。他过世之后,我遇到 了荣兴安,那时候他对我还不错,我就跟他在一起了,可是没想到 … …”
她的声音里溢出哭腔,抬手覆住眼睛:“我们家阿清,把我捧在手上都怕 碎了,他要是知道荣兴安打我,在黄泉也不得安生吧。”
微风搅得树叶簌簌作响,她就站在树影日光下,思念起那个将她捧在手上 都怕碎了的爱人,难过得不能自已。
林深抿了抿唇,半晌,缓缓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他也不会 希望看到你的眼泪,别难过了。”
阿静泪眼蒙眬,在她安抚的声音里渐渐平稳情绪:“所以我就跟那个 人渣分手了。没想到分手后一个月,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本来想打掉这个孩 子……”她垂着眸,声音苦涩,“可是医生说我身体不好,如果流产,可能会 导致今后再也无法怀孕。我和阿清,都是那么喜欢小孩的人……所以我把孩子 生了下来,阿清也应该是希望我生下他的。”
那块名牌被她紧紧攥在手中:“但是荣兴安车祸之后没了生育能力,他 们一家人就把传宗接代的希望转移到我儿子身上。当时实在没办法,想起以 前遇到过一个人,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他的工作是出租自己,如果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电话叫他。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了他,没想到还真的 有用。”
出租自己?是她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了吗?现在都有这种出租自己的工 作了?
她回想起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他的言谈举止都透出高门贵族常年养成的修 养,他不像是一个会从事这种工作的人。
既不是因为钱,那是因为什么?好玩?有趣?还是说他天生一副侠义心 肠,乐于帮忙解难?或者只想骗不同女人的感情?
阿静看她沉思的模样,好心道:“我可以把他的电话给你,他办事很负责 的,之后还打过电话询问荣兴安有没有再骚扰我。”
客户回访?还真够负责的。 林深摇头:“不用了。”
阿静又和她闲聊了几句才离开,子弹已经坐得不耐烦,扯着绳子往前冲。 林深心绪不宁,好几次被它扯得脚步踉跄。
回到宠物诊所时,沈沐正准备打烊,提议去她家附近的烤肉店吃晚饭。见 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深同志,你遛个狗怎么把自己 溜傻了?”
林深皱着眉,沉思一下问她:“你知道现在有出租自己这个工作吗?”
“出租自己?”沈沐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墙上,“怎么出租?陪聊陪睡陪 吃饭?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子弹正扒着她的腿往她身上扑,沈沐嫌弃地将它推开:“跟你一样,不是 什么正经萨摩耶。”
是啊,一个不缺钱的正常人,怎么会去做那样的工作?
自从林深答应以美术系特约老师的身份参加比赛后,隔三岔五就会被叫去 学校一趟,递交参赛申请、确定主题,等等,学校还专门从国外订购了一批绘 画颜料为她锦上添花。
跑得勤了,难免就会遇上一些不愿意遇到的人。
穆初南在美术系楼下拦住她时,她着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眼前这个亲切叫 着“学姐”的人是谁。认出她的身份后,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她那篇无中生有的新闻稿,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被网络暴力袭击,虽 然如今事件热度已降,但每当提起“林深”这个名字,人们仍忍不住将之与宋 潇寒挂钩,浮想联翩。
而眼前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笑意盈盈,哪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她笑吟吟地递上来一张名片:“学姐,这是我的名片。托你的福,我现在 去了娱乐周刊工作。”
林深并不接,她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不擅长在讨厌的人面前虚与委蛇。
穆初南见她不接,耸耸肩收回来,仍是笑着,嗓音里却带了些嘲讽意味: “也是,学姐现在是什么身份,哪里看得起我们这种小人物!”
她拢拢头发,对上林深冰冷的目光,终于卸下假笑:“学姐,你不觉得应 该跟我说声谢谢吗?要不是我,你怎么能一跃成为国内知名画家呀,身价涨了 不少吧?”
尽管早已看尽人心险恶,仍觉得森寒。
她不愿和这种人有所交流,转身就走,穆初南却得寸进尺,上前两步就要 拦她去路,一旁的林荫道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哟哟哟,瞧我看见什么了,这大白天的,贼喊捉贼呢?”
两人同时转头,树下的长椅上站起来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满身忽视不 了的蓬勃朝气。第一眼,林深觉得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女生走近两步,环胸抱臂将穆初南打量一番:“你自己写的什么玩意儿 心里没点数吗? 害得别人遭受网络暴力,不打你就算不错了,还感谢你?做 梦呢?”
穆初南咬牙切齿,她“嘁”了一声:“看什么看?还不走?我脾气可没这 位小姐姐好。”
针锋相对,穆初南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就走,高跟鞋都快踏 碎了。
耳边终于清静了,林深跟女生道谢,她笑嘻嘻地说:“不客气,林深 学姐!”
“你认识我?”
“我这么爱看八卦的人哪能不认识你啊?”她语气飞扬,“那篇新闻刚出 来我就看了,我当时还在评论里帮你说话了呢。”
“ ……谢谢!”
“现在网上跟风黑太多,这种帖子我看得多了去了,练就了一双能辨真假 的火眼金睛。”她开玩笑似的戳了戳眼睛。
林深被她逗笑,她指了指走远的穆初南:“以后这种人你别给她留面子, 骂一个算一个,他们可不会念你的善良,心黑着呢。”
“好。”
她笑嘻嘻地跟她挥手:“那我走啦,学姐再见!”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对了,我叫许小禾。”
离开学校,林深去了商场。最近给作品立意导致材料消耗太快,画纸画板 都需要添置,选到一半,接到宋潇寒的电话。
他自国外回来后一直忙着照顾生病的流浪猫,如今后院里的猫几乎都活蹦 乱跳了,他终于有时间兑现承诺,请林深吃饭当面致谢。
林深握着电话婉言拒绝:“不用了宋总,一点小事而已。”
“我承诺过的。”他语气坚决,似乎察觉到她的顾虑,又补充一句,“在 郊外一所农场,很清静。”
林深还想拒绝,他的声音变得深沉:“林深,你在躲我吗?”
她脱口而出:“没有!” “在哪儿?我来接你。”
他们之间本来清白,是她顾虑太多,总是躲躲闪闪的态度反倒令人生疑, 她认命叹气:“在槐大附近的百货商场。”
电话那头惊了一下:“我也在,刚谈完事情。”他笑起来,“真巧。”
按照地标找过去时, 一身西服的宋潇寒就站在扶梯口。换上西装沉默寡言 的宋潇寒总给人高冷的印象,和那日在他家看见的大男孩像是两个人。但对着 她笑时,仍能寻到温柔的影子。
两人打过招呼,宋潇寒领着她去乘电梯,经过一家男装店时,旁边突然有 人喊她的名字。
“林深学姐!”
抬头,许小禾一脸惊喜地跑过来:“好巧啊学姐,早知道你也来逛商场我 就和你一起走了嘛。”
话音落,看见身旁的宋潇寒,神情愣了一愣,再看看林深,顿时露出恍然 大悟的神色。林深心里叫苦连天,正想解释,许小禾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 到了一套西服前。
“学姐,你帮我看看,这套衣服好看吗?”
林深长这么大还从没买过男装,环视四周一圈,觉得这店内的西装都长一 个样,支吾道:“还可以吧 … …”
许小禾明显不满意她的回答,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宋潇寒,略略沉吟,眼睛 亮了一下:“学姐的朋友,能麻烦你帮我试一下这套西装吗?你跟我男朋友的 身材差不多。”
宋潇寒面无表情。
许小禾吐吐舌头,求助似的看向林深。
简直骑虎难下,想起她刚才在学校里的仗义相助,林深实在拒绝不了,慢 吞吞转身看向宋潇寒,弱弱地道:“麻烦你 … …”
对视两秒,宋潇寒走过来, 一言不发接过许小禾手里的西装,进了试 衣间。
许小禾开心得直跺脚,压低兴奋的声音凑到她耳边:“他是宋潇寒吧?是 吧?真人好帅啊,学姐你们真的没有在谈恋爱吗?我觉得你们好配啊!”
林深离她远一点:“真的没有在谈恋爱。”
许小禾一脸严肃地拍拍她的肩:“学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拍照发微 博的。”
林深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一个人来给男朋友买衣服?”
许小禾果然不再纠缠她和宋潇寒的问题,提到男朋友,满眼满脸都是藏不 住的甜蜜:“嗯,想给他一个惊喜。这是我人生赚的第一笔钱,拿到钱的时候 我就想,一定要把钱花在他身上,这笔钱才会有意义。”
林深拿起衣角的吊牌看了看:“不便宜呢。”
她大手一挥:“穿他身上,再贵也值。”
林深笑出来:“你男朋友真幸福。”
许小禾难得害羞一下,小脸红扑扑的:“他对我也很好呀。”
正说着话,宋潇寒试好衣服出来,他天生衣架子,尤其适合穿西装,原先 看着不起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跟模特一样。
许小禾果然两眼放光:“好帅!决定了,就要这套!”趁宋潇寒换衣服期 间,又忍不住八卦,“学姐,你们真的没有在一起吗?要不你送他一套衣服把 这段感情坐实吧!”
林深干笑:“真的没有在一起。”
告别许小禾,两人乘电梯去了车库,宋潇寒取了车,驶出商场开入主道。
农场在郊外,车子渐渐驶离市区。林深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扒着窗户往 外看,高楼远去后,视野开阔起来,九月初秋,正是丰收的季节。逐渐进入农 业区,公路两旁的地里稻谷金黄,在风中荡开谷浪。
宋潇寒开口打破沉默:“前两天,在画展 … …” 林深转过头来:“什么?”
“瑧瑧没有为难你吧?”
林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没有。”
“她从小被宠惯了,若有冒犯,我代她向你道歉。” 林深摇了摇头。
车子拐入一条被玉米秆掩映的小路,这片玉米地大约百顷,开出去时,视 野骤然开阔,草地和菜田相交,前方是一道木质大门,其后庄园耸立,田园风 光旖旎。
宋潇寒的奶奶就住在这里。
她一向爱过田园生活,宋家祖父去世后,再加患上哮喘,就搬到了郊外 乡下。宋父大手一挥,买下这百亩良田,十年间种地修房,便渐渐有了现在的 农场。
老人家年龄大了腿脚不方便,用人不少,但彼此间没有主仆之分,车子开 进去时,老人家正坐在石榴树下纳着鞋底跟用人聊天。
看见车子,老人老远就站起来招手,笑眯眯地跟用人说:“我孙子来啦, 快做饭去,我私藏的那只野鸡腿可以煮了。”
宋潇寒替林深打开车门,笑着朝走过来的老人挥手:“奶奶。”
听他这么喊,林深紧张了一下,下车的动作都慢了很多。老人已经走过 来,给了大孙子一个熊抱,然后好奇地朝车子瞅:“这是谁家的姑娘呀,生得 这么俏。”
“我朋友,林深。”
她赶紧下车,有些拘谨地问好:“奶奶你好,我是林深。”
“我大孙子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这儿。”她慈祥地握着林深的手,笑容可 掬,“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啊,这里啥都有。”
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令她感到几分不适,但老人的和蔼很大程度打消了这 种不适。所幸她很快放开,抱起路边晒的干萝卜条,回头笑眯眯地跟他们说: “一会儿给你们炖干萝卜条腊肉。”
农场很大,基本上自给自足,庄子后面就是牲口棚,养了不少鸡、鸭、 羊,门前是菜地、果树,经过门前那棵石榴树时,宋潇寒脱了外套爬上去摘了 两颗红彤彤的石榴下来。
林深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爬树摘石榴的人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冷总裁。
农场没有外人,上至奶奶下至用人都和善好相处,吃饭的时候奶奶拿出自 己酿的果子酒,不能喝酒的林深也浅尝了几口,味道甘甜,回味间生出几分酒 味,很是爽口,难免又多喝了几杯。
喝的时候没人提醒她,过后才知这酒后劲大,坐在石榴树下听奶奶讲起这乡间轶事时,晕沉沉地朝旁边一栽,反应过来的宋潇寒猛地伸手托住她的脑 袋。她身子还端坐着,头已经软绵绵地趴在他掌心,宋潇寒不敢动,求助似的 看向奶奶。
老人嗑着瓜子笑呵呵道:“丫头酒量不行,三杯果酒就醉了。”她指挥宋 潇寒调整坐姿让林深能靠在他肩头,“晒晒太阳,酒醒得快。”
宋潇寒抱她的胳膊有点僵,奶奶借着日光眯眼打量熟睡的林深好一会儿, 抬头问他:“我看你跟这丫头话挺多的,和她说话时,不会口吃吗?”
宋潇寒抿抿唇,轻声道:“不会。”
奶奶笑起来:“真是个奇怪的丫头,她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呢。”
宋潇寒低头看了看肩头沉睡的容颜。是啊,真的像有魔法,听着她的轻缓 声音,那些词语就像长了腿一样顺畅地从他嘴里跑出来。不再是一个两个冰冷 的词汇,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句话,能连贯又通畅地表达他的意思。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了。
他是宋氏的继承人,他需要一个光鲜亮丽的形象,他只能用高冷寡言来掩 饰他口吃的缺陷。天知道,他有多想通过语言来表达情绪,他有多想和朋友畅 所欲言。
林深的出现,就像天赐的礼物。先是发现她的画,在那些色彩饱满的画 里,他竟然看出和他一样的心境,那些无法言说囚困心底的情感,张扬又放肆 地呼啸在画纸上。
进而认识这个温柔安静的姑娘,和她说话时,口吃这个缺陷像从未存 在过。
他不明白原因,甚至就此咨询国外的心理医生,可没人能说出所以然。记 得那一次从观潮阁回来后,他深陷在他竟能开口说话的震惊里久久无法自拔。 试过和其他人交流,却发现口吃的缺陷仍旧存在,他飞去英国咨询他的心理医 生,对方研究许久也无法给出答案,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
——Song,cherish the girl.(宋,珍惜这个女孩。)
他不知道该如何珍惜一个女孩,他没有喜欢过谁,也从未谈过恋爱,他只 能将心底最温柔的一面展现给她,以一种温和的、有教养的、不会给她带去伤 害和反感的方式靠近她。
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只是此时此刻,他很满足。
林深醒来已近黄昏,宋潇寒端了米汤给她喝,看她睡醒后有些尴尬的神 色,笑着宽慰:“我该提醒你的,不应该让你喝那么多。”
晚饭照常是可口的农家菜,临走前奶奶提了两壶果酒送给她,站在车外朝 她挥手:“常和大孙子来看我呀。”
渐渐驶离农场,透过后视镜看过去,佝偻老人就站在路口,依依不舍地望 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人老了,总与孤独为伴。
到家时天色已暗,宋潇寒停好车要送她回家,林深提着果酒婉拒:“不用 了,就几步路,很近的。”
他接过她手上的酒罐子:“我想去看看小九。”
九月的夜晚,风披着月光,吹得巷口的槐树叶簌簌如铃响,树下有两盏路 灯,昏黄的灯光照出倚在树上的一道修长人影。
看清是谁时,林深顿在原地。
他亦看过来,深眸里没什么情绪,低头掐灭手指间的烟,抬步朝她走来。 林深下意识后退,仓皇间撞到身后的宋潇寒。
顾倾淮停住了步子,微微偏头看着他们。拂去树影夜色,他的身姿、面容 愈发清晰,挺拔身段上一套深色西服,几分眼熟。
林深突然想到了许小禾。
在学校遇到时,她就觉得许小禾面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此刻被那套西 装提醒,思绪骤然回到画展那一天在会展中心外面。
当时她看见的顾倾淮背着的那个女孩,就是许小禾。
宋潇寒沉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没事吧?”
林深还没回答,对面三步之遥的顾倾淮凉凉地笑起来:“这不是连棠的宋 总吗?”目光落在林深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现在不怕记者了?”
她抿了抿唇:“你怎么在这里?”说完想起了什么,又皱眉问一句,“你 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想知道?”他挑着唇笑,扫 一 眼宋潇寒放在她肩上的手,“那你 过来。”
林深没动,反倒是宋潇寒,伸手搂住她的肩,带着她绕过顾倾淮目不斜视 往前走:“送你回家。”
擦身而过时,垂下的手腕被人握住。
力道很大,指尖微冷,他慢慢转过身来,总是含笑的眸子里冰冷一片,面 无表情地看着宋潇寒,话却是对着她说:“深深,我等了一天,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这不好吧?”
宋潇寒冷冷盯着他:“放手。”
他笑了一下:“这语气,看来是想和我打一架?” 今夜月色朦胧。
林深叹了声气,转头看向宋潇寒:“宋总,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私事要处 理一下。”
他皱皱眉,眼里有担忧和迟疑,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追问。肩头一松, 他拿开了手,后退两步对着她道:“有事打电话给我。”
林深抿唇笑笑:“好的。”
他又看了顾倾淮一眼,眼里情绪未明,终于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夜风里,幽长的巷子只剩他们两人。夜风打着旋儿从头顶拂 过,卷落几片槐叶。林深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几分疲惫:“顾倾淮,你到底想 做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腕,垂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 久,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生气?”
林深的眸子闪了一下,他绷了绷唇角,沉声问她:“深深,你是不是误会 我什么了?”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并不看他:“你 说的是出租自己的事?”
他目光透出惊讶:“你知道了?” 林深点头:“是,那又怎样呢?”
他眸色凝重:“所以,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突然有点想笑。她揉了揉眉心,抬头时,目光落在他 的外套上:“这套西服挺好看的,谁送你的?”
顾倾淮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会突然关心衣服,沉吟一下道:“今天下午 去帮一个客户修水管,外套被水打湿了。那位客户拿了她前男友的衣服借给 我穿。”
“那个客户,是许小禾吗?”
顾倾淮眸光微闪,几分诧异:“你认识她?”
月光盈盈洒下来,这套西服穿在他身上,果然很好看。耳边回响起少女轻 快的嗓音:
——这是我人生赚的第一笔钱,拿到钱的时候我就想, 一定要把钱花在他身上,这笔钱才会有意义。
说出这句话时,少女眼里的娇羞和爱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套想要送给男朋 友的西服,最后却是以这样的借口送出去。是有多喜欢,又有多无奈。
眼前这个人,再没有谁比她更明白他的好有多难抗拒。那些无微不至的关 怀,眉目含笑的温情,你还未曾察觉,便已懵懂沦陷。
他知不知道,在他眼中的区区客户,用着最蹩脚的理由也想将西服送 给他?
那样深重的喜欢,他是从未察觉,还是视而不见?
林深突然感到巨大的疲惫,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仰头看他:“她是我学 妹,顾倾淮,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工作吗?这世上有那么多事 情可以做,你为什么偏偏要做这样一件事情?”
他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避开,沉声道:“深深,那只是一个工作。”
她觉得好笑:“是,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工作,你逢场作戏毫不在意。可 那些被你招惹过的人呢?她们的感情,也只是你工作的附赠品吗?”今夜的风 可真凉啊,拂过身侧时,她都觉得冷。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温柔有多难抗拒。
黑夜中传来一声猫叫。
手上的酒罐子被风吹动,碰撞间叮咚作响。他紧紧盯着林深的眼睛,上前 两步,再上前两步,直至将她逼退到角落。
身影伴着月色罩下来,几乎将她包裹,他喑哑的嗓音就沉沉响在她头顶: “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贴墙而站,偏头不看他,嗓音轻得缥缈:“你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重要吗?”
他似乎笑了,沉沉的嗓音伴着夜风落下来:“重要。”
他的直白让她一愣,连呼吸都忘记了。良久,耳边响起他叹息的声音: “深深,你一紧张就憋气这个毛病,得改。”
林深蓦地反应过来,猛地将他推开大口大口喘气。
顾倾淮无奈地摇摇头,等她平复了才出声道:“你这样下去,哪天自己把 自己憋死了都不知道。”
她瞪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家走,他小跑两步跟上来拽住她的手腕:“深 深,你可以不生我的气吗?”
林深脚步一顿,没有转身,好半天,静静道:“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能感觉到握住手腕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她将手腕抬到眼前看 了看,无声笑了笑。抬步朝前,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没有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