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一章 云起03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一章 云起03
本章字数: 57707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脸色已经绷不住,但仍竭力维持着冷静:“我倒把这件事忘了,不过顾先生,比起频繁更换心理医生,配合同一个医生 对你的病情会更有效。”

顾倾淮拒绝得爽快:“不必了。”

直到电话里的忙音消失,孟时雨仍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除了空调排气的 细微声,房间内安静得可怕。良久,砰的一声,她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头,挂了电话的顾倾淮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屋外是艳阳天,厚重的窗帘却将光线全部阻挡,只有墙上一盏壁灯,融融 洒下昏黄的光。顾倾淮站在嵌墙式的保险柜跟前,柜门半开,他正捧着一份文 件在看。

灯光落在A4纸张上,依稀能看清那一列列名单。 ——舒静,女,26岁,未婚,育有一子,足两月。 ——杨琳,女,30岁,已婚,有一子,五岁。

——关青岩,女,68岁,丧偶独居。

……

他合上了文件。

将文件放回保险箱时,下面的物件被推动露出一角。他手指僵了僵,良 久,将放在最底下露了半个角的照片抽出来一些。

入目是黄土、车轮,随着照片被抽出, 一排沾满黄土的鞋子和裤腿映入视 线,再往上,是一条条站得东倒西歪的双腿,从站姿几乎都能看出他们拍照时 的玩闹。

抽到一半,顾倾淮猛地将照片塞回去,砰的一声锁上了保险柜。

自从连棠酒店重新开业后,就有记者爆出是宋潇寒亲自选中林深的画,外 界对于遍布连棠酒店几十层楼的画作突然就感兴趣起来。

孟时雨说过,若是外界知道林深的画被宋潇寒欣赏,身价不知道会翻 几倍。

金棕打电话告诉她,不少媒体都想要采访这位被宋总赏识的新锐画家,甚 至还有两个画展从酒店借了几幅画去展览。

林深顿时有些紧张:“我不想接触媒体。”

金棕宽慰道:“宋总知道你不喜欢,就帮你把采访推了。” 那个表面上冷冰冰的人,每次的举动却都让人感觉格外温暖。

在这件事的影响下,不久之后,林深居然收到了槐安大学百年校庆的名人 邀请函。槐大建校百年,是槐安市第一学府,槐安不少鼎鼎大名的成功人士都毕业于槐大。借着宋潇寒这股东风,自己居然也上了名人榜。

林深有点啼笑皆非,她对于大学四年的印象并不深,她不住校,独来独 往,没有孟时雨的心理治疗,能否完成学业都是问题,毕业之后便再没有跟之 前的同学联系。

这次的校庆邀请,按理说她应该到场,但那样人员密集的场合,对她来说 又是不小的挑战。纠结再三,她决定先上网查查校庆的规模。

打开电脑,一周情侣的图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自从任务结束,它再也没 有自动开启过,林深盯着那个粉色的LOGO看了会儿,反应过来时已经点开了 系统。

音响叮的一声,吓得她一抖。

“欢迎你再次回到一周情侣,你有一条新的留言可以查收。”

留言?她迟疑地点开闪烁的小信箱,看见屏幕上的文字:虽然你可能不会 再看见这条留言,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留言时间是恋爱活动结束的那一天。

如果她没有主动进入系统,她永远也不会收到这条留言,永远也不会知 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他留的一方温柔。

真是奇怪,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竟然让她觉得温暖。

沉默良久,林深拿起手机输入短信,内容删删减减,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抱歉!”

片刻之后,手机振动,收到他的回复:“小鹿?”

他认出了她,林深莫名觉得开心,缓缓打字:“嗯,我刚看见你留给我的 消息。”

他应该是笑了吧,字里行间都透着愉悦:“我很高兴你愿意联系我,这说 明在你心中,我不是坏人。”

林深失笑:“怎么会?”

“因为警惕而拒绝见面,这个理由我是能接受的。”

林深顿了顿,打字的手指有些僵: “我只是不太擅长……”她思考了一 下,用了“与人交流”这个词。

他没有追问,这是他一贯恰到好处的教养,转了话题问她:“你找我是有 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深迟疑片刻,将学校邀请自己参加校庆的事告诉了他,她没有提及自己 的社交恐惧症,只是说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

他回复得很快:“你想不想去?”

林深也回复得很快:“不想。”

那边顿了顿:“小鹿,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你不会如此纠结,甚至于向我 寻求意见。”

是这样吗?对于那样热烈的场合,承载学校荣誉与同窗再会的盛况,她竟 然是期待的吗?

“摒弃外部那些干扰因素,遵从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很多时候,你会发 现事情并没有那么难办。”

良久,林深缓缓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而他的回答一如既往:“乐意为你效劳。”

手机屏幕在阳光中缓缓暗下去。会议室寂静无声,站在投影仪前汇报工作 的年轻员工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看着旁边突然埋下头玩手机的顾总。

他握着手机转了个圈,唇角有一丝莫名的笑,低语道:“槐大校庆。”话 音落,又抬头看看周围全都注视着自己的员工,唇角笑意扩大:“刚才讲到哪 儿了?继续。”

年轻员工如获大赦,指着PPT:“顾总,我刚才讲到这一批产品所占的市 场份额 … …”

到了校庆那一天,林深一起床就发现自己前两天被空调吹出来的风寒又 严重了。嗓子疼得厉害,她煮了点姜汤就着早饭吃下, 赶到学校时,是上午 十点。

校门口已经挂满了横幅,学府路上人头攒动,比每年新生报到还要热闹。 再次踏上这条曾经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的银杏大道,竟有几分热切。

刚入大学时,她的症状较如今严重许多,那时候简直是数着分秒度日,日 夜盼望早日毕业离开这里,回到安静的独居生活。可如今真的毕业了,偶尔回 想起大学时光,竟也会遗憾没有参加过社团、没有体验过宿舍,缺失了这些, 好像连大学都变得不完整。

美术系教学楼在她毕业后翻修过,外围用了红色的砖墙铺饰,曾经狭隘的 入口也改成了四扇大玻璃门,映着阳光照耀着宽阔的作品陈设大厅。

林深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介绍牌上贴了她的 毕业照,下面几行小字介绍了她的个人信息。

作品前站了个人正在参观,纯色休闲装将后背衬得修长,林深从他身边经 过时,他正拿出手机对着她的画拍照。

他喜欢自己的画?

不由得好奇,偏头去看,对上那双悠悠含笑的眼睛,突然就愣住。又是 他,顾倾淮。

顾倾淮也看过来,眉梢扬了扬:“原来你叫林深。”目光转回作品上, 一 副欣赏的语气,“你的画很特别。”

林深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头就走,身后传来他无奈的叹息:“现在的 女孩子,脾气真大。”

林深置若罔闻,加快步伐走到楼梯口时,碰上曾经的辅导员徐老师。 “哎呀,林深,好多年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

热切得就要来握她的手,林深侧身避开,将手背到身后向老师点头微笑: “徐老师,好久不见。”

徐老师有些尴尬,笑着掩过:“还担心你不来呢,来了就好,跟我上 去吧。”

她点点头,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看。画架前站了几个年 轻的学生,顾倾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槐安是一个工业型城市,它的电子业和冶金业尤为发达,这也导致槐安缺 少艺术氛围,就连槐大也偏理工类,历年美术系的学生少之又少。

这就导致从槐大美术系毕业后稍有作为的画家都去了别的城市发展,这么 一来,林深倒成了这些年来槐安成就最高的槐大画家了。

本来以为只需要到场露个面,和昔日师生寒暄几句,怎么也没想到系里居 然还专门为她办了一场演讲会。

美术系本来就不被学校重视,很多在校时大有前途的学生毕业后都转了 行,稍微有点名气的不是在北京就是出国了,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一个林深, 系主任差点没把她供起来。

美术系近年来的招生情况越来越低迷,怎么着也要借林深的成就给这些学 子打打鸡血。这可是被宋氏连棠赏识的新锐画家,多少人望洋兴叹。

礼堂里齐刷刷坐了几百个人,林深只在窗外望了一眼,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轻声请求:“徐老师,我什么也没准备 … …”

徐老师唰地掏出一张演讲稿塞她手里:“放心,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的情 况老师也知道,那个姓孟的心理医生跟我讲过,老师不会为难你的。”

林深一时语塞,被那双充满期望和热情的眼睛注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 话,遑论她向来不擅长拒绝人。

半晌,她认命叹息:“好吧。”

一脚刚踏入礼堂,耳边便爆发出欢呼声与掌声,林深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缓步走上了讲台。抬眼看去,黑压压一片全是 人,她一张脸都看不清。

握着演讲稿的手抖得厉害,她将手掌压在讲桌上,轻轻闭了闭眼睛,稿子 上的字像小飞蚊纷纷落地,待掌声平静,才终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起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林深,毕业于2013级美术系 … …”

沙哑低缓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周围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听得认真,后 排玩手机的同学也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机看向讲台上说话的女孩。

她就站在那里,像笼罩着一团温暖的光。

徐老师没有骗她,演讲稿很短,两三分钟就读完了,可于她而言,像过去 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摊开掌心看了看,冷汗几乎将稿纸打湿。感冒本来使她 有些头昏脑涨,这身汗一出,头脑居然都清明了。

“谢谢林深,也谢谢我们的同学来参加美术系的演讲会……”主持人走上 台接过话头,林深如获大赦,走下讲台坐到安排给她的位置。

接下来主持人说了什么林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反复回想站在讲台上那 两三分钟时的状态。这十年来,她没有间断地接受心理治疗以及药物治疗,却 始终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在前不久,她独自谈成了一笔生意,签了 和连棠的合同,她已能与人谈天说笑,可眼下这种场合仍如照妖镜,顷刻就能 让她现行。

或许这一辈子,她也无法成为一个正常人,注定带着这“独一无二”的声 音,独自栖身于黑暗。

“ ……林同学,林深同学 … …”

林深茫然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四周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主持人正一脸期待 地看着她。神思一点点回归,耳边再次腾起人声,她听见主持人问:“你的这 种鲜明独特的绘画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呢?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种创作方式?”

徐老师将话筒递到她手上。

话筒沉甸甸的,金属材质握在手中一阵冰凉,嘴唇像被胶水粘住,无论如 何也发不出声音。周围人渐渐等得不耐烦,徐老师无奈接过话筒道:“我想这 可能跟林深同学的生活经历有关。”

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她窘迫得目光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扫过礼堂后门 时,看见顾倾淮正侧身进来,目光相撞,他冲她挑眉笑笑。

主持人接过徐老师的话头:“林深同学年少时父母意外过世,她因此 患上了社交恐惧症,但她并没有被病魔打败,反而走出阴影,有了如今的成就 … …”

林深猛地抬眸,不可思议地望向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主持人。

她怎么可以?!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露她的伤疤?

主持人似乎没有感受到她的愤怒,目含关怀地看着她:“美术系于林深同 学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专业,对吗?”

她咬紧了唇,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软弱。

米白色的桌面突然投下一道阴影,几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不想继续 待下去的话,走吧。”

她偏头,看见伸在眼前的一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指腹有烟熏后微微的黄。

主持人刺耳的声音停下来,礼堂也变得安静,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突 然走到前台的高大男子。

林深看着他,那眼睛仍似往常,深得像海,少了那抹悠悠笑意,有几分 凛冽。

她握住了那双手。

顾倾淮目不斜视地牵着她走出礼堂,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眸色淡淡 地看向主持人:“不当众揭人伤疤,是为人师表最基本的素质。”

出了礼堂往右,楼道口有一台饮料自动售卖机,顾倾淮放开她的手,买了 瓶矿泉水给她。

林深低头拧瓶盖,哑着嗓子道谢,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才察觉全身 是冷汗,手腕抖得厉害,瓶盖都拧不开。

顾倾淮接过矿泉水拧开放到她手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没必要勉强 自己。”

林深低声辩解:“我没有。”

顾倾淮环胸抱臂打量她一会儿,摇头叹了声气:“林小姐,别让自己的善 良成为别人伤害你的武器,你得活得开心点。”

她的眼睛像盛满星光的月泉,可他一次也没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过 喜悦。

“哎,林深,你在这儿啊。刚才真的对不起!陈老师不是故意的,你没 事吧?”

徐老师追出来,林深收回出神的目光,回头笑笑:“我没事。”

顾倾淮看了一眼还想劝慰的徐老师,伸手将林深往身后拉了拉:“生病了就早点回家休息,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了,还参加什么演讲啊!” 徐老师一脸尴尬:“对对对,快回去休息吧,下次见啊。”

她手臂僵了一下,却没有将他甩开,跟徐老师告别后跟着他下楼。出了陈 设展厅,顾倾淮回身问她:“送你去医院?”

林深摇头拒绝:“不用了。”

“那送你回家?”

“我自己打车回去。”

顾倾淮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意味深长地打量她:“林小姐,我们这算 是……第四次见面了吧?以后若是再见,能收起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吗?”

“哪里莫名其妙?”她脱口而出,不料嗓子刚好一阵疼痒,剩余的话卡在 喉咙,她捂着嘴咳嗽半天,再看一旁好整以暇的顾倾淮,突然就失去了指责他 的兴致。

这本就是别人的家事,何况方才他还帮了自己。无论如何,那也只是他个 人作风问题,国家都管不了,哪里轮得到她。

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尴尬地转移话题:“你也是槐大的 学生?”

“不是。”

“那你是来 … …”

“来找个人。”他笑笑,耸了下肩,“可惜茫茫人海,没找到。”

林深无意探听他的隐私,敷衍地笑了下,后退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我先 走了,今天谢谢你,再见!”

大概是因为紧张出了太多汗,感冒症状虽然减轻,全身却累得没有一丝力 气,林深吃了药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来是被电话吵醒的。

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透过窗帘薄薄透进来,比月光还轻。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看见来电归属地显出的“泽水”二字,周围的一 切突然就失了真。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葬礼上,尖锐的骂声像千万 根针穿破耳膜,嗡嗡作响。

她一把用被子捂住脑袋,直到铃声停止,充斥耳间的嗡嗡声才骤然消失,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

屏幕光渐渐微弱下去,只是一瞬,手机再次振动,铃声响起的瞬间,她 惊慌失措地将手机丢开,不知道响了多久,那头终于没再打过来。手机振了一 下,收到一条短信,半晌,她赤脚下床,将摔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林深,我是你大伯,有要紧事找你,空了回电话。”

她盯着屏幕出了会儿神。这么热的天,她却蹲在床角蜷成一团,像是冷得 发抖,手脚都紧缩。良久,她打开通讯录,迟疑着选中了蜉蝣的号码。

此时此刻,她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竟然是他。

可这么贸然打过去,会打扰到他吗?她明明拒绝了他的见面邀请,现在却 又主动联系,会不会不太好?

夜风掀开窗帘,湿润的风夹着热气吹进来。她捧着手机,指尖有些抖,终 于还是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三声之后有人接起,林深喉咙发紧,不知如何开口。但他应该有她的号码 吧?还是等他先开口吧。

几秒之后,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爸爸,有人给你打电话 … …” 林深啪地一下挂了线。

缓过来时,全身都被汗意浸湿。她有些惊慌失措,甚至咬牙切齿地将那个 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她开始觉得热,控制不住地发抖。孟时雨教过她,这种时候要去有新鲜空 气的地方,深呼吸。

林深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树下,抬头望着星星不停地深呼吸,良久,似乎终 于冷静下来,她拨通了孟时雨的电话。

“深深?”背景里传来悠悠的大提琴声,她压低了嗓音,“你等一下,我 出去接。”

“林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孟时雨终于换到安静的地方:“林家?他们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没接,他发短信说有要紧事找我。”

“他们能有什么事,这十几年都没管过你,现在倒有要紧事了。”孟时雨 冷笑一声,“你先别管,我这边有个酒会,大概一个小时结束, 一会儿我到你 家来再说。”

“好。”

挂了电话,孟时雨转身回了宴厅。舞台上拉大提琴的姑娘已经离开,享誉 心理学领域的陈教授正在讲话,这次酒会就是以陈教授的名义举办的,聚集了 整个槐安市乃至周围省市著名的心理学家。

孟时雨伸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酒,面前却有人递上来一杯她爱喝的龙 舌兰。

“时雨,好久不见。”

眼前的男人清瘦斯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眼底有精明的光,是她 还没开私人诊所前在公立医院上班时的同事,越敏学。

她接过酒杯,疏离地笑笑:“好久不见。”

越敏学用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她的酒杯,站到她身边:“得有两年了吧?” “应该是,不记得了。”

“你贵人事忙,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他语气里含笑,笑意却不算友好, 孟时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听他继续道,“两年前你刚开设私人诊所,我专 程来给你道贺,可连你的面都没见到。”

台上的陈教授刚结束了讲话,孟时雨跟着众人鼓掌,有些漫不经心:“那 天太忙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两年我可听说了你不少事迹,在Psychological bulletin上发表了论 文,治好了心理界不少棘手的病人,就连那个……”他手指点了点额头,突然 拔高了音调,“那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顾倾淮,也转到你的手里了吧?”

孟时雨神色一顿,偏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追过她却被她婉拒的男人,突然 就明白了他今晚的意图。

果不其然,顾倾淮这个名字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越敏学露出恍 然大悟的神情:“半年前你接手他时曾说过,这座珠穆朗玛峰将在你这里被登 顶,如今半年过去,我怎么听说他症状依旧不减,已经和你终止合同了?”

顾倾淮的失眠症,是业界最为棘手的病例之一。只要能治好他,将在心理 学领域留下名垂青史的一笔。多少人跃跃欲试,又有多少人败兴而归。

旁边有两个女人掩嘴交谈。

“听说孟时雨在争取今年的教授名额呢。”

“她?”交谈者吃惊又好笑,“怎么可能,她那么年轻,前面排着多少前 辈呢!”

“听说是想用治好那位失眠患者的成功病例去评额。”

“怪不得,可这不还是失败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想一口吃个胖子,异想 天开呢。”

交谈声逐渐小下来,琴音纷纷扰扰在酒香空气中流窜。这个堂子里的人, 有多少曾束手无策败在顾倾淮的失眠症下,又有多少,等着看心高气傲的她也 跪在这座珠穆朗玛峰下的笑话。

越敏学达到目的,不怀好意地笑笑,压低嗓音凑近她耳边:“时雨,你一 个女人,何必这么拼呢?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到头来,还不是个笑话?”

孟时雨神色不变,背脊却渐渐挺直,良久,突然笑了一下:“不然呢?靠 你这样的男人?”她偏着头,眉眼间都是倨傲,“你凭什么来让我依靠?”

越敏学脸色一变,她后退两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要的男人,不求 多出色,起码不会在被拒之后恼羞成怒。”她挑着眼角瞟了越敏学一眼,“反 正越先生这样的,是达不到标准了。”

“你!”

她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角:“还有,我和我的病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外 人来插嘴,治不治得好,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越敏学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她放下酒杯,抬头冲他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一出酒店,热浪扑面而来,连夜空的月亮都被熏出几分朦胧,她喝了酒没 法开车,叫了代驾之后打电话给助理。

“把顾倾淮所有的诊疗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包括我接手他之前在其他诊所 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找出来。”

助理不解:“顾先生不是已经和我们终止合同了吗?” “让你找就找。”

助理赶忙应了。

代驾很快过来,她报了林深家的地址,坐在后排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知道她在酒会上会喝酒,林深早早就煮好了南瓜汤,凉得温温的,入口有 淡淡香甜,很快冲散了酒气。

电视调到近来流行的综艺节目上,男女明星正在泥地里打滚,孟时雨 窝在沙发里看了会儿,突然笑着道: “明星都这么拼呢,我们付出的这点算 什么?”

林深端着杯牛奶走到她身边坐下:“孟孟,你心情不好吗?”

孟时雨撑着身子坐起来,盘着腿, 一只手支着额头,想了想,问她:“你 小时候想过长大了做什么吗?”

林深摇摇头,孟时雨自顾自说起来:“我小时候,就想当一个心理医 生。”孟时雨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大抵是喝了酒,连话也多起来,“我爸是个 修车匠,经常在废品回收处捡一些别人不要的书用来垫工具,那时候家里买不 起童话书,我就把这些书翻出来看,才上小学吧,看的第一本书就是《人类行 为学》。”

她笑起来:“根本看不懂,坐在小板凳上,闻着机油味,磕磕巴巴读那些 文字,我爸捡回来的那一批书,应该是哪个心理学教授扔的,全是什么《心理研究学》《人类心理行为分析》,大家都带课外书去学校,我家买不起,只有 把这些书带去,读着读着,居然就喜欢上了。”

研究心理行为,真的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啊,在别人还只会撒娇哭闹的 年纪,她却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看得出对方有没有说谎,班上谁又暗恋上了谁,男生对我是真情还是 假意。”她顿了一下,咯咯笑起来,“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上帝 一样 … …”

好半天,她收了笑,拿起遥控器换了频道:“那时候我就发誓, 一定要站 在心理学领域的最顶端。”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完——俯瞰众生。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神色倦倦的:“深深,我第一次见你,是十年 前吧?”

林深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我记得那天很热,月色却特别好,你就在学校后的杨柳河那儿,又瘦又 小的一团,第一眼看过去,我都没发现你。”

“还好第二眼发现了,把你从河边拽了回来。你说你那时候怎么那么傻 呢,跳河自杀多难受啊。”

林深低声打断她:“孟孟,你喝多了。”

“是,我今晚是喝得有点多。”她咯咯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 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深深,你知道有时候我有多羡慕你的声音吗?什么也 不用做,只是张张嘴,出出声,就可以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安抚下来,大家都愿 意听你说话,都想对着你掏心窝,可是我呢?作为有专业知识的心理医生,不 管花多少精力和时间,都不一定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 …”

“孟孟!”她突然拔高音调,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醉了。”

孟时雨抬头,目光相对,看清那双漆黑眸子里压抑的痛苦,片刻后,苦笑 一下:“我醉了。”

林深站起身来:“我去给你铺床,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她坐直身子,长长叹出一口气:“嗯,睡之前给我读篇文章吧?听听你的 声音,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林深点点头,起身去书房拿了舒婷的诗集。孟时雨渐渐入睡,林深正轻手 轻脚起身,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她身子一抖,孟时雨也在这振动声中 睁开眼,看了看林深的神色,伸手拿过手机。

“泽水”二字正微微闪烁,孟时雨滑开电话。

那头声音兴奋:“是林深吗?我是你大伯啊。”

孟时雨冷冷开口:“林深从父母过世后就是孤身一人,从没听说过有什么 大伯,再打电话过来我报警告你骚扰!”

她挂了电话,扭头冲林深笑笑:“没事了,别担心了。”

第二天孟时雨吃过早饭才离开,到诊所时助理已经将她要的顾倾淮的资料 全部整理出来,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一边翻看一边给顾倾淮打电话:“顾先生,今天有空吗?我想最后再给 你做一次诊疗。”

那头很无奈:“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敬业,见不得我的病人忍受折磨。”

顾倾淮沉默了一小会儿,就在她以为他会答应时,却听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一声:“孟医生能保证这最后一次诊疗对我有用吗?”

“顾先生 … …”

“我不喜欢花时间去做一件不确定的事,你想要最后一次诊疗机会,我可 以给你,但希望是在你有百分百把握的情况下。”

孟时雨紧紧握着手机,半晌,低声道:“打扰了。”

电话挂断,她像没力气似的坐回沙发上,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堆资料,良 久,她再次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同学,在干吗呢?”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笑起来,“哪能呢,没事 就不能问候你一下吗?不过倒被你说中了,的确有件事麻烦你这个私家侦探。”

“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个人。”

入夏之后高温不退的槐安,在七月末终于迎来今夏第一场降温雨。大雨连 着下了三天,浇冷滚烫的城市,雨停之后天高气爽,躲在房子里吹空调的人民 群众终于舍得出来走走了。

为了赶完连棠那批画,画室里的颜料耗费得差不多了,林深也趁着这天气 出门采购。穿过人行天桥时,目光扫过桥下川流不息的马路,愣了一下。

马路中间蹲了一只黑色的小猫,在飞驰而过的车流间来来回回无路可退。 林深迟疑了半分钟,转身下了天桥。

这里是上环海公路的路线,车流量一向密集,所以政府才会修天桥来减少 交通堵塞。马路上没有设斑马线,林深瞅准时机飞快穿过,踏上中间的绿化带。

黑猫就在绿化带的另一边,因为视觉盲点车子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只是看着路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都下意识刹车转道,有些脾气不好的直接摇下车窗 破口大骂,林深置若罔闻,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黑猫,趁着车流量减少时冲到它 身边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黑猫受到惊吓,挣扎间爪子在她手臂抓了道伤口。林深顾不上疼,因为前 面绿灯亮了,车流又开始动起来,她快步走上绿化带,等待下一个红灯。

片刻,一辆黑色宾利在她身边停下,林深有些警觉地后退两步,车窗摇下 来,驾驶位的宋潇寒眉眼淡淡:“上车。”

后方被堵住的车子正不耐地鸣笛,林深赶紧抱着黑猫钻进车里。这样凉爽 的天气,车内仍开着空调,林深坐在后面有些尴尬:“宋总,你怎么在这儿?”

因坐在驾驶位后座,并不能看清宋潇寒的表情,只是听他沉声问:“受伤 了吗?”

她赶紧埋头检查怀里的猫:“前爪和尾巴都有伤口,爪子上的伤要严重 一些。”

宋潇寒顿了顿,好笑似的:“我问你。”

她反应过来,这才去看手臂上的伤。几道抓痕,血已经凝固了,伤口火辣 辣地疼,她拿出纸巾按在伤口上:“是小伤,不严重的。”

宋潇寒没说话,打开导航输了几个字,车子往右,从下一个出口下了环海 公路。

林深微微前倾身子:“宋总,前面路口靠边停就可以。”

车子行至路口拐右,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几百米后街边出现生活区,车 子在拐角处停下,旁边是一家宠物诊所。

“先把猫送过去,我再送你去医院。”

林深想拒绝,但他已经下车替她打开了车门。

宠物诊所外围用塑胶篱笆圈了块空地,中间卧了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看见 有人进来,摇着尾巴凑上来。两扇玻璃门大开,门檐上悬了一串风铃。很奇特 的风铃,挂饰像子弹壳,碰撞时声音很沉,林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屋内充满猫狗专有的味道,混一丝消毒水的气味,靠墙的一排笼子里全是 生病的宠物,恹恹地卧在角落。

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时下流行的韩剧,林深正要开口喊医生,角落突 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别走……别走啊 … …”

林深和宋潇寒都被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过去,才看见角落堆满零食的沙 发上缩了个人。戴着很大的黑框眼镜,顶着爆炸头,抱着一包薯片一边哭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上的电视。

林深回头,电视画面上的男主角胸口插了一把剑倒在女主角怀中,正化作 点点星光消失。沙发上的女孩比女主角哭得还厉害。

宋潇寒:“ … … ” 林深:“ … …”

黑猫在她怀里不安地挣扎,林深忍不住开口:“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医 生吗?”

女孩抽着纸巾正揩鼻涕,泪眼蒙眬地望过来:“是啊,怎么了?” “这只猫受伤了,麻烦你看一下。”

女孩“哦”了一声,托起镜框擦了擦眼睛,转身取下了墙上的白大褂和 消毒手套。从林深怀里接过黑猫时,目光瞟到她手臂上的伤,瓮声瓮气地问: “它抓的?”

“嗯。”

女孩吸吸鼻子,将黑猫抱上手术台检查一番:“前肢和尾骨骨折,要做手 术,需要在这里住半个月院,没问题吧?”

刚才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医生,此刻倒显出几分利索,林深赶紧点头。她将 黑猫放进笼子里,转身在药架上取了酒精和注射剂下来。

“手臂伸过来我看一下。”

林深有点诧异,感激地冲她笑笑,将手臂放到垫子上,女孩拿着棉签蘸了 酒精正要替她消毒, 一直在旁沉默的宋潇寒突然抬手挡住女孩,皱眉问:“你 行吗?”

女孩抬头,推了推眼镜:“这位先生,我看你长得还可以,说话怎么这么 难听呢?什么叫我行吗?我不行你行啊?你行你上啊!”

她说话语速很快,语气也挺冲,林深想到宋潇寒平时说话的模样有点想 笑,赶紧安抚:“没关系的!我相信这位医生。”

女孩得意地冲他挑眉,语气缓和下来:“别以为宠物医生就只会给宠物看 病,生物同宗同源,医术一脉传承知道吗?”

说话间,动作利索地替林深消毒,注射狂犬疫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林深收回手,真挚道:“谢谢你,医生!”

她踮着脚将药品放回药架,满不在意地挥手:“又不是不收钱,叫我沈沐 就行。”

林深刚掏出了钱包。宋潇寒已经利落地掏出钱包结完账了。黑猫是自己救 的,诊疗费也该自己出,但林深从来没有过跟人抢着埋单的经历, 一时之间也有些愣。

沈沐站在柜台前交代:“半个月之后来领猫,你们谁来,留个电话。”

怕麻烦到宋潇寒的林深赶紧接过沈沐手中的纸笔:“我会过来的,这是我 的电话。”

出门离开时,林深又撞到门口那串风铃。那六个子弹壳做得可真逼真啊, 碰撞时,铃声都低沉。

还没走出篱笆,身后已经传来韩剧凄美的背景音乐和沈沐声嘶力竭的哭 声。宋潇寒不由得皱起眉,上车后问她:“再去一趟医院?”

林深摇头:“不用了,沈医生包得挺好的,已经不疼了。”

“这个医生……”他揉了揉眉心,没再说下去,转头问,“送你回家 还是 … …”

林深看看手上的伤,这个状态采购颜料也不方便,她轻叹气,声音有些 低:“宋总,你刚才走沿海线是有什么事吧?耽误了你,真的很抱歉!”

宋潇寒笑笑:“一个小饭局而已。”他发动车子,嗓音温和,“送你回 家吧。”

林深点点头。

宠物医院距离老槐巷隔了两个社区,并不算远,宋潇寒将她送到巷口,打 开车门时像是想到什么,对林深道:“你等等。”

他转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厢,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出来:“这个 给你。”

林深瞥见袋子上香奈儿的LOGO,有点迟疑:“这是 … …”

“最近跟他们谈合作,对方送的。”他抿嘴笑起来,“我用不到。”

他笑得太过真挚,况且这也不是他专程买的,她不收倒显得矫情。林深伸 手接过,低声道:“谢谢宋总!”

见她收下礼物,他笑容更盛:“下次见!”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中,林深才轻轻叹了声气,转身走进巷子。初次见 宋潇寒时,他像一座冰山,冷漠又严肃,那个时候,她甚至有点怕他。后来再 见,他却一次比一次温和,就好像冰山后面缓缓升起了一轮太阳。

如果这些都是因为她的声音影响了他对她的态度,那她得到的一切,都受 之有愧。

不远处一个模样青涩的女生,看见林深走近,她一脸兴奋地迎上来:“学 姐你好,我是槐大传媒系的毕业生,我叫穆初南。”

她太过热切,林深不露痕迹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好,有什么 事吗?”

“是这样的,学姐,前段时间槐大校庆,当时你的演讲会我也在场,我特 别喜欢你,还有你的画!我现在在省台实习,想给你做个专访。”

林深愣了愣:“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穆初南目光殷切,“你是槐安市近来最受关注 的画家,大家都很想知道拥有那样独特画风的画家是什么样的人,我这里只有 十个问题 … …”

“真的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林深匆匆打断她的话,摸出钥匙就要开门,穆初南恳求地拽住她的胳膊: “学姐,真的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你如果介意我们不会刊登你的照片,就是做 一个你问我答的简单采访 … …”

肢体相触时,林深有些惊慌地将她甩开,穆初南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失礼, 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学姐,我刚才有点激动了。但是这个专访是台里交 代下来必须完成的,你帮帮我吧!”

她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姿势:“学姐,拜托了,我们都是槐大毕业的,你 不忍心看着我弄丢实习工作吧?”

林深打开院门走进去,将她挡在门外:“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请你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穆初南一脸失落地还想央求,林深低声说了句“抱歉”关上了门。

媒体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难道是在院系打听的?她不过是给连棠画了几 幅画而已,媒体便围追堵截到如此地步。宋潇寒乃至宋家的影响力,真不是她 所能想象的。

吃饭的时候林深打开网页,难得输入了宋潇寒的名字点击搜索。和孟时雨 形容的一样,宋潇寒是国内首屈一指、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不止商界,连时 尚界都对他兴趣盎然,称其为商界之星。后面还有什么“女人最想嫁的男人排 行榜”,宋潇寒高居第一,看得林深啼笑皆非。

第二天阳光细碎,林深早早起床,赶在天气升温前出门。早上的商场人少 又安静,中央音响放的是一首老情歌,颜料店的老板早已熟识林深,热情地同 她打招呼。

“这是新进的货,特别好上色,你看看 … …”

选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宋潇寒的电话。这个传闻从来不用电话的人,在

她这里不知破了几次例,林深接起来:“宋总?”

那头嗓音有几分沉重:“你在哪儿?” “在商场。”

“待在那里,我派人接你。”

林深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事了?”

宋潇寒没回答,说了一句“地址发来”就挂了电话。

直到听筒传来忙音林深还一头雾水,像是察觉她表情的变化,老板询问: “林小姐,这些东西还要吗?”

她回过神:“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

抱着大包小包的材料走出商场时,商场门口用来装饰的巨大落地钟正显示 十点一刻。宋潇寒让她待在这里,是要她在门口等他吗?

这个时间点,商场顾客已经陆续多了起来。林深将材料放在脚边,拿出手 机看了看。距离宋潇寒来电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自己要不要回拨过去问问到 底有什么事呢?

两个挽着手的年轻女孩经过她身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看着手机窃窃 私语:“是不是那个 … …”

“好像是好像是!”

震惊和审视在她们脸上一览无余,林深下意识地背过身去。片刻之后,还 是下定决心回拨电话。那头很快接起,她深吸一口气:“宋总,如果没什么事 我就先回 … …”

话没说完,身子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手机没拿稳摔出去几米远。林深堪堪 回身,和身后拿着相机的人撞个满怀。

喀嚓两声,白光闪过,她惊慌失措的神情已经被相机记录下来,身旁的女 记者举着话筒冲到她面前:“林小姐你好,我们是晨报的记者,请问你对于今 早爆出的新闻有什么看法?”

感官有片刻失灵。脚下踉跄两步,不知是谁扶了她一下,但身边聚集的人 却越来越多,相机快门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起,好几台摄像机凑到她面前, 几乎将她淹没。

林深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目光已无法对焦,眼前的一切开始虚幻,像被 水晕开的颜料盘, 一圈又一圈荡开, 直至周围的声音也消失,只剩下尖锐的 耳鸣。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应该是尖叫了吧?不知道,她什么也听不到。 只是下意识地挣脱,那双手却加重力道,随即狠狠一拉,将她带到了一个宽阔怀抱。

林深开始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真大啊,将她死死箍在怀里,手指却带着 安抚力道缓缓拂过她后背。耳畔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有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喊 她的名字。

“没事了林深,别怕 … …”

那声音像有魔力,她果然不再挣扎,只是轻轻抬起头,小声问他: “你是?”

那声音轻轻笑起来,带着哄人的温柔:“我是顾倾淮,记得吗?我现在带 你上车,然后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身上有令人舒适的味道,她复又埋下头去,轻声回答:“嗯。”

话音落,身子一轻,是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街边的车子。身后的 记者还想追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不想被我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的 话,各位最好还是不要再跟来。”

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

那群记者本来还有些迟疑,却被他那一笑瘆得收回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上车离开。

顾倾淮将林深放到副驾驶座,锁好车门,他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拧开 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林深伸手接过,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发动车子驶离商场, 一直开到公园附近的林荫道才停下,拿出手机拨了 个电话,不知在吩咐谁。

“处理好商场门口的媒体。”

挂了电话顾倾淮转头看林深。她紧闭着眼,脸色白得可怕,光洁的额头覆 满细密的汗珠,正一滴滴从脸侧滑下。

顾倾淮拧起眉头,一手拨转方向盘掉头,一手覆上她额头。 体温冰凉。

他一边加快车速一边问她:“林深,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大口的喘息声。

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握住她垂在一旁冰凉的手:“再坚持一下,马 上到医院了。”

她手指一紧,指甲掐住他手掌,发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我不去 医院。”

他偏头看她,话语带着安抚:“那你想去哪里?” 半晌,听见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没人的地方。”

顾倾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掉转了车头。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盘山道,逐 渐远离城市喧嚣,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繁密树林,天色晴朗,离太阳更近,气温 反倒降下来,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一股树木清香。

上山之后车速减缓,林深望着窗外,似乎已经镇定下来。

车子来到一座铜雕大门前,被藤蔓缠绕的木匾刻着“扶兰庄园”四个字。 林深曾听孟时雨提过这个地方,它属私人庄园,但庄内建筑环境十分优雅,名 气传出去后,不少人都想一睹风华。山庄主人也算大度,答应每周一对外开放 一次,接纳游客参观。

今天是周五,车子驶入监控范围后,大门无声而开,入目是一条银杏道。 这个季节的银杏树绿意盎然,片片都充满夏的生机。顾倾淮长驱直入,在水阁 旁停车。

林深没下车,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位,偏头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四 周俱静,偶尔风吟,拂过水面时,有哗啦细响。

顾倾淮手指搭在车窗上,食指轻点车身,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说: “谢谢!”

声音入耳,他愣了一下:“什么?”

那声音清晰而恳切:“谢谢你刚才帮了我!”

他突然有点走神。思绪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连棠酒店吧。在所 有袖手旁观的人群中她的挺身而出令人意外,他记住了这个模样清瘦却勇气可 嘉的小姑娘,所以第二次在桃泉江边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那个时候,她似乎对他防备有加,后来的每次相见,都能清晰感受到她 的敌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怒了这个姑娘,看她戒备疏离的眼神,有些 无奈,有几分好笑。

每一次遇见,似乎都没好好跟她说过话,唯一在校庆时的交流,还因为她 感冒嗓子发炎而未能听清。

今日,那个轻缓的声音如此清晰地响在他耳边,像一束光将他拉回到那个 午后的教堂,阳光呈四十五度角射进来,朦胧光线中响起低吟的《旧约》。

这两个声音是如此相像。是她吗?那个偶然被他遇到,能让他入睡的声 音,是林深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皱眉定定地望着她。

林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朝旁边缩了缩,他眼角微动,下车打开车门:“下来转转吧,难得趁没人的时候来一次。”

天色晴朗,风送兰香。脚下路面用青石板铺就,石板上有微雕,或梅兰竹 菊或青松高山,林深只在故宫见过这种大手笔的路雕。

她并不想知道顾倾淮和这座庄园有什么关系,她一向没什么好奇心。穿过 九曲回廊,她叫住还要继续朝前的顾倾淮:“我想回家了,今天有点累。”

“回家?”他转过身来,滑开手机递到她手里,“还不知道今天记者为什 么围堵你?”

林深看向热门新闻。

入目是一张照片,背景是老槐巷巷口,她和宋潇寒站在车旁,她正伸手接 过他递来的CHENAL礼品袋,下面接一行标题:

——是现实凡 ·高,还是上位游戏?

洋洋洒洒几百字,报道了她风格独特不被外界欣赏的画被宋潇寒看中, 一 跃成为槐安知名画家,还有她早年父母过世患上抑郁症的过去,落款记者是穆 初南。

林深咬着唇,顺手点开已经十万数量的评论,才看了一条热门评论写着 “富人的施舍”,手机已经被顾倾淮拿回去。

她一动不动,有些不可置信,眉眼皱成一团,不知道在问谁:“她为什么 要乱写?”

顾倾淮低头看她。

她应该很生气吧,眼眶有些红,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仍旧轻 缓,就像天生不会表达愤怒,生起气来都显得温柔。

林深似乎想走,脚步动了动,又站回来,无措地看向他:“那我现在该怎 么办啊?”

顾倾淮想了想:“宋潇寒给你打过电话吗?”

她想起今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看来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看见这条新闻, 想接走她避风头才会让她站在原地等他,可却先等来了记者。

林深点点头,他打开通讯录:“宋氏不会坐视不理,宋潇寒应该已经在联 系媒体删除新闻了,不过这条新闻热度蹿得太快,删了也无济于事。”他啧啧 两声,“宋氏的公关手段一向比不上他的经商手段。”

电话拨通,他接起来:“刚才让你处理的事情怎么样?” “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联系一下宋氏的公关团队,他们应该很乐意你带人过去协助公关。” “好的,顾总。”

林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似乎没注意,又拨了另一个电话:“周叔,最 近好吗?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 …”

挂了电话回身,林深正抿着唇满眼期待地仰头看他,睫毛根部沾满湿意, 像林间小鹿,显得乖巧又无助,哪还有前几次见面时冷冰冰的模样。

顾倾淮收回视线:“你家的地址媒体应该已经知道了,或许会有记者守在 那里,最近这几天先别回家了。”

林深愣了一下,目光闪烁出几分戒备。

他绷着唇角走近两步,林深连连后退,后背抵到廊柱, 一时间屏住了呼 吸。他绷住笑看了她几眼,方才抬手,林深猛地一缩,手臂在空中顿了顿,然 后从她头顶取了片落叶下来:“去朋友家借住几天吧,我送你过去。”

林深松了口气,想到方才自己的举动耳根有些发烫,赶紧背过身掏手机给 孟时雨打电话,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早上在商场门口,手机被记者撞落在地根 本没时间捡。

她有点窘迫,顾倾淮似乎没察觉,抬手看了看时间:“先吃午饭吧。”

用餐的地方在一处中国风的楼阁里,菜是北方菜,颜色亮丽,味道也重, 但很是爽口。只是林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到一半,助理模样的人提了个袋 子进来。

顾倾淮示意他把袋子递给林深,她接过打开,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边 角碎了几条裂缝,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开机之后,未接来电都是宋潇寒打的。

林深看向顾倾淮,他正拿勺子添汤:“你在商场买的东西也一并拿回来 了,放在车里,一会儿一起帮你送回去。”

她抿了抿唇,语气真挚:“真的很谢谢你!”

“真想谢我 … …”他挑挑眉梢,“下次再见就不要满眼敌意了。” 林深一时窘迫,小声道:“那是因为 … …”

说到一半有点说不下去,别人的家事,她用什么身份去指责?她收了话, 低头夹菜。

顾倾淮却兴趣盎然:“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老婆妊娠期出轨,私生活不检点?

打死林深也说不出这话。她这个人恩怨分明,帮了她就是帮了她,“我 不需要你这种人帮忙”的混账话反正她说不来。她赶紧埋头吃了一口饭,强行 终止话题。顾倾淮笑笑也没追问,吃完饭林深给孟时雨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最近这段时间孟时雨似乎很忙,她们联系都少了很多。林深没再接着打, 直接将地址告诉顾倾淮,打算到她家等她下班。

车子开离扶兰庄园,车鸣喧嚣再入耳间。随着海拔降低,气温也渐渐升 高。开上国道时,宋潇寒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一早上联系不上她,他应该挺急的。林深赶紧接起,电话那头嗓音沉沉: “没事吧?”

“我没事。宋总,这次这个事情 … …”

“我会处理好。”他顿了顿,放低语气,“牵连到你,我很抱歉!”

林深沉默,那头继续道:“这几天你先不要露面。” “好。”

挂线之后顾倾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这个宋潇寒,不是传说从来不 用电话吗?看来传说都是以讹传讹。”

林深满脑子都是今早被记者围堵的场景,敷衍地笑了一下。到达小区外, 她心有余悸扒着车窗观察了一下环境才下车。顾倾淮把她买的材料从后备箱拿 出来,询问:“需要我送你进去吗?”

她摇头,接过盒子抱在怀里:“今天谢谢你,再见!”

转身要走,顾倾淮叫住她:“林深。”她转过身来,他冲她笑,“开心 点,不是什么大事,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林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倾淮坐回车里,目送她进去,正要掉转车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经 过,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向不远处的林深。

她口中的朋友,居然是孟时雨?

这世界未免太小了些,顾倾淮扶住额头笑了一声,看着她们进了楼才终于 离开。

孟时雨看出林深的情绪不对劲,进入电梯后担忧地问:“深深,你怎 么了?”

她抱着盒子有气无力:“你看今天的热门新闻了吗?”

孟时雨接过她手上的颜料包装盒:“今天跟研究所的那群教授开了一天的 会,太忙了没顾上看。”

进屋时,茶几上燃着玫瑰熏香,孟时雨给手机充上电,打开微博翻了一 圈,才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

靠着宋潇寒这棵大树横空出世的新锐画家,画风一向不在常人欣赏的范围内。起初大家认为是宋潇寒独具慧眼,发现了当代凡 ·高,于是跟风似的推 崇。结果现在媒体扔一 “实锤”出来,揭露两人非同寻常的关系,这样一来她 的画受到青睐就不是因为作品本身,林深立刻就从特立独行的当代凡 ·高变成 了傍富豪博出位的不入流女画家。

遑论宋潇寒那些迷妹, 一天时间就将林深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形容她是 电视剧里“父母双亡的标准女主”。 一时间和林深熟悉的不熟的都出来发言, 说她性格孤僻难以相处,独来独往为人高傲,也有少数客观的发言,欣赏她的 画风或赞扬她容貌清丽,却都很快沉底。

“现在这些人隔着一根网线张口就来,什么都敢说!”孟时雨骂了几句, “宋潇寒怎么说?”

“他说他会处理的。”

“处理了一天就这结果?我看下午被爆出轨那明星都没你这话题热度 高。”她伸出手,“手机拿来,我问问宋潇寒打算怎么解决。”

林深有些迟疑:“这不好吧?”

孟时雨不由分说拿过搁在一边的手机:“那些评论没一条是骂宋潇寒的, 他们当然可以坐视不理。”翻出宋潇寒的电话拨过去,那头很快就接起,听筒 传来低沉的男声:“林小姐。”

“宋先生你好,我是林深的朋友,请问贵公司打算如何解决今天这场闹 剧?林深向来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如今因为你们她被推到风口浪尖,贵公司至 今却没有任何表示,是打定主意坐视不理吗?”

那头没说话,听筒里一片沉默,片刻,传来嘟嘟忙音。 孟时雨一脸不可思议:“他挂了?”

林深无辜地眨眼。

孟时雨气得冷笑,打开通话记录又要打过去,手机振动一下,收到宋潇寒 发来的短信:你好,很抱歉给林小姐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宋氏明早会召开记者 招待会解释这件事,热门新闻已经在逐批删除,给林小姐造成的伤害我再次表 示歉意。

“传言说他从来不用电话,看来是真的?”孟时雨将手机还给她,“希望 记者会能解释清楚吧,这几天就先住我这里。”

孟时雨有些担心地看向她:“深深,你没什么事吧?看评论说今早还有记 者去找你。”

林深脑海里又闪过今早被记者围堵的画面,转而却被一个高大背影替代。 她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有点累了。”

孟时雨知道她需要独处,点点头:“行,我去把床铺了,你早点睡。”

客房的被套染了衣柜里香包的气味,像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将人包裹,林 深将被子拉到鼻尖处,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一眨不眨盯着头顶仍有余光的 吊灯。

若是常人,经历今天这样的事情都会心有余悸,遑论是她。可此刻回想, 她竟然没有觉得可怕。闭上眼睛,画面是扶兰庄园遍地兰花,亭台楼阁,回廊 水榭,还有顾倾淮俯身安慰她时,眼角上挑的笑。

她猛地眨了眨眼,将画面强行驱除,长长叹出一声气。

这一晚林深睡得很晚,起床时孟时雨已经做好了早餐,吃饭时她用手机看 新闻,目光有些凝重。

“话题越炒越厉害……深深,你的毕业照被曝光了。”

林深赶紧接过手机翻了翻,越看脸色越差。但几乎翻遍热门,也没看见昨 天在商场门口有关的丝毫信息,这令她松了不少气。

“官网虽然已经删除了报道,但是那些营销号和娱乐媒体属于个人经营范 畴,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林深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话音刚落,搁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泽水”二字 时,她神色微微凝住。

孟时雨也看见了,眉头一皱就要帮她接:“这些人还没完没了了?” 林深摇摇头,先她一秒拿起手机:“我自己接吧,总要面对的。”

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喂,是林深吗?”

“嗯。”

孟时雨耸耸肩,夹了一片火腿放在吐司上,拧开瓶盖抹上芝麻酱,小口吃 起来。直到吐司吃完,林深才终于接完电话。

“什么事啊?”

她沉默了一下:“有个公司在老家征地修信号基地,要征用祖屋那块地, 他们让我回去协议签字。”

“祖屋的所有者是你?”

“嗯,爷爷过世前留给了我爸,以前每年暑假他都会带我回去小住一段 时间……”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孟时雨接嘴道:“那这协议签不签跟他们 也没关系吧?补偿也补不到他们头上,这么殷切地跟你打电话,看来是想分一 杯羹?”

林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孟时雨吃完早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像是想到什么,手指一顿:“反正 这协议签不签你都得回去一趟,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去避避风头吧。宋潇寒这事 儿闹得满城风雨的,你露面也不方便,回去把事情处理了再回来,正好。”

林深想起昨天在商场门口对她指指点点的两名女生,不止记者想找到她, 这些八卦的路人也是个麻烦。略作思考,觉得这提议不错,当即就点头答应。

孟时雨拿出手机拨电话:“我找个朋友送你回去,槐安到泽水,走高速的 话,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吧?”

她人脉很广,林深倒也宽心,车子很快联系到,说一个小时后到小区外接 她。孟时雨找出行李箱收拾了几件自己的外套交给她:“一会儿在门口的超市 买点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一起带上,就别回家了,指不定守了多少记者。”

出门时,宋潇寒召开的记者会刚刚开始。

由于晕车的缘故,林深在车上看不了手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车子刚过 收费站就接到宋潇寒的电话。

她把自己要回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宋潇寒沉默一下,回答:“这样也 好。”顿了顿,温声道,“你回来之前,一切都会处理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车子上高速,林立的高楼在身后远去,林深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风景,缓 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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