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带上,林深感叹她进退有度的仪态,提着袋子跑进卧室一股脑 儿倒在床上。然后她就看见了豹纹、蕾丝、绣花的内衣内裤 … …
每种样式每种尺码都买了一套,还有两套适合夏末初秋穿的衣服,倒是按 着她平日穿衣风格,比较休闲正常。
林深忍着脸红挑选了一套纯黑的内衣裤拿出来放到衣柜,其他的全部重新 放回袋子塞进了床底下。
顾倾淮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林深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睡着了,听见 敲门声光着脚跑去开门,房门刚打开就被来人重重敲了一下头。
“问都不问一声就开门,警惕心被你丢在家没带出来吗?”
林深捂着头正要瞪他,眼睛不经意瞟到他右手提了个毛茸茸的小熊,注意 力一下就被吸引过去:“这是给我的?”
顾倾淮将小熊塞到她怀里:“怕你晚上睡觉害怕。”
她抱着小熊摸了摸茸毛,小声驳斥:“我又不是小孩子。”
“害怕又不是小孩子的专利。”自从她留了刘海儿之后,他总喜欢乱糟糟 地给她揉乱,看她嫌弃躲避的样子,耸肩笑笑,“早点睡吧。”
之前觉得这房间空荡荡的,抱着小熊爬上床时,心底突然就生出满足 感。在连续失眠一周之后,久违的困意终于袭来,她抱着小熊翻了个身,沉沉 睡去。
第二天清早是被电话叫醒的。床头座机响个不停,她睡眼惺忪地接起来, 听筒里笑意明显:“过来吃早餐。”
“我不吃。”
“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林深瞬间清醒,说了句“马上过来”翻身就爬起来。过去时顾倾淮已经收 拾妥帖,她其实很少见他穿西装,但每次见到,都会惊叹怎么有人能把西装穿 得这么好看,一针一线都像是量身定制,胖一斤瘦一两都不合适。
早餐是港式经典早茶和烤肠餐包,他将切好的烤肠盘推到她面前:“上午 还有个视频会议,吃完饭我让助理陪你去逛逛。”
她低头吃饭:“我不去。”
顾倾淮用刀叉敲她的盘子:“你是蜗牛吗?蜗牛都不像你只知道缩在壳 里。”顿了顿,放轻语气,“是个国际画展,今天刚好在香港站展览。”
她神情一松,点点头,抬眼瞟到旁边的水杯和药瓶,突然一下就没了食 欲。她偷偷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今日气色较之昨天好了不少,他昨晚吃药之 后应该睡得不错。
林深迟疑一下,还是开口:“助眠药物不能吃多了,副作用太大,对身体 不好。”她昨晚上网查了很久,“严重的还会危及生命。”
顾倾淮挑挑眉:“人是不能一直不睡觉的。”林深茫然,他继续道,“不 吃药我没法睡觉,比起药物危及生命,我应该会先猝死。”
林深低头吃饭不说话,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
吃完饭两人一起下楼,酒店外停着两辆车,黑色商务是接顾倾淮的,另一 辆是红色的宝马,司机是昨天给她送衣服的漂亮女助理,礼貌道:“林小姐, 我送你去画展。”
白天的香港可见人头攒动,这座小小的城市挤满了世界各地的精英和怀揣 梦想的青年,以往只觉得槐安节奏快,和眼下的香港一比,说适合养老也不为 过了。
漂亮女助理将她送到画展门口就离开了。画廊很大,在此展览的作品多数 是国外名作,林深看见不少自己喜欢的画家的作品,只第一长廊就逛了足足一 个小时。
逛到第三长廊时,她突然愣在原地。 她看到了自己的画。
是她一幅早期的作品,用她现在的眼光来看,并不满意。但此刻那幅画 就装裱在昂贵精致的画框内,跟着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家名作一起展出,任人 参观。
画框下她的介绍用了中英文两种语言,内容不算多,旁边站了四五个学者 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参观。
走近一些,能听见他们正用粤语交谈,应该是在评论这幅作品。林深迫切 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无奈一个字都听不懂,正着急,身后突然传来轻声。
“他们说这幅作品很有莫奈的神韵,但笔触更加锐利,技巧相对稚嫩, 但看介绍画家年龄不大,且是几年前的作品,他们很期待看到这位画家如今的 作品。”
林深猛地回头,顾倾淮就站在身后,见她回头,笑吟吟地垂眸:“一路过 来看见的都是莫奈、凡 ·高,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看到熟人的名字。深深,我是 不是该找你要个签名?”
他沉思 一 下:“不对,应该跟你买幅画,几十年之后就靠它发家致 富了。”
林深被他逗笑,小声问:“你忙完了?” “差不多,走吧,陪你逛逛。”
第三长廊是最后一条画廊,剩下没多少作品,从出口出去时,林深在赞助 商那一栏看见了连棠酒店的名字,终于了然自己的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倾淮说要带她去逛街,她其实有些抗拒。香港被称作购物的天堂她当然 知道,但那是对于有钱人来说的天堂。她作为一个刚迈入温饱线的普通人,这天堂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若他执意要买东西送她,她是收还是不收呢?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顾倾淮压根儿没带她去中环那种地方,计程车直奔庙 街,一下车林深就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吸引住了。
这个时间点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游客成群,当地小吃和琳琅满目的小玩意 儿比比皆是。林深很少逛这种夜市街,一来她怕人,二来也没人带她去过。
顾倾淮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在小吃摊间穿行,偶尔遇到人群拥挤的路段,他 伸手将她护住,像在身周环一个圈,别人半只脚都迈不进来。
她握着他买给她的糖葫芦,抬头看看他,转瞬又埋下头去,轻轻抿住唇 角。逛完小吃街,夜色已降,顾倾淮带她去了维多利亚港。
这是香港观赏夜景的著名景点之一,沿江的石墩上有不少游客驻足留影, 她对拍照没什么兴趣,捧着顾倾淮买给她的奶茶坐在长椅上静静地望着被灯光 浸染的夜幕。
顾倾淮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深深,你现在特别像港剧里的女 主角。”
她好奇地眨眨眼。
“被男朋友抛弃之后黯然神伤那种。” 林深气得想用奶茶砸他。
他笑:“这里可是拍分手剧情的最佳场地,就你现在坐的这条椅子,黎姿 也坐过。”
林深沉默了半天问:“黎姿是谁?”
他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头:“你这小脑袋里只装了莫奈、凡 ·高、达 · 芬 奇吗?”
她低头咬了咬吸管,轻声道:“我不怎么看电视。”想了想又说,“每次 打开电视,只是想让房间显得不那么冷清。”
他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她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回酒店时是那个漂亮的女助理开车来接的。路上他们似乎聊起了工作上的 事,用她听不懂的粤语。林深默默看着车外不说话,突然听见他问:“明天就 要回去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林深反应过来顾倾淮是在问她,摇了摇头。
美女助理也换回普通话:“林小姐下次再来香港,可以联系我,有什么需 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林深还没答话,顾倾淮接口道:“下次来估计也是和我一起。”
美女助理愣了一下,笑笑没再说话。
下车时林深偷偷看了他一眼,瓮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下次不会一个 人来?”
他关上车门护着她往酒店走,凉凉笑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不清 楚吗?”
“ ……”
穿过酒店大堂时,有人喊“顾总”,顾倾淮循声看去,笑道:“方总, 真巧。”
林深抬头去看。来人旗袍披肩,气质出众,同顾倾淮寒暄两句,转头 看向林深:“昨天便听闻顾总这次来香港身边还带了个小美人,就是这位小 姐吧?”
林深有点尴尬,顾倾淮抬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这是林深。”又对她 道,“这是我的合作伙伴,方总,方瑞灵。”
方瑞灵笑意盈盈朝她伸手:“林小姐,幸会。”
林深轻轻碰了碰她指腹,很快收回来,低声道:“你好。” “是位腼腆的小姐呢。”
林深不着痕迹地往顾倾淮身后躲,方瑞灵却已经收回目光:“程悦向来是 吃肉不吐骨头的,这次你从他手上分走六个点,他估计不会罢休。”
顾倾淮哼笑:“想要也得凭本事来拿。” “澳大利亚那个项目 … …”
“工作的事下次再聊吧。”他打断方瑞灵的话,在她微微愣神中牵住林深 的手腕,“玩了一天,有点累。”
只是一瞬,方瑞灵脸上已恢复了得体的微笑:“行,你们好好休息。” 告别之后就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对了顾总,有件事你留意 一下。”
“什么?”
“有人在向我这边打听你。”她回忆了一下,“不清楚对方是谁,我没有 正面接触过,也是听秘书无意间说起。我想,对方暗自调查你,应该不是什么 好事。”
顾倾淮目光微凝:“知道了,多谢。”
一直缩在后面竭力扮演隐形人的林深此时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等 方瑞灵走远了才问:“谁在调查你啊?”
“不知道。”他放开她的手腕,替她理了理卷进去的领角,“走吧。”
回槐安是第二天下午两点的机票,顾倾淮早上还要等几份文件送过来签 字,她可以在酒店睡个懒觉。
洗完澡出来时电视上正在放一个选秀的节目,林深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看 了会儿,关了电视准备睡觉,肠胃突然一阵翻滚,她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冲到厕 所,出来没五分钟,肚子又开始闹腾,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林深感觉自己 快脱水了,房门突然被敲响。
这次她倒是懂得警惕了,低声问:“谁?” 顾倾淮低沉的声音传进来:“开门。”
肚子又开始咕咕地响,她弯腰捂住:“干什么?” “腹泻的药,要不要?”
林深唰地拉开门,他还没踏进来,她已经转身冲进了卫生间。她的肠胃看 来很不适应庙街的小吃。
顾倾淮已经倒好水备好药,她忙不迭吃了,问他:“你怎么知道?” “房间不隔音,听见抽水马桶的声音了。”
林深有几分窘迫,目光闪烁瞟向别处:“谢谢!我要睡了。”说话间,顾 倾淮顺势倒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到财经频道。林深一愣:“你干吗?”
“守夜。”
林深顿时咬牙:“腹泻而已,不需要你守。”
他以手枕头慢悠悠地看过来:“腹泻可不是小事,恶化成急性肠胃炎也不 是不可能。快去睡吧,有什么事叫我。”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怎么会?”他不着调地笑,“又不是第一次。”说着话关了电视,将抱 枕压了压放到脑袋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去。
林深想起医院的那个夜晚,恶狠狠瞪着他:“那一次是逼不得已,现在条 件允许,你自己又不是没有房间,不准赖在我这里!”
见他没有反应,气鼓鼓道:“你想睡这里那我把房间让给你好了,你的房 卡呢?给我,我要过去睡。”
“顾倾淮,听到没有!”
“不要装睡,快点起来。”
说了半天对方都没反应,她气呼呼地走近,正要伸手摇他,视线落在他平 稳起伏的胸膛和紧闭的双眼上,愣了一下。
他睡着了?
是吃了助眠药才过来的吗?现在叫醒他,他一会儿是不是又该睡不着了, 又要再吃药?她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了一眼他熟睡后线条温和的面孔,转 身轻手轻脚离开。
吃过止腹泻的药后肠胃终于消停, 一整夜她都睡得沉,早上起来的时候 顾倾淮已经收拾妥帖坐在书桌前办公,看见她出来,指了指饭桌: “把牛奶 喝了。”
她皱眉:“我不喜欢喝牛奶。”
他握笔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过来:“为了让灵魂受益,每天应该做两 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林深盯了他一会儿:“谁说的?”
他挑眉笑笑,转过头继续看文件:“一个伟人。”
最后林深喝了半杯,趁他不注意偷偷倒了半杯,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 仍专心致志翻阅文件。林深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走回卧室,他缓缓抬头看她背 影,好笑似的摇了下头。
直到坐上回槐安的飞机,林深透过小小的窗口目睹高楼大厦被白云阳光遮 覆,回想自己这趟时隔十年的旅行,才觉匆忙又不真实。
身边这个人,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她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来呢。
不过……香港的夜景可真美啊,庙街的小吃也好吃,虽然吃过之后腹泻, 可若下次还有机会,她一定还会再走一遍那条琳琅满目的街。
飞机进入槐安地界时,金芒云层瞬间被阴云取代,下机之后能明显感觉冷 风袭来,吹得林深一个哆嗦。
因为飞机延误,到达时已近傍晚,不过六七点,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来 接他们的是那个叫Lee的娃娃脸助理。向顾倾淮汇报完工作后询问:“先送林 小姐回家吗?”
顾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接电话。 “我刚下飞机。”
电话那头声音大得他都能听见:“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陪我去吃那家 日料!”
“那……就今天吧,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收到信息,林深把地址给Lee看:“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Lee还想说什么,透过后视镜看见顾倾淮瞟了他一 眼,顿时闭嘴了。
他转头对林深道:“肠胃没好,少吃点生冷食物。”
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头发,“哦”了一声。顾倾淮看了她几眼,觉得这样 子还挺乖的。
正是下班高峰,车子堵了一路,到西门的时候夜色已浓,车子靠边停后顾 倾淮又交代几句,看她进入餐厅才终于让助理掉头。
回程车流量减少,车子飞驰驶过。摇上车窗的瞬间,街边迎面走来一抹高 挑人影,被路灯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因爆炸头而显得有些怪异。
她走得脚步匆匆,车子擦身而过时,两人同时无意偏头,因隔一扇车窗, 什么也没看清。
林深坐在日料店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沈沐找了好半天才看见她:“门口不 是有位置嘛,比这里宽敞多了。”
她冲她笑笑:“这里比较安静。”
沈沐在她对面坐下,拿过菜单翻看:“点了吗?” “还没,你点吧,我很少吃日料。”
服务员应声而来,沈沐指着菜单一脸挥金如土的气势:“这个这个这个, 各样来两份,这个这个这个,要大份的。”
林深赶紧拦她:“别点多了,我不吃生的,只要一碗热汤面就行。”
沈沐匪夷所思:“来日料店不吃生鱼片图啥啊?”
“ ……昨天在香港吃小吃吃坏肚子了,肠胃还没好。”
沈沐噘噘嘴,不情不愿把点的菜划掉一半,等服务员走了又兴致盎然地凑 过来:“什么时候去的香港?好玩吗?跟谁去的?”
“夜景很好看。”林深思忖着回答,“跟一个朋友,他去出差,顺便 … … 带上我。”
沈沐八卦地挑眉:“出差还带着你去玩的朋友?我也想有这种朋友。”
她天性爱八卦,如果林深随口敷衍,她闹闹也就过了,偏偏林深不会撒 谎,单纯的小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沈沐慢条斯理地喝了 一 口杯子里的桂花茶:“说说吧,什么时候开 始的?”
林深眼神闪烁:“开始什么?”
“林深同志,你要是生在抗战年代,刑具都不用上,你这一脸的‘我就是特务’不要太明显好吗?”
服务员端上一份土豆沙拉,土豆泥堆成爱心状,上面撒了饼干屑和奥利 奥,摆盘用的是圣女果和小草莓,林深赶紧夹了个圣女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 道:“普通朋友。”
“我跟你算比普通朋友还好上那么 一 点点吧?怎么没见你出差带上 我啊?”
林深一本正经:“我没有出差的机会,下次有了,一定叫你。”
点的美食一样接一样端上来,沈沐白了她一眼,开始全心全意扑在美食 上。林深点的叉烧面也来了,她吃了两口,不知为何突然有点食不知味。
良久,她突然低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
正大快朵颐的沈沐顿了一下,冷不丁问:“你有多久没谈恋爱了?” “ ……我从没谈过恋爱。”
沈沐差点把嘴里的三文鱼喷出来,囫囵吞下去才道:“林深同志,你也 二十五六了吧?这二十多年,没谈过恋爱?”
“没有。”
“喜欢过谁吗?暗恋也算。” 她垂了垂眸:“没有。”
在她即将迎来青春期的时候,遭逢人生巨变,从此堕入黑暗深渊,连活下 去都需要用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那恭喜你,你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林深吓了一跳:“我喜欢谁?”
“还能是谁?”沈沐拿了块寿司咬起来,“你的小表情已经出卖了你 的心。”
“我什么表情?”
沈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你说起他时,眼里有星星。” 林深矢口否认:“我没有。”
沈沐将寿司塞进嘴里,擦擦手:“那跟我说说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让我 给你强势分析一波。”
林深一阵沉默,半天才支吾道:“他老惹我生气 … …”
沈沐扑哧笑了:“这已经说明全部了啊。”见林深茫然眨眼,叹气,“我 们认识也有两三个月了吧?这么久以来,我从没见你跟谁发过脾气。你就像一 壶凉白开,怎么烧都不会开,对谁都温温和和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个 没有情绪的人。”
“这样的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偏偏老是生他的气呢?”
是啊,为什么每次跟他在一起时,总是三言两语就被他挑起了从未有过的 小性子呢?
因为喜欢?
她,喜欢,顾倾淮?
这二十多年来的零感情经验让她完全不知如何正视自己的心,此刻被沈沐 一针见血地点破,心里霎时慌乱。
她怎么能喜欢他呢?
她凭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还是那样一个,像海一样耀眼的人。
“我和他 … …”她声音有些苦涩,“不合适。”
沈沐猛地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你个白痴在想什么?彼此喜欢是多少 人求之不得的合适啊。”
“他不喜欢我 … …”
“出差都带着你,他要是不喜欢你,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林深:“……我不要,好恐怖。”
沈沐:“ … … ”
手机适时响起来,及时拯救了林深即将被筷子敲的脑袋,她笑着躲到一边 拿起电话,看到来电名字时表情顿时严肃。
沈沐还奇怪是谁的电话,就听她轻声道:“喂,宋总。”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她抬眼看了看沈沐:“我正在外面吃。”
沈沐夸张地做口型:“让他过来。”
林深回她口型:“这不好吧?”
沈沐直接开口了:“没什么不好的,都认识,而且上次他帮我订了酒店, 我也该请他吃顿饭。”
林深想了想,报了地址。
半个小时后,樱花装饰的木门被拉开, 一身西服的宋潇寒弯腰进来,林深 远远看见他,站起来朝他招招手。
每次看见宋潇寒,他似乎都穿西服,整个人显得凛冽又高冷,只有一次是 在他家,穿着家居服蓬松着刘海儿,温暖得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看见林深,薄唇牵起一个笑,快步走近时才看见对面的沈沐,笑僵了一 下,又恢复往日高冷神情。
沈沐撇了一下嘴,拿着包坐到林深旁边,将整条椅子让出来给他。
“老板,这边加餐。”她招招手,转头冲他道,“宋总,上次你帮我订酒 店,这次我请你吃饭,两两相抵,中间差价就不补了哈。”
“嗯。”
沈沐笑逐颜开,将菜单塞过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宋潇寒看了一圈,最后点了碗跟林深一样的叉烧面,沈沐无语地翻了个白 眼。等菜期间,林深斟酌开口:“宋总,你在电话里说,有什么事找我?”
宋潇寒看了一眼沈沐,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檀木盒子递过 去:“给你的。”
林深疑惑接过,在沈沐炯炯有神的期待目光下打开了盒子。盒面雕了她看 不懂的文字符号,铜锁精致,里面白绸垫底,绸面上躺着一支画笔。
不是新笔,笔触颜料混杂,握笔处泛一丝光,是常年摩擦的痕迹。笔端用 金线缠绕,笔身覆了微雕。
“前两天去香港,遇到一位老艺术家,他很喜欢你的画,让我把这支笔送 给你。”
林深受宠若惊,这支笔本身已是一件艺术品,他口中的老艺术家却愿意割 爱,这是多大的荣幸。
“那位老艺术家前不久被诊断出患上了帕金森病,今后再也无法拿笔。” 所以,便将伴随自己一生的画笔,赠送给他欣赏的小辈吗?
林深几分感慨:“谢谢!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有机会的话,我想亲自 拜访。”
“陈家荣。”
她点点头,将这个名字深记在心底,转而问他:“宋总前两天去了 香港?”
“是,那边有个国际画展,我去谈事,顺便带去你一幅画。”
原来在第三长廊看见的那幅画,是他亲自带过去的。林深有点感动,正要 道谢,瞟眼看见沈沐一脸震惊地盯着宋潇寒,半天都没说话。
林深轻轻碰了碰沈沐的胳膊:“你怎么了?”
沈沐回过神来:“没……没怎么。”话音落,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三人一同离开,宋潇寒去取车,沈沐和林深站在路边等他,话唠属 性的沈沐此时却意外安静,似乎从宋潇寒来了之后,她就有些奇怪。林深一向 不喜欢探听别人隐私,也没多问。
因距林深家近些,宋潇寒先送她,再送沈沐。这个时间段路上已经不堵, 不到半小时就开到老槐巷,林深告别之后下车走了,车上剩下他们两个人,半 晌,传来宋潇寒淡淡的嗓音:“地址。”
沈沐愣了一会儿,半抬身子,扒着副驾驶的坐垫朝前靠了靠,喊他的名 字:“宋潇寒。”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正式地喊他的名字,“你跟林深讲话,不 会口吃是吗?”
宋潇寒拨转方向盘的手一顿,没说话。
“难怪……”她若有所思,“你对她,跟别人不一样。”
宋潇寒没接话,又冷冷地问了声:“地址。”
她缓缓坐回去,说了个地址,车子发动驶上主道,路灯摇摇晃晃照进来, 她眯了眯眼:“林深知道吗?”
他被她问得不耐烦:“不关……你的事!”
沈沐抄着手冷笑一声:“林深是我朋友。你接近她,到底是因为喜欢她, 还是只是想利用她?”
宋潇寒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都不是。”
“我信你个大头鬼。”沈沐骂了一句,骤然拔高音调,“你要真喜欢她, 那这事儿我管不了。可如果你只是想利用她,你只是想找个能陪你说话的人, 宋潇寒,你害她还不够惨吗?没看见她现在跟你相处有多小心翼翼怕被人拍 照吗?”
“还有上次餐厅那个泼我酒的,以前也为难过林深是不是?你是舒服了, 把她带在身边,拉入你们那个圈子,你就没想过她那性子以后还会被多少人欺 负吗?”
车子猛然加速,风一般掠过道路,卷起一阵落叶。
沈沐一声尖叫,吓得破口大骂:“宋潇寒你想死啊!想死别拉上我!停 车,我要下车!”
车子又是一个急刹,她被惯性带得猛地撞上椅背,捂着头半天没爬起来。 他冷冷道:“下车。”
好半天,传来沈沐咬牙切齿的声音:“宋潇寒你个王八蛋,老子不弄死你 和你的猫,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猛地转过身来,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骤然浮现惊怒:“关……我的 猫……什么事!”
沈沐一手捂着脑袋正开车门,听见这句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没 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边笑边恶狠狠道:“你这个猫奴!”笑完了,面无表情地坐回去,冷冷吩咐:“还有两条街到我家,继续开。” 宋潇寒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她一眼,转身发动车子。
她新找的房子其实距诊所不远,房子是前两年的新楼盘,物业安保都做得 好,正适合她一个独身女孩住。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宋潇寒冷冷道:“到了。”
沈沐“哼”了一声转身拉开车门,半只脚落下地,顿了顿,又回过身来: “我想,既然你能跟林深正常交流,那你的口吃应该是心理问题,找个医生好 好看看吧,应该能治好。”
结果人不领情:“不要你管。”
沈沐“呸”了一声:“要不是看你可怜,你以为我想管?下次你再被女人 欺负也继续装高冷别说话好了!”
随即下车,车门被狠狠摔上,震得车身一抖。
宋潇寒咬牙切齿地看她离开的背影:“疯子!” 沈沐似乎听见了,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夜晚风声寂寂,这个小区倒和他住的地方一样,栽种了不少桂花树,也不 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桂花,这个时节还在开放,连风里都夹着冷香。
宋潇寒沉默地坐在车内,直到沈沐进入的那栋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熄灭, 才终于发车离开。
天气转凉之后,来给宠物看病洗澡的人逐渐减少,沈沐没什么事做,抱着 子弹从早到晚看韩剧,眼睛都哭肿了。
宋潇寒推门而入时,肩膀撞到门檐那串风铃,沉沉铃音中,传来沈沐含着 哭腔又满怀深情的声音。
——“跟你在一起的时光,都很耀眼。”
—— “因为天气好,因为天气不好,因为天气刚刚好。” ——“每一天,都很美好。”
吐着舌头的子弹低头看看自己被主人握在手里的爪子,又抬头看看主人深 情款款的眼神,然后“嗷”了一声。
她一把把子弹的脑袋按进怀里,号叫:“卡几嘛!” 宋潇寒:“ … …”
他清清嗓子干咳一声,沈沐转过头来,黑框眼镜吊在鼻梁上,像古代的账 房先生:“哟,什么妖风把我们的总裁大人吹来了啊!”
宋潇寒抽了抽眼角,无视她的阴阳怪气:“坠楼……那个人……醒了,想见你。”
沈沐拍拍子弹的头让它自己去玩了,起身推了推眼镜:“不去。” “她想……当面道谢。”
“谢我做什么啊,要谢也应该谢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她拿遥控器按了一 通,见宋潇寒沉着脸看她,挑眉道,“不会是为了你们的公关吧?”
连棠酒店客人坠楼的新闻在头条飘了好几天,虽然公关早已澄清此事跟酒 店无关,但仍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入住率。如今坠楼的客人苏醒,如果能跟当时 在场实施急救措施的热心女孩来一场感恩会面,估计又是一个热门,公关正好 借机发通告。
目的被戳破,宋潇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沈沐杵着胳膊肘笑容满面:“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他并不惊讶她会借此“敲诈”,淡声问:“你……想要什么?”
她一副狮子大开口的表情思考半天,最后纠结地挠了挠头发:“这一时半 会儿我也想不到要什么,这样,你签个欠条给我,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要。”
话音落,沈沐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甚好,美滋滋地去写欠条了。
五分钟后,宋潇寒接过她递来的信纸,看见字迹,几分意外。龙飞凤舞 的一手字,字体飘逸大气,形似草书。很少有女生写这样的字体,都说字如其 人,这差别也太大了。
她递了只笔过来:“喏,你在这儿签个名就行,再盖个手印。”
纸上内容写的是他要无条件满足她的一个要求,没有时间地点限制,但不 会违背法律道德。
你以为你是赵敏啊?宋潇寒暗自腹诽,面无表情地接过笔签字,她为难 道:“没有印泥怎么办?”
想了想,眼睛一亮,一把抓过他的手,握住了他的大拇指。宋潇寒一惊, 正要挣脱:“你做……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别动!”然后拿起笔专心致志在他指腹涂画起来,墨水 一圈圈覆满指腹,圆润的笔头划过手指,带一丝刺痒。
片刻,她握住他手指往下一按:“成了!”
宋潇寒愤愤收回手,扯了张纸擦干净,冷声道:“可以……走了?” “走起。”
医院病房里,头上缠着纱布的年轻女孩半倚在床上,旁边就是失手将她推 下楼的男友,正一勺一勺喂她粥吃。
看见沈沐进来,女孩还没什么反应,男友已经猛地起身, 一个箭步冲过来 扑通就给她跪下了。把沈沐吓得往后一跳,撞到身后的宋潇寒,差点绊倒。
也对,要没有沈沐当时施救抢得一线生机,他可就成了亲手杀死女友的杀 人犯。
宋潇寒没心打扰别人一鞠躬二磕头,转身往外走,听见沈沐说:“多大点 事,起来说话。”
“ ” ……
门口有公关团队叫来的记者,呼啦啦冲了进去,沈沐一边挡脸一边喊: “别拍脸别拍脸,我上镜不好看,谁拍脸我跟谁急啊!”
宋潇寒正抬手看时间,没忍住笑出来。
病房里的报恩戏码上演了半个多小时,沈沐是跟记者一起出来的,走在前 面跟摄像师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记得帮我磨个皮,再拉个腿哈。”
“一定一定。”
沈沐乐呵呵地挥手告别记者, 一旁的助理金棕正跟宋潇寒汇报公关事宜, 她凑过去听了两句,插嘴道:“我觉得你们可以外包个公关公司,你们那团队 的公关手段太垃圾了。”
被宋潇寒瞪了一眼,撇撇嘴转过身去了。
没多会儿,上次负责给坠楼女孩主刀的主治医生正从病房巡房出来,看见 沈沐显出几分热情:“听他们说,你就是上次在现场实施急救措施的医生吧?”
“嗯,是我。”
主治医生朝她伸手,一脸长辈对后辈的欣赏:“多亏了你的急救,病人才 能坚持到救护车赶到啊。没想到是位这么年轻的姑娘,不知如今在哪所医院高 就啊?”
“我是宠物医生,自己开了家宠物诊所。”
沈沐跟他握了握手,主治医生听她的回答却是一愣,遗憾道:“小小年纪 临危不乱,当宠物医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看你急救手法很专业,应该也是 医学院出身吧?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问这句话时,金棕刚结束汇报离开,宋潇寒转身看过来,沈沐就笔直地站 在原地,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和大拇指紧紧掐在一处,透过这个角度,刚好 能看见她因紧张抿嘴唇时,颊边深深的酒窝。
等了半天,主治医生以为她不愿意透露,正讪讪笑了一下,就听见她说: “中央军事学院。”
“军医啊!”主治医生震惊无比,“难怪,失敬失敬。”
沈沐回了一笑,转头看着宋潇寒:“完事了吗?走吧。” 之后从下楼到上车,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宋潇寒送沈沐回家的路刚好逆光,她摇下半扇车窗, 手指搭在眉骨看着远处,阳光丝丝缕缕覆在她脸上,他偏头看时,能看清肌肤 上细小的汗毛。
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沈沐,以往视线总被她夸张的爆炸头吸引。此刻 细看,才发现她鼻梁很高,皮肤不是都市女孩常有的白,反倒带一丝健康的麦 色,抿唇时,颊边酒窝明显。
像那种热情洋溢的女孩,随时随地都能给你来一段桑巴。但此刻被低气压 环绕,连爆炸头都有些蔫儿。
快到诊所时耳边传来沈沐有气无力的声音:“这几天我想了下,你跟林深 说话不会口吃一定有原因,说不定她有能力治愈你。找林深帮忙吧,她会愿意 帮你的。”
他手指紧了一下,冷漠道:“不用。”
沈沐懒得跟他吵:“宋潇寒,我只是关心你。” “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她坐直身子转过头来,“我什么事?”
车子在诊所边停下,他缓缓回头, 一字一句:“一个连……自己过去 … … 都不敢……面对的人……有什么资格……关心我的未来?”
说完这句话,能看见她总若无其事的脸色一寸寸冰冻,像冰凌从四面八方 刺出来,一点一点扎进身体,将人扎成了血窟窿。
她冲他笑了一下,说:“你懂什么?”
说完转身下车,车门被摔得狠狠一震,宋潇寒捏紧的双手微微颤抖,车外 离开的女孩又疾步折回来,一拳砸在了半开的车窗上。
那一拳力气很大,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开裂,鲜血顺着缝隙蔓延, 她死死盯着宋潇寒,咆哮声里含着哭腔,她又喊了一句:“你懂什么?!”
诊所门被推开后又猛地关上,连暂停营业的牌子都没有挂,门帘垂下来, 将屋内的全部光线掩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静悄悄地从白色栅栏间飞过。
宋潇寒眼睛一眨不眨地坐在车内,手指几次搭上车门,最终还是收回来, 面无表情地开车离开。
车子开上路时,电话振起来,他原本不想接,但对方颇有不接就打爆他电 话的气势,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宋瑧。
“什么事?”
那头嗓音尖锐地刺入:“哥!这次香港国际画展你带了林深的画去展览是 不是?”
“是。”
“凭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求了你那么久你都不同意,我到底哪点比 不上她?”宋潇寒微微皱眉,那头还在愤恨质问,“无论是画法技巧还是专业 出身我都比她强,你不向着我也就算了,还总让她踩在我头上,你到底还是不 是我哥!你是被那个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了吗?”
越说越离谱,宋潇寒冷声打断:“不准胡闹!” 宋瑧哭声一滞,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暗下来的屏幕,下一刻,猛地将手机砸了出去,机身瞬 间摔得四分五裂。身后的房门打开,身形高大的中年人摇头叹气,用法文道: “瑧,你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她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暴怒神色被委屈取代:“老师, 我真的比不上她吗?你也这样认为吗?”
法国人是她在巴黎美术学院的导师,这一次的华艺展,举办方邀请了他作 为评委前来参加。
宋瑧算是他的得意门生,可这次在艺术圈的几次聚会上,听到的最多的名 字却是一个叫林深的女孩。年纪与宋瑧相仿,成就却似乎比宋瑧高出不少,令 他好奇不已。
在香港国际画展上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的作品,几年前的作品,瑕疵清晰可 寻,但不得不说,她的作品具有别人缺失的张力。欣赏她的画作,像在聆听一 场哑剧的呐喊。
这个女孩,应该是这次华艺展上宋瑧最大的对手。 回来之后,他这么对宋瑧说。
“你们派系不同,作品所传达的东西也不一样。你在技巧画工方面的确强 于她,但她在情感和灵魂上要略胜一筹。”
宋瑧向来是看不起林深这种非专业美术学院出来的画家的,第一眼在连棠 看见她的画,她就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不知道是真的欣赏不来,还是因为早在 巴黎时就听闻自家那个高冷寡言的堂哥亲自选中了一幅画,犹如走火入魔,签 下画家,将之作品挂满了整栋酒店。
可如今连自己尊敬信赖的导师都不掩对林深的欣赏,叫她怎么甘心?
拜别导师后,她独自在房间开了一瓶红酒,喝到一半,用座机打电话叫了秘书过来。回国之后宋父在公司给了她一处清闲职位,工作没多少,秘书倒是 配了两个。
知道这位堂妹小姐脾气不好,秘书面对她时毕恭毕敬,生怕出错。
她摇着红酒杯淡声问:“上次你说,报道我哥和林深新闻的那个记者,被 我哥搞丢省台的工作了?”
“是。宋总亲自去了省台,台长承诺永不录用那位乱写乱报的记者。”
“她现在去了哪里,知道吗?” “我马上去查。”
宋瑧点头,挥挥手让秘书离开。杯内红酒一圈圈荡漾,她眯眼看了会儿, 笑着倒进了垃圾桶。
随着华艺展的到来,林深的作品也接近收尾,连着几天没有出过门。围着 围裙调色时,院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门是木门,早些年上的漆早就一块块剥落了,门锁边垂两把铜把手,铜釉 被磨得油光锃亮。记得年少时,有人来敲门都是握住铜把手轻轻叩两下,所以 古诗词里有“月下叩门”的说法。
但近年来的记忆,再没有人奉行叩门而来的传统,铜把手已经多年无人问 津了。今日的敲门声,却与往常直拍木门的敲击声不一样。声音通透,带轻微 的铜鸣,从容不迫地响了三下。
打开门时,顾倾淮提着两个大袋子微笑地站在外面。
“你怎么……”林深围裙还没取,头发胡乱扎成一束,脸颊还沾了几滴颜 料,被他的突然造访惊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是你?”
自从上次被沈沐强势分析一波后,她对他就有些避而不见。
这感觉实在奇怪,在她看清自己的心之前,见面难免尴尬,因此几次邀约 她都以太忙没时间拒绝了。没想到他居然不请自来,站在她面前笑得跟朵花儿 一样。
“约你吃饭比约女王还难,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抬头朝里张望,笑吟 吟地说,“你还养了猫?”
林深拦在门口不让他进:“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无奈低头:“你确定不让我进去坐着说吗?很冷的。”
寒风像是跟他约好了似的,话音刚落便呼啸而过,林深没穿外套,当即打 了个哆嗦,转头就往屋内走,边走边交代:“把门锁好。”
他笑眯眯地踏过门槛,用脚勾着房门带了过去。
进屋之后暖气十足,墙角一台加湿器正吱吱运作,他将两个大袋子放在沙 发上,动了动酸疼的手腕,兴趣盎然地四下打量起来。
林深取下围裙扎好头发,倒了杯热茶放到茶几上,盯着他问:“你怎么知 道我家地址的?”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松了松手腕的扣子,在她快要喷火的视线里终于开 口:“我是做电子信息行业的。”
她面无表情:“所以?”
“我追踪过你的手机信号源。”
林深都顾不上生气了,惊讶道:“那不是电视里警察才能做到的事吗?现 在电子信息技术都这么发达了?”
他笑得丝毫不掩藏自得:“分人。”
林深反应过来,想用抱枕砸他的头:“顾倾淮,你这是在侵犯我的 隐私!”
他端起茶杯,半侧着身子,静静看了她半天:“不接我电话也不听我 解释, 我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你不反思你当时的行为, 现在还敢指责我侵犯 隐私?”
那眼睛黑黝黝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深夜,什么都看不见。林深拿不准他 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就看见笑意在他唇畔扩大,若无 其事地坐回去,放下茶杯跟她道:“茶叶不错。”
又被他戏弄一次,林深气得不行,闷声问:“找我做什么?”
他将两个袋子打开,提了两套西服出来:“今晚有个饭局,穿哪套好?” 林深匪夷所思:“你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挑衣服?”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理由?”他偏头思考一会儿,“因为我想你?”
林深登时窘迫,目光在两套西服上来回瞟了一圈,根本分不出有什么不一 样,随手指道:“这套吧。”
顾倾淮把她选的那套提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眼光不错。”又问,“家里 有熨衣板吗?”
翻出那台多年不用的熨衣板,擦干净灰尘,他将西服拿出来妥帖放好,等 水汽渐热,顺着线缝一寸寸熨烫,林深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这个人不仅有选 择困难症,应该还有强迫症。
她转身回了画室,继续调色。最后一步是画火,色彩层层渐变,调了好几 种颜色她都不满意,这几天一直在坚持不懈地调色。
顾倾淮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空白画纸上试色,水彩覆上白纸,颜料寸寸晕开,几笔勾描,涅槃之火呼之欲出,和那晚在大火中所见相差无几。
她满意地笑了笑,端着颜料盘回到作品前,余光瞟见顾倾淮搬了个椅子好 整以暇地坐在了她旁边。
“这不是你送给你侄子的那幅画吗?”
她有点意外他还记得,点点头。 “不错,继续吧。”
林深提起笔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气急败坏:“你在这儿我画不 出来。”
“怎么会?”顾倾淮摊手,“我话都没说。” 她瞪他:“你的呼吸打扰到我了。”
他了然地撇撇嘴,然后抬手覆住嘴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林深又好气 又好笑,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端起颜料盘勾描火焰, 有一下没一下地跟他 聊天。
“你每天这么闲,不用去公司的吗?”
“我记得大伯说,征地公司要在祖屋那里建信号基地,你公司是做电子信 息的?这个行业是不是很发达?你有钱买下扶兰庄园,应该是挺发达的。”
起先顾倾淮还回应她两声,后来便渐渐只有绵长呼吸,她回头去看,才发 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木质的椅子,棱角都坚硬,他却偏头枕在上面。这样不舒服的姿势都能睡 着,一定是累到极点了吧。
她微不可闻叹了声气,轻手轻脚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个抱枕和小毯 子,将抱枕垫在他脖颈处,又将小毯子搭在他身上,才轻轻掩门退了出去。
顾倾淮醒来的时候,门外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抱着抱枕走出去一看,林 深站在灶台前,神色严肃,双手握举一把菜刀,对着案板上的胡萝卜噼里啪啦 一顿砍。
胡萝卜受力弹起,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她捡起来在水管下冲冲灰 尘,放回案板继续砍。
“你这是在 … …”他揉着额头走近,“跟这根胡萝卜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握刀的手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看过来:“这是昨天隔壁爷爷送的,我 打算做咖喱饭。”
顾倾淮看了她半天,好笑似的叹声气,将抱枕朝后扔到沙发上,然后挽了 袖口,从她身上取下围裙系在自己身上,嫌弃地将她推到一边:“我来吧。”
她几分惊讶:“你还会做饭?”
他将砍成几段的胡萝卜依次排好,刀法流畅地切成小块,头也不抬道: “不然呢?以为都像你?”
林深面红耳赤,埋着头去冰箱把做咖喱饭需要的材料拿出来堆到他手边, 然后踮着脚在旁边观摩步骤。被老天偏爱的人,拿菜刀的姿势都比别人好看, 切丁下锅翻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屋内腾起咖喱的香味时,正到午饭时间。
他将咖喱饭装盘,转身对她说:“去洗手。”
林深听话地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餐盘已经上桌,他还在冰箱里找到一个柠 檬,切片之后加入蜂蜜,柠檬清香配浓浓咖喱,怎么看都是绝配。
林深尝了一口,由衷赞美:“好吃。”
他笑吟吟地隔着一方餐桌半寸光线看她:“下次还想吃吗?” 她用勺子挖了块土豆放进嘴里,点点头。
“好办,给钱,我以后天天来给你做。”
林深艰难地吞下土豆,不可置信:“你连这种钱都要赚?”
“这世上哪有人嫌钱多。”他把咖喱和米饭拌在一起,冲她挑眉,“怎么 样?私人厨子,很便宜的。”
“不要。”林深义正词严,“我觉得这个咖喱饭一点儿都不好吃。”
顾倾淮叹气:“算了,看你也不是请得起私人厨子的人,免费给你 做吧。”
“其实这个咖喱饭味道还可以。”
“ ” ……
吃完饭林深自告奋勇去洗碗,顾倾淮就侧身坐在沙发上,手指撑着额头看 她原地打转忙忙碌碌。时而提点两句她哪里没做好,被她抬头一瞪,无辜地眨 眨眼,复又低笑。
真是——
久违的温馨。
离开前,他去卧室换上了林深选的那套西服。穿哪套衣服对他来说其实没 差别,他不过是找个借口来见她。
她却似乎对这个理由上了心,认真地打量片刻,皱眉说:“感觉颜色太深 了,参加酒会会不会显得死气沉沉?要不还是换那套吧。”
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没有穿在我身上还会死气沉沉的衣服。” 林深对他的自恋嗤之以鼻。
“好了,我走了。”他踏出房门,摸了摸卧在门槛上的小九,回头嘱咐,“冰箱里留了一份咖喱饭,晚上记得热了吃。”
她突然莫名其妙地眼酸,连忙看看天空:“知道了。”想起什么,又道, “你把换下来的衣服拿走啊。”
顾倾淮已经走到院门,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帮我洗了,下次来拿。” 林深盯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极轻地“哦”了一声。
孟时雨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时间已近傍晚,透过窗户往外看,楼下大门 口停了辆宝马。车窗半开,有烟圈飘出来。
她拉开化妆包一边补妆一边吩咐助手整理好病历文件。
助手也看见楼下的车,笑问:“孟医生,你恋爱了吗?那辆车这周都来接 你好几次了。”
她难得心情不错,出声解释:“各取所需而已。”补了口红,将绾起的头 发放下来,在助手茫然的神色中拿着包离开。
薛元思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俯身上车的美丽女人温声道歉:“抱歉!今天病人太多了。”
他将烟头扔出车外,不以为意地笑笑:“谁叫我们的孟医生医术精湛享誉 全国呢,简直是槐安市的金字招牌。”
孟时雨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扣好安全带:“去哪儿吃饭?” “已经定好了,你会喜欢的。”
薛元思定的是一家法国餐厅,这类餐厅的风格都大同小异,透着一种神秘 的浪漫。停车的时候孟时雨收到雷嘉发来的信息:确定了,薛元思高顾倾淮一 届,而且两人都是校篮球队的,应该认识。
“有什么急事吗?”
耳边传来薛元思的关怀,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进包里,笑着摇头:“没 有,走吧。”
餐厅稀稀疏疏坐了几桌人,显得有些冷清,侍者领着他们去了靠窗的位 置,薛元思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吩咐侍者:“把我预定的红酒拿上来。”
他回头笑着解释:“这家餐厅的主人在法国有一个红酒庄园,他家的红酒 都是自己产的,外面喝不到,你一定要尝一下。”
孟时雨也算是个红酒爱好者,被他对于这家红酒庄园的介绍勾起了兴趣, 满怀期待地品尝之后,赞赏地点点头。
投其所好换来美人一笑,薛元思心情大好, 一瓶红酒很快就见了底,他吩 咐侍者再上一瓶,孟时雨赶紧阻拦:“不能喝了,再喝下去要醉了。”
“岂不正好让我见识美人醉酒?”
孟时雨笑笑,语气里的坚决却不容忽视:“我真的喝不了了。”
薛元思见状也只得作罢,将酒瓶里最后一杯酒各自倒了半杯,体谅道: “酒不在多,尽兴就好。”
孟时雨朝他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间。”
薛元思笑着点点头,看她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透出 一丝玩味来。手机振了两下,他面无表情地接起,那头声音嘲讽。
“老薛你到底行不行了,今天可是赌期的最后一天,你还没搞定孟大美 人呢?”
“今晚搞定。”他咧了咧嘴角,“车子我赢定了。”
“那兄弟我就预祝你抱得美人归了。”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看四周,客人不多,侍者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 个靠窗的角落。他掏出口袋里的小药瓶,俯身倒进了孟时雨的红酒杯里。粉末 遇水即化,半点杂质都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再瞧瞧四周,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孟时雨很快回来,落座之后端起酒杯摇了摇,却并没有喝,脸上露出一种 显而易见的颓然神情,薛元思自然发现,关切道:“怎么了?”
她叹了声气,欲言又止,好半天终于道:“有个病人拒绝了续约治疗的 合同。”
“居然还有人会拒绝你?”
孟时雨苦笑:“我又不是神仙,自然不会人人信任。这个病人在业界很有 名,他的失眠症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
“还有这种事?”薛元思被她勾起兴趣,目光却瞟过她手中那杯酒,“不 如跟我讲讲这位病人,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他举起酒杯:“来,边喝边聊。”
孟时雨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神光,笑吟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红酒就要 入口,走道上突然有一道人影跨步而至, 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那杯红酒夺了 过去。酒水洒出几滴,浸在她白色裙面上。
变故突至,两人都是一愣,待看清身旁人时,孟时雨当即有些不自在。 他却没有看她, 薄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看着对面似乎还没回过神的薛 元思。
半晌,居然是薛元思先开口,脸上笑容半真半假,语气有些意外:“师 弟,好久不见。”
顾倾淮笑了一下:“多年不见,师兄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卑劣呢。” 说话时,偏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在薛元思有些僵硬的神色中冷笑着放到他 面前。
孟时雨盯着那杯红酒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顾倾淮低头看了看她:“你还是学心理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吗?”
孟时雨抿了抿唇,愤然的视线射向薛元思。他却不看她,冷下来的目光盯 着顾倾淮,但声音还是笑着的,透出几分不寒而栗。
“多年不见,师弟也还是没变,打架不怎么行,嘴皮子倒还是耍得快。”
他故意皱起眉,从头到脚将顾倾淮打量一遍,语气惋惜道:“当年你因 为体能不及格导致最后无法毕业,我还想帮你呢,结果听说你退学了。这么 多年,不知师弟是否还如当年一样……”他顿了顿,不无讥讽地笑起来,“娇 弱呢?”
顾倾淮垂着眼眸,半晌,歪头笑了一下:“想知道啊?”
话音还没落,拳头已经破风而至,不过眨眼之间,薛元思根本来不及躲 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疼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一双皮鞋映入视线,是顾倾淮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拎着他 的领口,将他拽起来,脸上是亲切的微笑,眼里却半分笑意都寻不到。
“现在知道了吗,师兄?”
薛元思愤怒地瞪着他:“顾倾淮,你给我等着!”
他咧嘴一笑,掸掸他肩膀,仿佛上面有灰似的:“你让我等着我就等 着,那多没面子。”手指松开,薛元思又重重摔在地上,他起身看向孟时雨, “走了。”
孟时雨像是刚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薛元思一眼,跟着顾倾淮快步离 开了餐厅。
今夜又降温了。
一出餐厅,寒风肆意而过,孟时雨冷得一个激灵,双手抱住胳膊:“外套 落在里面了。”话音落又咬咬牙,“算了,不要了!”
顾倾淮叹了声气,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男子特有的气息和温暖将身 体包裹,孟时雨愣了一下,手指揽了揽衣领,低声道:“谢谢!”
顾倾淮正打电话让助理开车过来。
回想方才 一 幕,心里真是五味陈杂,斟酌了半天问他:“你怎么在 这里?”
“在里面有个饭局,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酒杯里下药,还想着这么多 年他的魔爪又要伸向谁。”话至此,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是你。”
孟时雨被他说得窘迫,低声道:“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他平时挺 … …” “衣冠禽兽是吧?”他接话,摸出烟点了一根,吐了个烟圈才淡淡道,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他都没变。” “你们是同学?”
“校友,他高我一届,都是校篮球队的,不太对付。”一辆黑色奥迪停在 门口,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车内开了暖气,孟时雨总算没那么冷了,并排坐在后座时,不知是否是错 觉,总觉得专属他的男性气息愈发浓厚,丝丝缕缕将她缠绕。
这个人,她一向觉得难以相处。有些人就是这样,表面嘻嘻哈哈,但内心 防线比谁都重,任你百般努力都不能攻破,只能望洋兴叹,成泛泛之交。
但今夜顾倾淮突然令她觉得亲切。
她揽紧身上的外套,往后靠了一些。顾倾淮告诉司机她家的地址,孟时雨 发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家地址,不知为何,心里涌上莫名的窃喜。
他看了会儿手机,想起什么,偏头问她:“我打了薛元思,他不会报复 你吧?”
“他也得顾虑我会不会把他下药的丑事抖出来,副局长的位置还没坐 稳呢。”
“那就好。”
他话音一落又低头继续滑手机了。
孟时雨静静看了会儿他线条坚硬的侧脸,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刚才听 你话里的意思,薛元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滑屏幕的手指一顿,他目光微抬,却没有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给我一个学妹下过药。”
“人渣!”孟时雨狠声咒骂。
顾倾淮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车内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他就在这黑 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结果被学妹发现,拧折了他一条胳膊。”
孟时雨扑哧笑出来,大快人心道:“真是女中豪杰。”她不露痕迹地靠他 近一些,撩开垂落的长发,侧脸看他,“那后来呢?”
朦胧光影中,他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微垂的目光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良久,一言不发地闭眼靠在了座背上。
作为他的心理医生,没有谁比她更明白,每当他露出这种神情,就说明他对过去不愿提及。
她坐回身子,无声苦笑。前面再转一个弯就是她家。孟时雨低头揽着外 套,像是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朝旁边询问。
“我爱听的电台快开始了,不介意吧?” 顾倾淮摇了下头。
她滑开手机,手指却点向录音,片刻沙沙声之后,传出一道轻和低缓的朗 读声。
“一朵初夏的蔷薇,划过波浪的琴弦,向不可及的水平远航。乌云像癣一 样,布满天空的颜面,鸥群却为她铺开洁白的翅膀 … …”
孟时雨偷偷观看顾倾淮的反应。
他脑袋枕着靠背,双眼微合,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呼吸平缓,像熟睡 一样。
她无声笑了笑,这笑还未在唇角散去,旁边的男人突地睁开眼,深不可测 的双眸含笑望过来:“舒婷的诗,不错。”
她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心惊,有些慌张地关了录音。
看来林深的声音对他依旧没有效果,自己还是要从他的病根下手。希望雷 嘉那边调查一切顺利吧。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孟时雨脱下外套还给他,他看了一眼起风的夜,道: “穿着吧,外面冷。”
“那我下次洗干净了再还你。”她莞尔一笑,下车之后透过半开的车窗看 他,眉眼敛得温柔,“今晚真的很谢谢你!”
他不以为意地摆手:“小事,早点休息。”
目送车子在尽头消失,孟时雨才转身离开,进入电梯后,她将西装举在眼 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电梯门打开,才将衣服抱在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车内,林深的电话拨了三次才终于接通。 “我刚洗完澡。”
他将车窗摇下来 一 些,手指搭在窗沿上,唇角浅笑道:“咖喱饭吃 了吗?”
“吃了。”
“真乖。”冷风从四面吹入,吹散了车内女性的香水味,他眯眼看着街边 璀璨霓虹:“你猜我今晚遇到谁了?”
“谁?”她应该是在擦头发,电话里传来毛巾擦过头发时窸窸窣窣的声 音。到嘴的话就要出口,转瞬又吞回去。如果她知道孟时雨今晚的遭遇,应该会很担心吧?
最近为了华艺展的事她压力不小,作品也到了最后的创作阶段,还是不要 让她分心了。
他笑起来:“演《油菜花》的那个男主角,你不是喜欢他吗?我帮你看了 下,真人没有我帅。”
林深顿了片刻,凉凉道:“我没有看过《油菜花》。” “是吗?那我记错人了,你喜欢谁来着?”
林深咬牙切齿:“我谁都不喜欢!”
“胡说。”他义正词严,“你难道不喜欢我吗?”电话那头呼吸一滞,不 等她回答,他已经笑着接话,“好了,快去吹头发吧,别着凉,早点睡。”
“ ……晚安!”
“晚安,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