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八章 冬至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八章 冬至
本章字数: 29288

CHAPTER 8

林深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顾倾淮躺在ICU, 脸上罩着呼吸罩, 药 性未退,他仍处于昏睡状态。

“过量服用安眠药导致的窒息性休克。”医生拿着病历表翻看,“你是病 人家属吗?从他的症状来看,他应该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习惯,等他醒了还要 做一个全身检查,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家属可以放心。”

紧绷的身体在听见那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骤然松弛,林深仍保持贴 着玻璃门朝里看的姿势,身子却软下来, 一寸寸往下滑,直至半跪在地上缩成 一团。

李岁赶紧过来扶她,只觉得这姑娘软得像团棉花,轻飘飘的, 一点儿力气 都没有。他将她扶到走廊扶椅上坐下,担忧地问:“林小姐,你没事吧?”

喊了好几声,她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冲着他笑了一下,声音有气无力 的:“我没事。”

李岁叹了声气:“林小姐,你别担心,顾总会没事的。” 她点点头。

“林小姐,你刚下飞机,我先送你回去把行李放了吧?你休息一下再 过来。”

“我不去。”她直愣愣的,“我等他醒。” “他估计还得四五个小时才会醒呢。”

她摇摇头,很执着:“我就在这儿。”

李岁没办法,替她把行李搬去已经给顾倾淮预定好的VIP病房,又买了点 饭菜上来。但她一口都没吃,就蹲在ICU外面,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神 情呆呆的,视线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小小瘦瘦的一团,李岁看着都觉得心疼。

他忍不住又去劝她:“林小姐,你这个样子顾总看见也会难受的,你去休 息会儿吧,顾总一醒我就叫你。”

她还是摇头。

李岁没办法,在她身边蹲下,叹气:“林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她没说话,隔了很久很久,突然开口:“我爸妈那个时候,也在ICU。” 声音很哑,李岁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她毫不在意,像是只说给自己 听:“他们让我休息会儿,睡醒了,爸妈也就醒了。”

她顿了半晌:“可等我睡醒的时候,爸妈都过世了。”她朝后看了一眼, 声音固执,“我得等着,等他醒。”

话音落,想起什么,抬头问李岁:“通知他父母了吗?”

李岁摇头:“顾总之前说过,这种事不必让他父母知道。” “之前?”

“ ……林小姐,其实这不是顾总第一次因为服用安眠药过量而进手术 室了。”

他度过了几千个被失眠折磨的深夜,总有那么几次,情绪崩溃失去理智。 终究他再强大,也不过凡人之躯。

林深保持抬头的姿势,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终 归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揉了下眼睛,然后埋下头去。

顾倾淮是下午时候醒过来的,林深最先发现。因她时不时地就朝里面看 看,最后一次起身时,看到床上那个人正抬手取呼吸罩,她张了张嘴想叫人, 察觉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好在李岁就陪在旁边,看她的模样,又朝内看看, 赶紧叫来了医生。

顾倾淮很快被转移到VIP病房,等一切安置妥当,医生护士都离开,屋子 内没见林深。

他朝李岁使眼色,李岁立即理解:“林小姐喝水去了。” 又把林深刚才的状况描述了一遍。

顾倾淮起先唇角还勾着笑,听到后面,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等李岁说完 最后一个字,淡声道:“准备些粥菜过来。”

李岁点头去了。

没多会儿房门被推开,林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他熟悉含笑的眼睛, 唇畔也绽出一个笑,轻声问:“你好点没?”

声音还有些哑。

他已经取了氧气罩,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近了才问:“香港好玩吗?”

“还不错。”

“给我带礼物没?”

她唇角一抿,有点为难地摇了摇头,又辩解一句:“你经常去香港,想要 什么自己不能买吗?”

顾倾淮瞪她:“那能一样吗?”

还能瞪她,精神也不错,看来真的没事了。她彻底放松下来,有一瞬间的 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顾倾淮拍拍床边:“坐过来。”

VIP病房,病床大,环境也好,窗台绿植在风中摇晃,墙壁的装饰竹篮里 还插了一枝蜡梅。没人说话,有点尴尬,林深绞着手指问他:“你想睡觉吗? 我读书给你听。”

“我刚醒。”

她没话找话:“那你饿吗?想吃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进食。”

她左顾右盼,拿起柜子上的遥控器:“看电视吗?”

抬手就要开电视,手腕突然被握住。她不明所以地回头,撞进他幽深的瞳 孔:“深深,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渐渐浮上一层水汽,双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却 微微向下,是强忍哭意的模样。

好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差点没把他心疼死。

他抬手想摸她的头,抬了半天发现距离太远摸不着,朝她勾勾手指: “头,伸过来。”林深眨眨眼,慢腾腾地俯下身去。

那手抚过她的头,将她身子往前一带,林深猝不及防,上半身栽过去,脑 袋狠狠撞在他心口上,撞得他一声闷哼。

林深吓了一跳,又气又急:“撞疼了吗?你放开,我叫医生。”

他笑了一声,不仅没放,还两只手都环上去,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将她死 死压在自己胸口。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穿透她的耳膜,像直击灵魂。

半晌,耳边响起他叹息的声音:“我没事了。”她眼眶猛地一酸,“对不 起,吓到你了。”

她咬紧牙,强压着啜泣,但眼角的泪一滴滴滑下来,流入发间:“你以后 别这样了。”终是忍不住哽咽,“你别这样了。”

“好,我保证。”

她在他胸口蹭蹭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那现在可以把我放开了吗?”

顾倾淮失笑松开手,她刚坐起来,李岁就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林深飞快抹 了一把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窗外。

好在李岁放下食盒就出去了,她闻见饭菜香,皱眉问:“你不是不能吃东 西吗?”

“给你买的。”

“我不饿。”

“要我起来喂你?”

林深一把掀开食盒,取出饭菜在餐桌上一字排开,握着勺子默默吃起来。

快到晚上的时候林深去找护士要陪床,护士长领着实习生搬了架折叠床进 去,见顾倾淮躺在床上悠闲地看书,打趣道:“舍得女朋友睡这钢床啊?”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他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一旁铺床的林深,“深 深,你说该怎么办呢?”

林深暗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冲护士长笑:“这床挺好的,我就喜欢睡 这种。”

顾倾淮在身后吹了个口哨。

房间有空调和加湿器,空气还算不错,去香港旅游带的行李刚好派上用 场,林深都不用再回一趟家了。洗漱完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病床空了,转头一 看,顾倾淮躺在折叠床上,双手枕着头朝她笑。

“你别闹了。”她哭笑不得,“快回去。” “我心疼女朋友。”

心脏缩了一下,林深假装没听到,佯怒走近去拽他,他似乎就等着她入 套,反手一个回拉将她拽了过去。折叠床吱呀一声响,林深整个人都压在他身 上,耳边响起他的低笑:“这姿势不对。”

腰间抚上一双手,身子一轻,只是一瞬,两人已经调换位置,林深目瞪口 呆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半天说不出话。

他其实并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身子轻微抬起,以手支头,笑吟吟 地看她。

林深脸都涨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脏话:“你给我滚下去!”

他挑唇笑笑,慢慢往下,唇畔几乎要与她相贴,林深推了两下没推开,死 死抿住唇,朝下缩。

快要吻到她发白的唇时,却戛然而止,转而伏在她耳边:“深深。”他喊 她的名字,声音低又沉,“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林深心脏慢了半拍,眼睛却一下瞪大,愣愣地看着头顶天花板的墙纸纹 路。被白炽灯映照的花纹在边缘投下一圈圈阴影,晃得人眼花。隔了好半天, 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为什么要做你女朋友?”

“因为我喜欢你。”他抬眼认真地看着她,“你喜欢我吗?” 那双像海一样的眼睛,倒映着她呆呆的神情。

他却一点儿也不急,笑吟吟地等她的回答。她眨了眨眼,良久,点了下 头,顿了顿,又说:“喜欢。”

他笑起来,低头吻在她嘴角:“你好,女朋友。”

翌日,顾倾淮身体已有起色,林深陪着他去做全面检查。

检查完已经是下午,吃完饭林深去医生办公室拿报告,主治医生推推眼 镜,语气有些怅然:“情况不乐观啊,你看他这几个,肝脏和肾器官都有提前 衰竭的情况,看病历,病人有常年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吧?”

林深僵硬地点了下头。

医生指着X光片神情严肃:“他这个年纪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如果有, 就说明身体器官已经对外发出严重警告,如果再继续服用安眠药,情况会加速 恶化,我建议你们家属还是注意下,让他把药停了。”

她盯着那几张X光片,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

五天后,顾倾淮出院。这几天林深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每晚都会读书给他 听。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出院时气色好了很多。

李岁开车来接,车子左弯右拐,走的是去林深家的路。

到巷口的时候,有辆面包车正在卸货,顾倾淮看了半天,觉得车上卸的东 西有点眼熟。那不是他家的东西吗?

工人正把行李一件件往巷子里搬,他转头看林深:“什么情况?”

她目不斜视,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微微抿起:“女朋友的见面礼。” 顾倾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片刻,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礼尚往来。”

李岁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领着工人往里走,等林深跟上来时才笑道: “林小姐,顾总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她红着脸点了下头。

顾倾淮抱了个瓷瓶从旁边经过:“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林深嗔了他一眼,李岁想起什么道:“对了,林小姐,你让我留意的拍卖 会,后天在明珠塔有一个,主题和艺术品有关。”

她脚步一顿,侧身轻声道:“那麻烦你帮我把交给你的那支画笔拍卖出 去,所拍金额以连棠的名义采购一批画画文具全部捐给山区小学吧。”

“好的。”

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变成两个人,生活用品翻了一倍,小院子就显得有些 拥挤。顾倾淮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布局,有些家具换了位置,有些墙面挂了壁 画,等收拾妥当之后站在门口一看,原本冷冷清清的独居小院,突然就充满了 生气。

他倚在门口满意地点头,冲林深挑眉:“女朋友,晚上吃什么?” 林深贴好冰箱贴,拉开柜门看了一圈:“空的。”

“刚好,出去吃大餐。”他故作帅气地拨了拨头发,“庆祝恋爱第 五天。”

门檐有灯,柔柔的灯光软软地笼下来,他眉眼都温暖。

林深给他收拾的房间是他之前睡过的那间客房,屋子装了他的家具窗帘小 摆件之后,风格仍显得冷清,只是不再那么空荡。

她每晚都会捧一本书到他房间读给他听,直到他睡着,然后轻手轻脚关灯 离开。

有时候半夜顾倾淮会醒来。

黑暗中静静去听,连门外小九打呼的声音都能听见。他躺着没动,脑海里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轰鸣,那是梦还没退散。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

最近却频繁,大概是上天在提醒他,你不配平稳度日,必须怀揣不安。

他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头触到一抹冰凉。他把链子一寸寸拽出来,紧握 在手心,凉意透过掌心传到心脏,窒息的感觉才终于消失。

不安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翌日起床,推开窗户竟感受到一丝冷。前段时间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取而 代之的是阴沉的天,没多会儿居然飘起小雪。

“倒春寒。”顾倾淮解释,“快过年了,冷一点才有过年的感觉。”

林深忙不迭想把已经关了的地暖打开,被顾倾淮阻止。 “明天就走了。”

“走?去哪儿?”

“去看雪。”他指了指窗外,“不是这种盐粒似的雪,是鹅毛大雪。”

林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开玩笑, 一向不喜欢出远门的人此刻 心里却没有半分抗拒,甚至有些雀跃地向往,于是点点头:“好呀。”

“去收拾行李。”他又交代一句,“带厚点的衣服,那边冷。” 林深又点头,看他一副出门的打扮:“你要去哪儿?”

“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今天了结,明天出发。”顾倾淮穿上外套往外 走,林深突然叫住他。

“那你处理完了还有时间一起吃晚饭吗?”

顾倾淮笑眯眯地说:“陪我们深深吃饭的时间当然有。”

她有些雀跃:“那我一会儿给孟孟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孟时雨?”

“嗯。”她抿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的事……我还没告诉她,她 最近太忙了,走之前我想把你介绍给她。”

顾倾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陪你有时间,请客就有些仓促了,还是等下 次回来吧。你不想瞒着她,可以给她发消息。”

林深摇摇头:“恋爱这么大的事,我想亲口告诉她。那还是等回来再说 吧。”她挥手笑笑,“你快去吧,刚好一会儿我要把小九寄养到沐沐那里,我 晚饭跟她一起吃。”

顾倾淮点头:“行,吃点好的,发票拿回来,男朋友给你报销。”

苍榕山林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大门口有个年轻男孩正往地上撒土,以免 车胎打滑。顾倾淮开车进门,停在空处。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问:“顾先生好久没来了,今天有预约吗?” “没有。”他回以一笑,“我找孟医生说几句话就走。”

他是老病患,前台小姑娘也没拦他,点了下头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办公室门上挂着“会诊中,请勿打扰”的牌子,他在对门的长椅上坐下, 等了半个小时,房门从内打开,孟时雨正送病患,抬眼看见他,神色一顿,转 而又恢复自然:“下周还是这个时间过来,再见!”她收回目光,笑语嫣然地 看向顾倾淮,“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站起身,笑意很淡:“几句话而已。”

孟时雨心头闪过一丝不安,但面上不作表露:“进来坐。”

办公室还是他熟悉的样子,连空气里的熏香和湿度都没有变化。以前没觉 得不妥,但近来闻惯了林深家的水彩颜料味,这熏香突然就有些不适应。

“朋友从非洲带回来几罐咖啡,尝尝?”

柜台上新添了一台咖啡机,她正弯腰拿杯子,顾倾淮没接话,将一叠照片 扔在茶几上:“认识吗?”

孟时雨抬眼去看,瞳孔缩了一下,故作镇定:“有点眼熟。”她走过来拿 起照片一张张端详,“好像是我大学同学,不太熟。”

顾倾淮笑了一下,摸出根烟点上,烟圈在空中散开,搅乱了熏香气息,孟 时雨皱了下眉,听见他懒洋洋道:“再好好看看。”

她沉住气:“是我大学同学,好像是叫雷嘉。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他嘴角叼根烟,抬起眼皮慢慢打量她几眼:“孟医生不知道?他天南地北 地打听我呢,都快问到我老家去了。”

果然是为这件事。雷嘉不是说他行动很隐秘吗,怎么会被察觉,还反被跟 踪拍了这么多照片?

孟时雨心里七上八下,面色仍如常,露出吃惊的神情:“他为什么要打 听你?”

顾倾淮眯眼看了她一会儿,扔了烟头:“这不是要问孟医生吗?你为什么 要处心积虑地调查我,甚至不惜动用了私家侦探。”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儿上,再继续装下去也没意思。

孟时雨心里有股劲儿突然就卸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朝他伸手:“还有 烟吗?给我一根。”

顾倾淮将烟盒递上。

她动作熟练地点上火,吐了口烟圈才淡淡道:“你别多想,没别的意思, 只是想治好你的失眠症。我相信你的失眠症不是生理问题,而是心理问题。从 你口中撬不出答案,只能从你身边人着手了。”

她看了他几眼,笑意不明:“不过现在看来,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林深 的声音,对你很有用吧?”

顾倾淮神色淡然地望着她,周身像隔一道无形的墙,那是她一直致力于攻 破的防线,至今仍被阻挡在墙外,半寸都不曾靠近。

“孟小姐,奉劝一句,适可而止。”他起身理了理袖口,“雷嘉被我的人 扣了,半小时后记得给他打个电话问候平安。”

孟时雨只觉胸口堵了一股气,再装不下去淡定:“你在威胁我?”

“善意的提醒,你要理解成威胁也可以。”他朝她笑笑,转身要走,孟时 雨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发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深知道你是因为她的声音才和她在一起吗?”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将她打量一番:“你不了解我,更不 了解林深。”

“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是她在这个世上唯 一的朋友,是我把她从地狱救了出来!她根本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我,你说了不算。”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有,朋 友这两个字,你担不起。”

“顾倾淮!”

“你做的每一件事,桩桩我都清楚。不管是你利用后台故意在一周情侣 里将我和林深配对,还是那次在车上外放林深的录音试探她的声音是否对我 有效。”他说出这些话,语气里没有半点情绪,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不 与你计较,不是因为我善良。孟小姐,我希望你明白。”他眼神冰冷地望着 她,唇角却勾了个斜斜的笑,“如果没有林深这层关系,事情远不止威胁这么 简单。”

孟时雨脚步踉跄一下,双手扶住身后的办公桌。 他笑起来:“孟医生,好自为之。”

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孟时雨的助理正抱着一叠病历表走过来,看见他有点 惊讶,礼貌笑道:“顾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他回以 一 笑,顿了顿,又道,“我建议你过半个小时再 进去。”

助理一愣,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吐吐舌头低声说了句“谢谢”,转头回自 己房间了。

雪还在下。

山上积雪快,不过一早上的时间,树梢都白了头。

孟时雨就站在窗前望着重云之下片片飘落的雪花。林深今天应该很高兴 吧,她最喜欢下雪了。

她拿出手机给雷嘉打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气都喘不匀:“时雨,我被发 现了。”

“我知道。”她语气淡淡,“收手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雷嘉叹气:“都怪我不够谨慎。” “不怪你,是对方太谨慎。”

“对了,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还有另一拨人在调查他。”雷嘉压低了声 音,“前不久无意中打了个照面,当时听对方讲电话,说的是粤语。”

“粤语?广州那边的?”

“或许吧,也可能是香港。时雨,你收手也好,这个人背景太深了。 一个 人长达四年没有任何踪迹,要么是政府插手,要么是个人实力雄厚到连政府都 可以避开,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你能承担的。”

“我知道,辛苦你了,老同学。”

“你给钱我办事,分内而已,有机会再聚。” 孟时雨笑笑:“行。”

挂了电话,笑容渐渐从她脸上消失。收手?说得容易,她在这个人身上, 投入的远远不止精力和心血,还有她给出就难以收回的感情。

她没有输给任何人,她只是输给了一个上天恩赐的声音。 收手?叫她怎么甘心。

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带一种毁灭性的姿势扑向大地。

她再度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拉黑的电话号码,盯着名字看了一分钟, 然后拨打出去。对方倒是接得快,只是语气不那么好听:“孟大医生,有何 贵干?”

“薛局长,听说你晋升局长了,特地恭喜你呢。”她眯眼看着窗外,“雪 这么大,出来喝杯热咖啡吗?有关你老同学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当天夜里雪就停了,林深有点失落,转而想到明天就可以看到鹅毛大雪, 又振奋了心情,连带给顾倾淮读书时读的都是和雪有关的文章。

他入睡很快,林深轻声说了句“晚安”就回自己房间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黑暗里,门缝下透出一丝灯光。她愣了一会儿,想了 想,还是去敲门。

里面传来他有些喑哑的声音:“深深?”

她拧动门把手,推门而进,顾倾淮就坐在床沿边,赤脚踩着地面,佝偻着 身子,抬头看她的方向。

那一刻,面上的沧桑和周身的低气压让他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你怎么醒了?睡得不好吗?”

她走到他面前,他目光一直随着她移动,却没有回答,等她站定时,突然 伸手抱住她。手臂从她腰间环过,他侧着脑袋贴上来,刚好贴在她暖烘烘的小 腹上。

林深有片刻不知所措,身子僵了僵,又很快放松下来,抬手覆在他头顶, 轻轻摸了摸:“做噩梦了吗?”

“嗯。”

“别怕,都是假的。”

他嗓音又沉又哑,像坠着千斤顶:“都是真的。”

是啊,常常在她梦里出现的那些画面,都是曾经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刻骨 铭心,不仅干涉她的生活,连做梦都要横插一脚。

她轻轻笑了笑:“可是都过去了呀。生命是往前走的,那些过去的永远都 留在后面,它们追不上你的。”

“我们深深,什么时候开始会讲人生道理心灵鸡汤了?”

她憋了一会儿,慢慢说:“自学成才。” 顾倾淮“噗”的一声笑出来。

“明天还要坐飞机,我给你读书,快点睡觉好不好?”她推开他作势要去 拿书,顾倾淮拽住她的手,“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她回头看他,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半夜醒过 来啊?”

其实好几次她都听到过隔壁房间轻微的动静。她睡眠很浅,稍有响动就会 醒来,但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以为是小九搞出来的动静,便又翻身睡去。

看他今晚的模样,最近大概睡得不太安稳。 他笑笑:“还好。”

林深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沉默半天,她突然说:“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什么?”

“我喜欢里面。”她像是不敢看他, 一抬腿爬上床,手脚并用爬到靠墙的 一面,然后缩进被子里,看着天花板:“你关灯。”

顾倾淮愣了一会儿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抿唇笑了一下:“我陪 你,别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抬手关了灯,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躺回床上。黑暗 袭来,什么都看不见,但旁边的气息和体温像细细密密的蛛网,将他紧紧缠裹。

半晌,顾倾淮翻身拥抱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林深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柔软的身子在他怀里缓缓舒展,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抵着他的下颚,嗡嗡的声音夹着温度飘出来:“只能抱一小会 儿,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身体离她鼻息远一点,让空气能流通,轻声道:“睡觉吧,小傻子。” 她乖乖地“嗯”了一声。

若爱一个人,便全身心地爱他,将满满的真心和情意全部予他,她便是这 样的姑娘。何其有幸,让他遇到这个姑娘。

第二天九点半飞北京。

林深在他怀里醒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推他:“起床了,要赶不上飞 机了。”

他其实是醒着的,手臂往里一带,搂她更紧:“佳人在怀,误机就误 机吧。”

“你要是在古代,一定是个昏君。”她手脚并用推开他翻身爬起来,理直 气壮地说,“我饿了。”

“亲我一下就给你做早餐。”

她还挺有骨气,利索地爬下床:“那我自己做。” 顾倾淮赶紧起床:“别了,我怕你把自己毒死。”

吃完早饭拖着行李出门,李岁已经开车等在外面。林深友好地跟他问好, 李岁也显得热切:“林小姐,你跟顾总回家过年,年后才能再见你,我先给你 拜个早年啊,新年快乐。”

林深眼睛一瞪,不可思议地回头看顾倾淮:“回你家过年?” 他一脸坦然:“嗯。”

林深瞬间怕了,扒着车门不上车:“你不是说去看雪吗?” 结果被顾倾淮拦腰抱起直接塞进车里。

反抗无效,去机场的路上她都撇着嘴不说话,看着窗外生闷气。顾倾淮靠 过去,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深深,我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

她吃惊,连生气都忘了,回过头问他:“为什么?”

他却没回答,笑着握住她的手:“今年带上女朋友回去,他们一定会很高 兴的。深深,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她跟他对视半天,妥协似的叹了声气:“好吧。” 顾倾淮低头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到机场的时候李岁又跟他们拜了年,然后就算放假了。顾倾淮推着行李箱 领着林深往里走,结果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群尖叫的小女生,撞得林深差点 摔了。

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撞人的女生一边喊着对不起一边跑远了,头都没 带回的。

身边有人说:“这是哪个明星的粉丝吧,哎哟,真疯狂。”

顾倾淮冷眼看了看那群粉丝手里拿着的横幅上偶像的名字,伸手把林深揽 进怀里。

座位在头等舱,两人差不多最后一刻才登机。进去的时候,最后一排坐了 个戴帽子的乘客,半张脸笼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顾倾淮和林深的位置就在他前面。

顾倾淮向来有起飞前喝红酒的习惯,空姐送来红酒时,眼睛却往后瞄,等 他接过杯子,空姐迫不及待地就往后一步,柔声道:“你好,请问可以给我签 个名吗?”

林深坐得无聊,回头去看。

后座的男孩抬头,将帽檐朝上抬了抬,少见的一张帅气脸孔,笑得很有礼 貌:“可以。”

空姐将纸笔递上,他签完之后发现前面有人看他,也抬眼看过去,目光相 对,林深有点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

顾倾淮在旁边冷冷道:“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我帅。”

她正捂嘴笑,身后那明星小男孩突然走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问: “你……你是林深吗?”

倒把她吓了一跳,迟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小男孩一脸激动:“我是你的粉丝,我特喜欢你的画!画得太好了,简直 就是凡 ·高再生,姐姐你给我签个名吧!”

林深哭笑不得。

推脱不过,接过他递来的笔记本规规整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看了 两眼,特激动:“姐姐你写的字跟你一样,正经!”

转头要回座位,顾倾淮掀眼皮看他:“小孩儿,你接下来有什么作品吗?”

他像是不明白这个看上去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大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 了想还是礼貌地回答:“有部电影要上了,春节档。”

“知道了,我会给你包场的。”顾倾淮边掏出耳机戴上边道,“你很有 眼光。”

到北京时天灰蒙蒙的,林深看了半天,转头问他:“雪呢?” 顾倾淮解释:“估计下累了,歇会儿,晚上再下。”差点把林深气哭。

招了出租车,上车说地点时,顾倾淮口音一股京味儿。林深这才反应过 来,他是地道的本地人。

车子在一座复式小院前停下。楼院并不算奢华,但在北京能有这样面积的 一座院子,可见其家底。

林深之前是扒着车门不上车,现在是扒着车门不下车。顾倾淮连拖带拽威 逼利诱,总算成功把她从车上拖下来。

要敲门时她一把拽住他,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我见到他们,怎么打 招呼啊?”

顾倾淮笑着揉她的头,正要安慰,院门突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四目相 对,穿着雅致的美妇瞬间湿了眼眶。

“你这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倾淮上前抱了她一下:“妈。”

顾母又哭又笑的,推开他揉揉眼睛,看向有些拘束的林深,声音温柔: “这是哪里来的小姑娘,长得这么俊。”

“你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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