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五章 露重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五章 露重
本章字数: 33258

CHAPTER 5

一大早院门被敲响,顾倾淮已经连着来了三天。 林深百般无奈地看着他:“今天又是什么事?”

他扬了扬手中的食品袋:“汤记的小笼包,我猜你会喜欢。”

林深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侧身放他进来,掩上门边走边问:“你每天都不 忙吗?不用去公司上班吗?”

来了这么几天,小九已经跟他熟起来,蹭着他的脚背像团毛球撒欢:“我 开公司就是为了不想上班的时候随时可以不去。”

哦,那你这个理想还是蛮远大的。

林深暗自腹诽,扭开燃气将有些凉掉的小笼包重新上锅蒸热,他在一旁 把塑料碗里的汤汁倒进白瓷碗,又切了两根小葱,汤上面撒上细碎青葱,鲜味 扑鼻。

结果林深说:“我不吃葱。”

他看了她一眼,又默默把葱挑出来。小笼包上桌时热气扑腾,沾一滴辣椒 油,肉汁混着辣味挑逗味蕾,再喝一口大骨汤,整个冬天再没有比这更享受的 早餐了。

顾倾淮问:“你还有什么不吃的吗?”

她想了会儿,跟他掰手指:“鱼、豆腐、茄子、丝瓜、鸡蛋、羊肉、狗肉 这些我都不吃。”

还想再掰,被他用筷子头敲了一下手指,噘着嘴收回去,听他嘲笑道: “你能长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以后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准挑食。”

林深抗议:“不要,我不吃不喜欢吃的东西。”

“你就喜欢吃方便面。”他毫不留情地讥讽,“康师傅就是靠你发家 的吧?”

“ ” ……

吃完饭林深习惯性地去洗碗,他却先她一步,戴上围裙将碗碟放进洗碗池 里清洗起来。林深有点不自在,小声说:“还是我来吧。”

他正用水冲去瓷碗上的洗洁剂:“去画画吧。”

“已经画完了。”

“是吗?”他略有兴趣地抬起头来,“那一会儿先让我给你打个分,如果 有八十分,那你获奖就没问题了。”

林深嗤之以鼻:“你又不是评委。”

“我艺术天分很高的。”他一脸回忆的神情,“小时候就跟着周叔学 画画 … …”

“然后撕了周叔叔的珍藏作品?”

“ … …”他叹了声气,掸掸指尖的水,“这老头,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林深抱着小九顺毛,若无其事地说:“周叔叔还说,你小时候特别皮,什 么坏事儿都干,爬树下河无恶不作 … …”

说着说着,发现对面没声响了,悄悄抬眼去看,顾倾淮环胸抱臂,凉凉 道:“你编,你再编。”

她强词夺理:“我怎么编了?自己做过的事还不敢承认?”

都把顾倾淮逗笑了。他取下围裙揩揩手,挂在橱柜的挂钩上, 一边打理袖 口一边朝她走过来。林深觉得这气氛不对,下意识后退,没注意身后的沙发, 被绊得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呈倒栽状朝后翻仰过去。

眼前人影一闪,腰间扶上来一双手,将她朝他的方向狠狠一带。

倒栽的身子终于稳住,她半坐在沙发扶手上,后背呈悬空状态,顾倾淮就 紧贴在她面前,她的头顶刚刚抵住他下颌。

因家里暖气十足,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扶在腰侧的指腹隔着薄薄一层衣 料,烫热了她的肌肤。

头顶呼吸渐重。

她唰地一下耳根绯红,声音都发抖:“放……放开。” 半晌,头顶响起他悠悠的笑声:“我要是说不呢?”

腰腹收力,将她朝内一拽,两人身子贴得更紧,几乎没有缝隙,林深脸红 得快要滴下血来,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咬牙切齿道:“再不放我咬你!”

头顶一声嗤笑,腰间蓦地一松,林深还没反应过来,悬空的身子已经倒在 沙发上。

“ ” ……

始作俑者无辜地举手:“你让我放开的。”

林深气得要命,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翻起来,还散乱着头发,抓起一个 抱枕就朝他砸过来,顾倾淮一把接住,一击未中,她将身边能扔的东西一股脑 儿全砸过去,最后抱起卧在沙发顶上看热闹的小九。

顾倾淮终于投降:“放下小九,有话好说。”

这么一闹,她白净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细碎的刘海儿被浸出的汗意打 湿,绞成几绺覆在额头上,眼睛却水汪汪的,胸口还剧烈起伏,真是——

乖得惹人犯罪。

他将目光投向别处,然后走到冰箱面前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周叔不会跟你说这些,所以肯定是你编的。”

林深大脑一时卡壳,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然后就见他 沉默一下,继续道:“因为我是早产儿,打小身体不好, 一直都只能看着别人 爬树下河,羡慕不已又无可奈何。”

林深打理头发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一会儿:“你那种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小时 候身体不好,后来上了军校强加锻炼,跟同校的战友是比不了,但比普通人也 是绰绰有余。”

原来如此。

哎?军校?原来他是军校出身的呀,可军人不都很正气凛然吗?这个人不 仅没有半分军人气质,反而有种痞痞的吊儿郎当。

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军校,嗯!

正胡思乱想,顾倾淮已经走向画室:“去看看画。”

画室里颜料味很重,为了保持色彩的光泽度窗帘拉得严实,林深按开壁 灯,轻轻揭下画架上的画布。顾倾淮就站在她身后,透过她的头顶往下看。

她抿了抿唇,说是不相信他的眼光,却也小心翼翼回头看他的表情,猜测 他的反应。好半天,看见他笑了一下:“满分100的话,我打101分。”

林深不解地眨眼,他低头,摸摸她的脑袋:“多出来的一分是我单独给你 的奖励,别人都没有哦。”

这副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似乎察觉她的腹诽,他手上力道加重,故意揉乱她的刘海儿:“去换 衣服。”

“做什么?”

“画完了该出门了吧?你都多久没出过门了?”他慢悠悠地打量她几眼, “发霉了没闻到吗?”

她睁了睁眼,还真的抬起手臂闻了一下。

顾倾淮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怎么这么可爱!

林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回卧室去换衣服了。出来的时候, 顾倾淮仍在画室,她走到门口正要喊他,目光突然凝注。

他就站在墙角一幅画架前,听见声响回过头,深邃的双眸含着打量意味看 过来:“我没看错的话,这画的是 … …”

林深顿时头脑充血,一个箭步飞扑过去挡在画架前。

他好笑似的摇了下头,扬了扬手上的手机:“拍下来了。”

林深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扭头就 走。手腕被顾倾淮拽住,他嗓音很低:“什么时候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认命似的低声道:“很久以前,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果然笑起来:“那你这是偷画我?深深,这我得收肖像版权费。”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作势去拿画:“我现在就撕了这幅残次品。”

顾倾淮手腕一用力,将她朝自己怀里一带,林深没站稳,额头撞到他胸 口。他手掌从她身后环过,扣住她后脑勺,俯身低到她耳边:“找个时间,画 完它。”

林深没吭声。

他笑了笑放开她,捡起滑落在地的画布重新搭到画架上:“我免费给你当 模特。”

林深正要还嘴,顾倾淮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他皱了皱眉,接起之后 嗓音无奈:“大小姐,有何吩咐?”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顿了顿:“现在?我现在有点事,晚上行吗?” 电话里声音提高,他将听筒离远一点,无奈叹气,“好好好,现在就来。”

挂线时,林深就站在对面没什么情绪地望着他。

顾倾淮收起手机,伸手替她顺了顺被自己揉乱的刘海儿:“抱歉啊深深! 临时有点事,不能陪你出门了。”

她没什么反应:“没关系!你去吧。”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下,证明你没生气。”

林深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是卖笑的。”

他失笑,走到客厅穿好外套:“乖乖的,我明天再来。” “我明天有事,学校那边有个活动需要我去。”

顾倾淮扣纽扣的手一顿:“也行,我明天刚好也有点事。”走到门口时, 又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林深仍笔直地站在原地没动, 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 情。他脚步一转,又走回她面前:“深深,你想问什么吗?”

她目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收回来, 一点点落在他脸上,好半天才开口:“是 许小禾的电话吗?”

他眸色沉了一下:“是,她是我的客户,有点急事需要我去解决。”

林深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奇怪情绪,她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觉得 心口有一团气堵着,呼吸都困难:“你把她当作客户,那她呢?”

那双含情脉脉、爱意纯粹的眼睛,根本作不了假。她不信他没察觉。

顾倾淮了然点头:“我知道小禾对我的感情不一样。”林深神色一僵, 就听他继续道:“她跟你一样是个孤儿,几年前她父亲过世后,她生活得很不 幸。我这份工作,或多或少帮助了她一些,以至于让她对我产生了类似父兄的 依赖之情。”

“小女孩心思单纯,分不清这种依赖性感情,等她长大 一 些,就会 明白。”

是吗?是这样吗?

认真解释之后,他脸上又露出促狭的笑:“深深,你是不是吃醋了?”

林深吓了一跳,窘迫的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低着头道:“没有!我 只是……好奇。”转而又催促,“你快走吧。”

推了他两下,没推动,头顶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深深,你抬头看看我。”

她不明所以,茫然抬头,对上那双似海深邃的眼睛。他在笑:“看见了 吗?我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

那一刻,她又忘记了呼吸。

顾倾淮忍着笑,趴到她耳边:“小傻子,别憋气了。”

凑近时,闻到女孩身上柔软的清香。软软甜甜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棉花 糖,轻轻舔一舔,就融化在舌尖。

槐大美术系的外联部主任前两天就通知了林深,过两天在槐大附小幼儿 园有个活动,邀请她过去教小朋友画画。也不是真的教,不过做做样子拍拍 照片。

她一般是拒绝参加任何活动的,但这次的对象是小孩子,而且自从和美 术系签了特约老师的合同后,总有种合约在身不得不履行的责任感,便也没有 推辞。

附幼靠近桃泉,她常去那边写生,对那里的地形倒也熟悉。前一晚准备好 材料,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来接她的是外联部新晋的实习生, 一口一个“学姐”,尊敬的模样搞得林 深很不适应。她的课是十点开始,不大的教室内齐刷刷坐着二十几个小朋友, 小板凳背背手,又乖又小,像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有了幼教的陪同协助,教起这些豆丁大的小孩子 也没什么难度。实习生知道她不喜露面,拍照时避开她正脸,只偶尔长发从旁 滑落,她伸手别到耳后,侧脸光影温柔。

教课结束,小豆丁们拿着图书本拥簇到她身边,奶声奶气地喊:“林老 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有生之年,居然还有被叫老师的时候。林深啼笑皆非。

她推辞了实习生一起吃午餐的邀约,跟小豆丁们道别后就离开了。刚好借 此机会在桃泉待两天,走到幼儿园门口时正拿手机订民宿,左腿突然扑上来一 个小孩子。

正不知所措呢,就看见抱住她腿的小男孩抬起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我爸爸有话和你说。”

林深吓了一跳,听说现在有些骗术流行碰瓷,这别是中套了吧?她一瞬间 背都绷直,想挣开又怕伤到小男孩,哆哆嗦嗦问:“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小男孩表情认真:“不能放,爸爸说放了姐姐肯定会跑,让我抱到等他来 为止。”

林深快哭了,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她会不会被绑架,然后被卖到深山里 给人当媳妇儿啊?

身后一声轻笑:“诺诺,你是不是乱说话了?都快把姐姐吓哭了。”

林深猛地回头,对上那双悠悠含笑的眼睛时,愣了一下,下一秒一拳头砸 在他胸口,嗓音都带了哭腔:“顾倾淮,你这个神经病!”

顾倾淮察觉到她是真的害怕,收起调笑神色,握住她发抖的手:“对不 起!只是想跟你闹着玩,吓到你了。”

叫诺诺的小男孩也撒手,抬头看了两人半天,然后说:“爸爸,是你把姐 姐吓哭了。”

林深转头就走,顾倾淮追了两步,又返回去一把抱起诺诺,快步追上去: “深深,我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就快走到红绿灯路口,她脚步一顿,猛地回身,盯着他问:“你哪儿来的 儿子?”

顾倾淮还没说话,就听见诺诺说:“爸爸是我花钱买的,我把我小猪存钱 罐里的钱都给他了。”

林深神色一怔,他已经走近, 一手抱着诺诺,另一只手牵住她,低声解 释:“今天幼儿园有父子活动,你见过诺诺的,上次在陀江公园。”

林深一下想起来,还是那只米老鼠气球给了她记忆点,那个幸福的一家 三口。还好当时她没有自作聪明去揭穿他的“渣男”面目,否则场面一定很 可笑。

诺诺用小短手搂住他脖子:“爸爸我饿了。” “问姐姐想吃什么,爸爸带你们去吃。”

“我想吃麦当劳!”

“不是问你,是问姐姐。”

诺诺嘟着嘴,一副小可怜的模样看向林深。 林深:“……麦当劳吧。”

大概是因为今天幼儿园有活动,麦当劳挤满了人,林深走到门口看见里面 密密麻麻的人头就有些发怵,顾倾淮走在前面,将怀里的诺诺放下来,蹲下身 温声道:“你在外面和姐姐等爸爸一会儿,爸爸买好了就出来。”

诺诺不撒手:“不要,我要进去在里面吃,不打包!”

“那不行。”他眼角弯起笑,很有条理性地跟他解释,“姐姐为了照顾你 答应吃麦当劳,公平起见,你也要照顾姐姐不去人多的地方,对吗?”

林深愣了愣。

诺诺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他笑起来:“那我就把姐姐交给你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姐姐交给你来 保护,行吗?”

诺诺拍拍小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抬头冲林深笑笑,转身推门而入。林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直到诺 诺来牵她的手:“姐姐,那边有卖气球的。”

她收回目光,笑笑:“走吧,姐姐给你买。”

点餐用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举着两个冰淇淋, 一个给诺诺, 一 个给林深,然后严肃交代:“只准吃一半,天太凉了,尝尝味道就行。”

林深抿了一口,冷得一个哆嗦。上车的时候,顾倾淮低下头来,若无其事 地说:“给我吃一口。”

林深往后一躲,拒绝明显。

诺诺十分热情地凑过来:“爸爸,我给你吃,你吃我的。” 顾倾淮说:“我不想吃你的。”

诺诺忧伤地用小拳头抵住下巴,叹气道:“见色忘儿,我今天算是见识 到了。”

故作老成的语气把林深笑得肚子疼。

顾倾淮带他们去了一家环境清幽的西餐厅。诺诺在车上吃麦当劳吃了个 饱,西餐厅有秋千木马,他撒着欢儿去玩了。林深看了一眼正低头切牛排的顾 倾淮,低声问:“诺诺的爸妈呢?”

“他妈妈出差了。”他将切好的牛排和她面前那盘换了一下,“他爸 爸……是名军人,几年前牺牲了。”

幼儿园总是有很多父子活动,为了不让其他小朋友嘲笑他是没爸爸的孩 子,所以每次都会拜托顾倾淮陪诺诺参加。

林深低头尝了 一 块牛排,味道中规中矩,她顺口问:“你认识他爸 爸吗?”

顾倾淮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盘内的牛排,好半天才轻描淡写道:“不 认识。”

林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吃完饭两人将诺诺送回他爷爷奶奶家,离开时诺诺一脸严肃地交代:“爸 爸,你可别有了姐姐就忘了儿子啊。”

“那要看你乖不乖,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了。” “我很乖的!”

车外的老人笑得慈祥,摸摸他的头跟顾倾淮道谢后就带着孙子回去了。顾 倾淮回身拉开后排的车门,俯身道:“坐到前面来。”

林深坐着没动:“这里挺好。”

“你在后面,我总想回头看你,开车不安全。”

“ ……”

说得这么煞有介事,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开车上路,是回城的方向,林深 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支付的民宿订单,说:“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行啊。”顾倾淮顺口道,“我在这里刚好有套房子。” “ ……我已经订了民宿了。”

他转头看看她,放慢行驶速度:“取消。钱多没处用?” “不要。”她瞪他,“我不想跟你住一起。”

“谁说要跟你住一起了?”顾倾淮嫌弃地看她,“想得还挺美。”

林深气得想打他,手机突然振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她赶紧坐直身体, 接起电话:“宋总。”

顾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电话打了好几分钟才挂,她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转而又抿抿唇叹出一声气。

“怎么了?”

她打开手机取消民宿的支付订单,轻声道:“宋总说今晚有个拍卖会,我 的画也在拍卖物品中,让我一起去。”

顾倾淮了然:“比赛前拍卖你的作品提升价值,宋潇寒脑子不错。”见他 一下就看透宋潇寒的想法,林深有几分惊讶,又听他问:“你不想去?”

她抿唇:“不太适应那种场合。”

“别怕。”他按按她的脑袋,“我陪你去。” 林深愣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回城之后顾倾淮先带林深去吃了个饭,快到点时才终于将她送到了进行拍 卖会的酒店。半路上已经接过宋潇寒的电话,刚下车就看见他等在门口。

看见顾倾淮从车内走下来,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没有表情。顾倾淮将车钥 匙交给侍者,笑得很随和:“宋总,又见面了。”

他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看向林深:“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他弯唇笑笑:“那进去吧。”

全程当顾倾淮不存在似的。他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跟在身后,随意打量着 四周,进电梯的时候宋潇寒突然转身问他:“你也去?”

“不行吗?” “邀请函?”

顾倾淮为难了一下:“还真没有。”他可怜巴巴地看林深,“深深,怎 么办?”

林深尴尬得要命,瞪了他一眼,转头跟宋潇寒开口:“宋总,他跟我一起 来的,麻烦你了 … …”

宋潇寒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点了点头。

顾倾淮笑嘻嘻地揉她的头:“真乖,我们深深。”

林深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轻声嗔道:“别闹。”

顾倾淮笑了一下,收回手去。宋潇寒余光瞟见这一幕,背梁挺得笔直,微 微垂下了眸。

拍卖会规模不大,但人手一张邀请函,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按宋潇 寒的身份,理应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但似乎是为了照顾林深,侍者给他们安 排的位置很偏,不会受到太多的关注。

顾倾淮轻车熟路地端了杯红酒坐在一旁吃点心,林深正小声和宋潇寒讨 论这次参与竞拍的作品,远远瞟见有几个人时不时朝这边张望,顿时有些不 自在。

宋潇寒也发现了,皱眉扫了一圈,就看见其中有两个人端着酒杯走了 过来。

渐行渐近,他刚起身想将人拦住,却见那两人径直走到顾倾淮面前,小心 翼翼又尊敬有加地打招呼:“顾总,真的是您呀,我们还以为认错了。”

宋潇寒愣了一下,迟疑着坐回去。

顾倾淮手里还拿着块点心,眯眼打量了眼前两人 一 会儿,问:“你 们是?”

“ 一 年前我跟贵公司谈过越南 一 个项目,在电梯内见过,顾总还记 得吗?”

他掸掸手指,抿唇一笑:“是吗?公司的事我很久没管了,不太清楚。”

“是是是,那次也是偶然碰到,听华总提了一句,今日有幸再见到,顾总 真是越发精神了,这次来参加这场拍卖会,是看中什么珍品了吗?”

他偏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听说有一幅画不错,来看看它到底能拍到 什么价位。”

“顾总打算对那幅作品出手?”

“倒没这个打算,就是看看,它在你们心中,值个什么价。”

他这话说得令人摸不着头脑,两人却顿时心如明镜,对视一眼又寒暄几 句,才终于转身离开。顾倾淮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宋潇寒冷冷地看着

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挑眉,在餐盘里选了块点心,“你把她的画弄到这 儿拍卖,就没考虑过如果没人竞价怎么办?”

“不可能!”

“ 一切皆有可能。”他看了有点拘束的林深一眼,笑笑,“就算有人 拍,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价位绝不会高。那又何妨再加我的面子添几个竞 拍者?”

林深不懂商人之间这些小九九,听他们这番谈话才明白原来顾倾淮刚才在 暗示那两个人要参与竞拍,想到自己的身份和作品其实本没资格来此竞拍,心 里有些不是滋味。

堂内灯光突然暗下来,只展台打起一束光,主持人盈盈上台,揭开了拍卖 台的红绸。

林深头一次参加拍卖会,怀着几分好奇和紧张,看着拍卖物品一件件展 示,底下叫价声此起彼伏, 直到她的作品被两名礼仪小姐抬上去, 顿时睁大 了眼。

主持人偏头看了画作一眼,笑意盈盈道:“下面这件拍卖品,可谓是近来 风头最盛的画作了,它的作者是毕业于槐大美术系,有现代新锐画家之称的林 深小姐。连棠酒店内的挂画都是选用的林小姐的作品,它锐利鲜艳的风格也得 到了不少人的青睐,起拍价,三十万。”

林深“噗”的一口把刚喝的饮料喷出来。

谁脑子有问题,花三十万买她的画啊?没想到还真有脑子不好的,远远地 看不见人,只听见声音:“四十万。”

“罗先生出价四十万,看来是很欣赏林小姐的画作呢。” “五十万。”

……

“六十万。”

林深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价位涨到六十万,似乎已经是极限,方才过来跟顾倾淮打招呼的那个人举 牌了:“八十万。”

“李先生不愧是尊崇艺术之人,看来是对这幅作品志在必得了。”

大堂内的看客面面相觑。几十万对他们来说虽然只是小钱,但也不是捡来 的,扔这几十万,不过是卖宋潇寒一个面子。八十万,对于一个没有代表作也 没有获得过任何奖项的新人画家来说,实在有点离谱了。

主持人环视一圈,也明白各人心中所想,说了一番客套之话就要落锤, 一 个悠悠含笑的声音响起来。

“一百万。”

林深一脸惊恐地看向顾倾淮。

没错,是他喊的,他举牌了。他干吗?神经病啊!

要不是各方视线都看过来,林深真的恨不得扑上去把他举牌的那只胳膊压 下来。她欲哭无泪,咬牙低喊:“顾倾淮你做什么?”

主持人也是一愣,看过来后不确定道:“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看来这次 拍卖会真是来了不少欣赏艺术的雅士呢!”

对面举牌八十万的李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倾淮,都快哭了。

顾总您这是干吗呢?不是说好不参与竞拍吗?抬价呢您?谁家的钱也不是 大风刮来的啊,您这么抬价真的好吗?

算了,就当一百万买个心安,这可是那位顾总啊,抬就抬吧,他举牌喊: “一百二十万。”

堂内一阵哗然 , 主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 , 就听顾倾淮又喊 : “一百五十万。”

顾总您玩我呢?!

李先生要掀桌子了。花个一百多万买了幅名不见经传的画回去,媳妇会不 会怀疑他其实是看上那个年轻的小画家了啊?

但顾总又不敢得罪,都怪自己嘴贱,刚才过来打什么招呼啊。他含着泪就 要举牌,突然看见顾倾淮眸色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警告满满 … …

这是……让他放弃竞拍的意思?

哎哟,顾总您真是活菩萨,我谢谢您嘞。

画作最终以一百五十万被顾倾淮竞得,林深坐在一边,呆若木鸡,不想 说话。

宋潇寒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拍卖会是何时结束的林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直到走出酒店,被冷风一 吹,她转头看见被顾倾淮抱在怀里的“天价”作品,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当事人还不自知,满脸笑容地把画递过来,说:“深深,送给你。”

林深被气得头疼,抚着额头有气无力道:“顾倾淮,你要是实在喜欢我的 画,你来找我,我便宜卖给你,行吗?”

“我觉得挺值的。”

侍者将他的车开过来,他把画放到后座,回头道:“有了这次竞拍,今后你的画的价值,绝不会再低于一百万。你说是吗,宋总?”

宋潇寒正垂眸理袖口,抬头看他一眼,半晌,淡淡道:“是。” 他满意地冲林深挑挑眉。

然而林深完全高兴不起来。 一百五十万,想想就肉痛。痛完了又觉得奇 怪,又不是她的钱,她在肉痛个啥?

宋潇寒的车也已经开过来了,他尽量忽视前面那个人影,低头问林深: “送你回家?”

林深还没回答,前面顾倾淮已经拉开车门,笑吟吟地喊她:“深深,走 啊,去吃夜宵。”一副完全没注意到宋潇寒还在的样子。

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转头跟宋潇寒道:“不好意思啊,宋 总,我跟他还有点事要说。”

宋潇寒微微挑了下唇角:“没事,去吧。”

黑色奥迪缓缓开离,卷起几片飘落的树叶,宋潇寒笔直地站在原地,挑起 的唇角被夜风吹得僵硬。良久,面无表情地上车离开。

冬季的夜市总是萧条,店铺也关得早,长街冷清,车过都无声。也幸好车 少,否则以他现在走神的思绪,说不定会撞车。

开到立交天桥下时,被街边拥簇的人群吸引了目光。

冬夜十点,这个点行人已经很少,路口停了辆小货车,仓栏用黑布从上罩 下,遮得严严实实。车旁站了四个男人,贴车而站的人看不清脸,街边路灯的 灯光细碎地洒下来,只能看见那颗毛茸茸的爆炸头。

宋潇寒踩了刹车。

围观的人并不多,因那四个男人看上去凶神恶煞, 一直在威胁周围几个人 不要多管闲事,而且被他们围住的那个女孩似乎也不是善茬,争吵的大嗓门让 路人觉得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走近时,正听见她嚣张的声音:“流浪狗就不是爹妈生的?就没有狗权 了?你按上头的命令行事,你把证件拿出来看看啊?”

戴帽子的男人被她的话气得咬牙切齿,伸手推搡:“你算什么人,有什么 资格看我们的证件?流浪狗影响市容市貌,你要是心疼,你给接回家养啊。”

“接就接,有种就把你这一车狗都给我。狗贩子装什么行政人员啊?狗肉 节快开始了凑不齐狗肉就随便捕杀是吧?你这车里那么多名贵品种,说是流浪 狗,傻子才信呢!”

似乎被说中,戴帽子的男人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她,没想到反被她反手扣住胳膊朝外一推,推搡间带着几分格斗技巧,一时半会儿还真拿她没办法。 男人气得不行,对身边的同伙吼:“还愣着干吗?一起上啊!”

话音落,身前突然闪过来一个黑影,紧接着手机屏幕在他眼前放大,通话 显示连线“110”,耳边传来冰冷的声音:“报警了。”

几个人一愣,仓皇间就想上车跑,沈沐一把拖住其中一个人:“不准跑! 把车上的狗放了!”

那头宋潇寒已经接起电话,正在跟警察报地址。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几 个人眼见不妙,嚣张气焰瞬间就灭了,爬上车搬了个狗笼子下来:“就捕了三 条,给你给你。”

笼子里是两条金毛和一条比熊,还有尚未关进笼子的一条流浪狗,沈沐蹲 下去检查它们有没有受伤,狗贩子忙不迭开车跑了。

大概是被注射了麻药,几条狗都有气无力地趴着,但没什么大碍。金毛 和比熊脖子上都挂着走失联系牌,沈沐打电话联系了主人,让他们来接狗狗 回家。

做这些的时候,宋潇寒就站在一边,她一眼都没看他。

宋潇寒知道她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见她冷得跺脚,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 杯热咖啡过来,递给她时,听她冷冷道:“不要。”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沐,抿了抿唇,伸在半空的手都显得有些无措,半 晌,低声道:“对不起!”

沈沐抬眼看看,没接。他又说了一句:“上次的事,对不起!”

说话速度很慢,一字一句的,声音却格外轻,像今夜从她脚边掠过的风。 她的视线从咖啡杯移到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 睫毛微垂,嘴角紧抿。

良久,手上一轻,是她接过了咖啡杯,嫌弃地摆手:“算了算了,原谅 你了。”

他愣了一下,倏而笑起来,露出颊边的酒窝。 温柔得像今晚浅浅的月色。

沈沐喝了口咖啡,捧着杯子贴到冰凉的脸上:“跟警察说一声不用来了, 别浪费警力。”

他眼梢带笑:“早就……挂了。”顿了顿, 语气变得有点严肃, “下次 遇……遇到这种事,不要再……冲动,太危险了。”

她喝着咖啡看着冷清的夜色,若无其事地说:“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吵架 都找不到,刚好遇上了。”

“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出门下雨、开车抛锚、外卖迟到、顾客找 碴,人生处处都充满了让人心情不好的糟糕事。像你这种生活在金字塔顶端 的,当然体会不到。”

宋潇寒眼睫毛颤了一下,轻声说:“也没有。”抬眼看看她,唇角浮起一 个苦涩的笑,“我也过得……很糟糕。”

也对,一个不敢正视自己缺陷,处处隐藏、装模作样的人,能过得有多好。

她拍拍他的肩:“同道中人。”

然后仰头喝完了整杯咖啡,宋潇寒问她:“还要吗?”

“不要了。本来就失眠,再喝更睡不着了。”她揉揉额头,叹气,“哎, 宋潇寒,把你的私人医生借给我看下啊,开点安眠药什么的。”

“安眠药,不能乱吃。”他皱眉,“不过,可以让他……帮你看看。”

沈沐就笑:“免费吗?太贵了看不起。”

他也笑:“免费。”

说话间,狗的主人匆匆赶来认领,知道是沈沐从狗贩子手中救下来的,都 感恩戴德,等金毛和比熊被接走,只剩下那条流浪狗。

沈沐将它放在街边的花坛旁,又买了矿泉水和火腿放在它旁边,转身招呼 宋潇寒:“走吧。”

他一愣:“不带它走?”

她笑笑:“人各有命,何况是狗。”

那一刻,她轻描淡写,像一个历经浮沉之人,看淡了生死,也看透了命运。

宋潇寒本来想送她回家,结果她问他:“想不想喝酒?”

于是两人买了一箱啤酒,驱车去了海边。

天凉云淡,月色、星光铺满海面,远远望过去,大海像一块块水晶拼凑而 成。风里传来海浪的清响,就像水晶碎裂的声音。

沈沐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 冷得她一个哆嗦。宋潇寒就比她斯文多了,小口小口地喝,碎发被风吹得凌 乱,他眯起眼,神色却享受。

她偏头问宋潇寒:“第一次晚上来看海吧?”

“嗯。”

“我经常来。”她又喝了几口,罐子很快就见底,“以前有人跟我说, 如果在夜晚有星星的时候看见海豚,对着海豚许愿,它就会把你的愿望带给海 神,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宋潇寒第一次听见这种传说,眼睛睁了一下,有点好奇:“那你……看见 过吗?”

“看见过。”她笑起来,“就在这儿,好几头呢, 一下一下跳起来,又哗 啦钻进海里。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

“你许了……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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