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
孟时雨握笔的手指轻微抖了一下:“家是很温暖的地方啊,你从小在那里长大,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愿意回去呢?”
对面躺椅上的顾倾淮顿了顿,好半天,突然开口:“我没有不愿意回 去。”孟时雨一愣,他已经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一眨不眨盯着她,“孟医生, 我说过不要对我进行催眠。”
那眼眸太深,像无尽的深海,看人时能将人溺毙,孟时雨心里一紧,故作 镇定地笑了笑:“不是没有成功嘛!”
孟时雨收笔起身,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顾先生,我见过那么多病人, 可从来没有谁像你这样完全无法催眠,你是一个心志很坚定的人,这大概和你 的家庭有关。”
顾倾淮以手枕头望着窗外,并没有接她的话:“看来你这次的北京之行并 无成效。”
孟时雨背影一僵,回身时若无其事地笑笑:“珠穆朗玛峰若是那么容易攀 登,也不会成为第一高峰了。”
同行将顾倾淮比作珠穆朗玛峰,不是没有道理,可她绝不会轻易认输。
顾倾淮笑了笑,起身穿好外套,电话适时响起,他接起来放在耳边。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眉梢挑了一下,笑道: “这笔单子还挺有趣,接,当 然接。”
挂了电话,孟时雨一脸无奈地看着顾倾淮:“还在接单?我该高兴你还在 按照我的办法出租自己透支精力吗?尽管这个治疗方法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任何 作用。”
“怎么会?”顾倾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咂咂嘴,“起码很有趣,生活都 变得多姿多彩了。”
孟时雨勉强配合笑了一声:“这次是什么单子?”
“一个恋爱配对活动,担心男生比例少于女生,请我当托儿。”他放下咖 啡杯耸肩笑笑,“走了。”
刚走到门口,孟时雨出声叫住他:“顾先生。”顾倾淮回过身来,她胸膛 微微起伏,“恕我直言,你既不愿意配合治疗,又何必每周按时来看医生?”
无论是抗拒催眠还是对过去只字不提,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治疗结果,唯 一配合的是按照她的建议出租自己,体验不同的身份以改善生活环境达到治疗 效果。
可坚持做这件事的原因,不是方案有效,而是这件事他觉得有趣。而自 己这半年来,为了他的失眠症付出了多少精力心血,在他看来都是多此一举 罢了。
冷气从脚踝流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孟时雨素来沉着,此时话一 出口便有些后悔。无论怎样,她只是一个心理医生而已,病人自己的选择,她 本就无权干涉。
本是逾矩之言,没想到顾倾淮居然会回答,淡淡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为了让我母亲宽心。”
这一句话让孟时雨脑子里瞬间转了十几个念头。他的母亲也知道他一直失 眠只能靠药物入睡的事吗?听这话,像是和母亲关系很好,那和他有矛盾的, 是他父亲?听闻他父亲是某军区的首长,是什么样的矛盾会导致他如此严重的 失眠症?
等孟时雨反应过来,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顾倾淮早已离开。
助理端着咖啡敲门进来时,孟时雨正在听刚才的治疗录音,眉头皱得很 紧,助理一脸小心放下咖啡就要走,被她叫住:“下午还有预约吗?”
助理翻开行程表看了看:“下午三点有个幻听症的病人。”
她收起录音笔:“推到明天,我下午有事。” “可这个病人好像很严重 … …”
孟时雨已经拿着包起身,冷声斥责:“幻听症一天两天治不好, 一日两日 也死不了,就说我出差还没回来。”
话音落,孟时雨踩着高跟鞋走了。
车子开到老槐巷,巷口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只有自行车能出入。孟 时雨停好车走进小巷,几分钟的距离走出一身汗,敲门时都带着一股烦躁。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林深开门看见是她,有些惊喜:“孟孟,你什么时 候回来的?”
她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方才的焦虑一扫而光,笑道:“刚下飞机就来找 你了,这一周都联系不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连棠酒店那边要画要得急。”林深领着她往屋内走,身上还系着白色 的围裙,沾满五颜六色的颜料, 一进屋,冷气扑面而来,孟时雨长长舒了一 口气。
房间里充满了浓郁的颜料味,画室四面墙边都倚满画框,阳光经过窗户玻 璃一过滤,洒到屋内时退去炽热,倒添了几分明媚,照着色彩斑斓的画卷,很 是赏心悦目。
林深的画一向突出色彩的碰撞,孟时雨实在不懂这些所谓的艺术,但能入 得了宋潇寒的眼,看来画得的确挺有深度。
画布上的作品正在收尾,她没打扰林深,歇息片刻去书房打开电脑。半个 小时后,林深端着水杯走到孟时雨身后:“你在弄什么?”
“我帮你在这个活动里报了名,正在审查。”
“什么活动?”林深探身去看,待看见屏幕主页那四个大字时,顿时被嘴 里的水呛到,扶着椅背咳嗽起来。
粉红主题的页面,用爱心装饰的“一周情侣”四个字格外显眼。
审核的小光标缓缓转动,终于通过,跳转到人物主页,孟时雨飞快打字填 写资料,头也不回地问她:“想用个什么ID?”
林深都快哭了:“孟孟,你别闹了。”
孟时雨胳膊撑着椅子转过身来:“以前我问你,是想一个人孤独终老,还 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度过余生,你是怎么回答的?”
她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可以,谁愿意孤独一生。
可她,不是不可以吗?她这样的人,怎么敢去奢望那些。
“你不愿意跟人面对面相处,这活动刚好不用见面就能互相了解,是我一 个朋友的公司主办的。”她柔声宽慰,“很有意思的一个活动,你先试试看, 如果不喜欢随时退出都行。”
林深盯着电脑屏幕上粉色暧昧的活动界面不说话。
孟时雨提高音调:“深深,你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病人,就当作这是疗 程的一部分,你必须完成。”
她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
孟时雨笑逐颜开:“取个什么ID?”
林深有气无力:“随便吧……”最后资料以“林深时见鹿”完成提交,孟 时雨还专门找了张林中小鹿的图片用作头像。
晚饭时林深收到宋潇寒发来的邮件,问她三天后能不能将剩下的作品送 过去。
传言说宋潇寒惜字如金,几乎不用电话,生活工作大小事情都通过邮件解 决。林深甚少社交,还是在那个眼镜助理的提醒下才专门建了一个邮箱,用以 和宋潇寒工作上的沟通。
她回复可以,那边很快回应,不过四字:期待作品。
孟时雨一直待到夜里气温降下来才离开,还不忘交代:“一周情侣那个活 动明天开始,你要好好对待,不能敷衍,知道吗?”
林深无奈点头。
第二天她有意遗忘这件事,但已经下载好的软件到点了居然自动打开,小 音箱里响起旋律轻快的英文歌,飘满被冷气覆盖的房间。
很意外,这首歌是她曾经爱看的电影的主题曲。这多少驱散了一些她的 紧张感,走到电脑前时,屏幕显示一片绿光森林,落满枯叶的小道尽头出现一 扇覆了白光的门,系统提示:这扇门的背后,就是与你相匹配的另一半,是否 进入?
不得不说,主办方在这个活动上是花了心思的,无论从场景设计还是从建 模来说都十分精致,神秘梦幻的风格很容易吸引眼球。
听孟时雨说,主办方在制作这个活动时聘请了她参与指导,在很多设计 上都有心理学的诱导因素, 能成为时下最流行的恋爱活动,必定有它的过人 之处。
经过系统一系列的提示,林深总算成功和人配对,她以为会收到对方的资 料卡,没想到系统直接创建房间,将她和对方丢了进去。
音箱里有甜美轻柔的女声正在讲话: 一周情侣第一天任务——了解彼此, 祝你们相处愉快哦。
林深叹着气扶住额头。
小卡片提醒她要和对方交换昵称,她输入了“林深时见鹿”,三秒后收到 对方的回复:蜉蝣。
蜉蝣,林深很喜欢的一种生物,日出而生,日落而死,将一生的光彩都 在一天绽放,悲壮又绚丽。对方以此命名,大抵和她一样,很欣赏这种生命状 态吧。
小卡片再次闪烁,提醒她输入年龄,她发送25,同时收到对方的回答: 28。
28岁的男人,大多都已结婚生子,没有成家的也几乎都在为事业打拼,即 将而立成熟稳重的年纪,还来参加这种年轻人才有兴趣的活动?
林深皱了皱眉,在小卡片的提示下接连输入星座、生日、血型、爱好、工 作,等这一系列问题问完,彼此都有了基本了解。林深觉得这个ID为“蜉蝣” 的男人是很寻常的一个人,既不讨喜,也不讨厌,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刚接触有 所保留,在对方看来,她不也是一个正常人嘛。
系统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了他们自己。而在系统提示今日 任务成功后林深已经退出界面,回到画室忙起来。
给连棠酒店的画还差几幅,得用最后这几天时间赶出来。
意外的是,对方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这直接导致林深第二天再次忘记 了这个活动,直到音箱里再次传来英文歌,已经启动的系统正用甜美的声音播 报:一周情侣第二天任务——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菜拍照发给对方。
小卡片顺便告诉她:因为昨天你们在自由交流时间里的交流为零,好感度 减十,情侣排名一千六百五十三。
林深看到这个简直哭笑不得。
恰好到了午饭时间,她习惯性选择泡面。烧水壶腾起蒸汽,开水倒在面饼 上时,干蔬菜遇水化开,佐料味飘进鼻腔,她咬着叉子等了会儿,开吃之前用 手机拍了张照。
一个小时后系统提醒发送照片,林深差不多能预料到对方收到照片时的心 情,但没想到对方发过来的照片居然也是泡面。
只是相对于她的简易版来说,对方更加精致,用了白色的瓷碗装,碗沿点 缀青色小花,面里加了青菜、火腿、煎蛋,看上去令人很有食欲。
系统刚提示任务完成,音箱里突然丁零一声响,是“蜉蝣”发了条消息过 来:先别走。
她俯身打了个问号,对方说:不想再当第一千六百五十三名了,据我所 知,这次活动一共才一千六百五十五对情侣。
林深端着水杯笑出来,想了想,在电脑前坐下打字回复:不是还有两对殿 后吗?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三在本质上来说并没有区别。” “那我们的目标是倒数第四?”
那头沉默了会儿:“小姐,你是对倒数有什么执念吗?”
林深没忍住,扑哧笑了:“上学时没有当过倒数,借此体验一下。”
对方很无奈:“和你相反,上学时我已经体验够了,实在不想重温。”
本来以为在这种环境下和陌生人的对话会很尴尬,但对方说话的方式意外 地令她觉得轻松,不像是配对的一周情侣,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回忆着上 学时的青春年少。
除去孟时雨,林深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聊过这么长时间。 “我觉得我们今天的对话应该能弥补昨天的落差了。” 林深笑了笑:“再见!”
“明天见!”
她的心情愉快不少,画画时受到感染,以往总是深沉的色调也多了几分明 艳。至此,给连棠酒店的画全部完工,整齐地排列在画室四周,后天便能一起 送过去。
这是林深在不肯接触社会,在花光父母留下的积蓄后,赚到的第一桶金, 她总是乌云密布的人生似乎终于转晴。
第二天林深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将画装箱,又联系了工人明天过来搬 运。做完这些才算彻底轻松,她泡了桶方便面,瞟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指针指向一点时,音箱里飘出熟悉的英文歌,甜美女声播报: 一周情侣第 三天任务——一起观看一部电影,祝你们观影愉快哦。
界面缓缓变为电影院背景,全屏之下还有一条对话输入框,林深打了一串 省略号进去,屏幕边缘很快滚过文字消息。这个电影系统居然还具有实时弹幕 功能,能够一边观影一边聊天,营造在电影院的效果。
她长这么大,一次都没去过电影院呢。
对方也已经在线,发消息问她:“想看什么电影?” 她想了想:“《魂断蓝桥》。”
那头应该是笑了:“真巧,我也喜欢这部片子。”他在搜索栏输入影片 名称, 然后点击播放,屏幕上出现经典的狮子头像,“蜉蝣”的消息从边缘 滚过。
“早知道今天的任务是看电影,我应该买点爆米花和可乐的。”
有了爆米花和可乐,应该会更有电影院的感觉吧,林深深表赞同:“我 也是。”
“下次有机会补上。”
林深岔开话题:“开始了。”
早年的经典爱情电影,黑白片却足够媲美如今的色彩技术,费雯丽一颦一 笑都是风韵,虽然早知结局,但每一次看仍是扣人心弦。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观看一部早已熟知剧情的老电影,却只因有了一 个不知身处何处的陌生人陪伴,一切都变得新鲜。
影片结束,画面定格在那座滑铁卢桥,林深还没从悲剧中回过神,就看见 系统询问:请彼此说出喜欢这部电影的理由。
她缓缓打字:因为主题曲Auld Lang Syne是我妈妈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然后收到对方的回复:费雯丽太好看了。
林深被他逗笑,被电影影响的消极情绪一扫而空。这一晚她睡得很早,她 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那座沧桑的滑铁卢桥上,太阳刚刚升起,整座城市宁静又安详,克罗宁和玛拉就在这日光下相拥轻吻,而她背对着他们,朝着远 处一直走下去。
身后的世界再无战争,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她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不知 何时才有归途。
第二天是交画时间,林深趁着太阳还没升起, 一大早将画送到了连棠 酒店。
喷泉还未开放,波光粼粼的水面漂着几瓣白玉兰,而酒店门口旁堆了半人 高的箱子,眼熟的画扔了一地。
那是林深之前送来连棠酒店已经被装裱的画。
大脑有一瞬间空白,走近时,保安正对清洁工指手画脚:“这些都不要 了,全部捡走,动作快点。”
看见林深走近,保安扬起眉毛,很是趾高气扬:“你就是那个送画的林小 姐吧?不好意思,你的画我们不要了,你看是你自己拿回去,还是我们请垃圾 车拉走?”
林深喉咙有些发紧,嘴唇开合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不是已经签了合 同吗?”
保安愣了一下,神色突然温和下来:“实在不好意思,宋家表小姐前两天 刚从巴黎回来,她在酒店看到你的画后很不满意,吩咐我们用她的画换下了你 的画,我们也都是打工的,实在无能为力。”
他将地上散落的画卷捡起来叠好,放到装画的箱子里:“这样吧,林小 姐,我帮你打个车,你先把这些画运回去,你看这都脏了,多可惜啊。”
说着拿出电话就要叫车,林深开口阻拦:“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也行,也行,林小姐,那你小心点。”保安赔笑,压低了嗓音,“表小 姐的吩咐我们不敢不听,但你手上有合同,也不用怕,你去联系宋总的秘书, 这个事儿肯定能好好解决的。”
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一声厉喝:“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不把 这些垃圾都扔了?”
穿红色小洋裙的年轻姑娘踩一双细高跟,长发微卷,模样生得明艳,妆容 也精致,看见林深时环胸抱臂将她打量一番,笑了一下:“你就是林深啊?听 说你是槐大美术系毕业的,槐大的美术系,就这水平啊?”
林深不露痕迹地后退两步,抿着唇没说话。
年轻女生用两根手指将画卷拎起来, 一脸嫌弃:“就这东西,骗骗我哥那种傻子还行,想骗我,还嫩了些。”
她掸掸手指:“我知道你们签了合同,违约金多少,连棠一分不少地赔 你,但你的画,永远也别想进连棠。”说完指尖朝外一丢,画卷散在地上,扑 起一阵灰尘,“我哥这眼光真是没救了,看着都丢人。”
直到她转身回了酒店,保安才急急忙忙将画卷捡起来,安慰道:“林小 姐,表小姐是巴黎美术学院毕业的,眼光挑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林深埋头用手机叫车,低声道:“不会。”
车子很快过来,保安帮着她将画搬上去,车子发动时,保安还扒着车窗宽 慰林深:“没关系的啊!林小姐,违约金也不少,算起来你还赚了呢。”
一直到回家,林深都没说话,空荡荡的画室骤然被填满,显得格外拥挤。 她蹲在地上将破损的画卷挑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端着水杯经过电脑时,她脚步顿了顿,转身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一周情 侣的系统。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离今日任务开启的时间还早,没有英文歌, 也没有甜美女声。
她自嘲一下,起身就要离开,系统突然蹦出一条语音消息:检测到你今日 主动进入一周情侣,请问是否需要帮你联系对方?
还有这种操作?她惊讶了一下,迟疑着选择了“是”。十分钟后,聊天对 话框突然弹出蜉蝣发来的消息:小鹿?怎么了?
原来他是这样喊她的。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难过,缓缓回复:没什么,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注册时有输入手机号码,刚才收到系统发来的消息,说你找我。” 这系统还真是操着一颗红娘心啊。
“我就是上来看看,没什么别的事。”
林深以为他会追问,毕竟她的失落显而易见,但他没有,巧妙地换了话 题:“来都来了,把今天的任务做了吧。”
鼠标点击领取任务的选项,音箱里终于传来熟悉的甜美女声: 一周情侣第 四天任务,一起通关游戏,把你的后背交给信任的他吧。
居然是一款枪战游戏。
印象中上一次玩游戏,还是小学时,父亲送了林深一套小霸王游戏机,握 着手柄手把手教她怎么打蜜蜂战机。而如今已经演变到要靠鼠标和键盘操作, 林深的手有些发抖。
他像是猜到她不会,宽慰道:“不用怕,跟在我后面就行。”
系统进行了简单的游戏说明和操作训练,白光一闪,屏幕上出现荒郊野外 的画面,她操作的角色长马尾紧身衣,握一把冲锋枪,帅气逼人。
而她前面,高大男子一身皮衣,有点像二战时期美国军官的打扮,正端着 枪查探四周。
“游戏不会设计得太难,这毕竟是一款恋爱类活动。”
屏幕上滚过他安慰的话语,然而林深还是不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偶尔鼠标点错,朝着空地放两枪,吓得自己都是一抖。
“只要不朝我开枪。”他开着玩笑缓和气氛,“随便打。”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涌入模样可怖的丧尸怪物,游戏为了营造紧张气 氛,屏幕不停闪烁红色警报,林深手心都冒汗了,跟着他边跑边朝四周开枪, 硬生生从丧尸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明知道是游戏,她还是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满足感。
角色闯入一片森林,四周怪石嶙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后就会扑出 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但每次都是林深还没发现危险,他已经举枪将跃在空中 的怪物点杀。地图行进一半,两人都还是满血状态。
林深有点无奈:“我感觉这个游戏并不需要我。”
“怎么不需要?”他停下来打字,“我的后背一直都交给你在守护。”
林深一愣,看着屏幕上紧跟在蜉蝣身后的自己,他在前方开道,她又何尝 不是在身后守护。这个游戏,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彼此协助吗?
游戏通关,她满血状态,而他只损耗百分之七,算是完胜。她伸了个懒 腰,抬头看看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系统闪过 一 道金光,提示:恭喜你们完成通关游戏,默契度百分之 九十九,排名第一。
他问她:“当第一的感觉怎么样?”
她也笑起来:“挺好的。”
“快到午饭时间了,打算吃什么?”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橱柜,老实回答:“泡面。”
那头好久都没回复,她以为他忙去了,正要关电脑,聊天栏终于蹦出他发 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按一二三四的顺序,详细地描述了如何煮出一碗美味 的泡面。
“这是上次你煮泡面的方法?” “本人自创,独家秘方。”
林深被逗笑:“那我试试。”她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他很快回复:“乐意为你效劳,明天见。”
冰箱里有剩下的时蔬和鸡蛋,她把煮面步骤用笔记本抄下来,放在橱柜架 子上当菜谱。较之开水泡面是要麻烦些,但味道的确更加鲜美。
吃到一半,电话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她迟疑地接起:“你好?” 那头是沉沉的嗓音:“林小姐。”
她愣了一下:“宋总?”
“今天很抱歉!”居然是宋潇寒的电话,传言不是说他从来不用电话的 吗?正奇怪呢,就听见他继续说,“邮件,你没回。”
她刚才玩游戏太入迷都没注意,拿着电话跑到电脑前打开邮箱,果然看见 宋潇寒发来的邮件:林小姐,我刚出差回来,对于今早发生的事很抱歉,希望 我们能见一面,允许我当面向你表示歉意。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像在等她的回应,林深抿了抿唇:“没关系!如果连 棠酒店有更好的作品取代我的画,我没什么意见。”
宋潇寒顿了顿,声音冷静:“我会处理,林小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宋潇寒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愣,冷毅的脸上布满疑 惑,也有一丝惊喜。直到助理敲门,将新拟的合同送进来,宋潇寒才抬起头, 有些发抖的声音叫住就要离开的助理:“金棕,你……等等。”
助理金棕吓得差点绊倒了。
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不喜开口说话的老板居然叫自己的名 字,还让自己等等?
金棕一脸惊慌地转过身,宋潇寒脸上闪过纠结又迟疑的表情,吞了口口 水,深呼吸一下,继续道:“这……这份文件 … …”
算了,他放弃了。宋潇寒一脸疲惫地挥挥手,意思是让他离开。金棕麻溜 地一溜烟儿小跑出门了。
办公室的空调吹起文件一角。宋潇寒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眉眼皱得 很紧。
一个小时后,林深接到宋潇寒的电话,她斟酌着:“宋总 … …” 那头淡淡开口:“我在你家外面。”
“我家?”
“见面详谈。” 林深无奈地妥协。
走出老槐巷,宋潇寒的车就停在巷口,这么热的天,他没在车内坐着,而 是站在车外等她。走近时,宋潇寒替她打开车门,方才上车。
车内冷气十足,宋潇寒发动车子,林深有点尴尬:“宋总,你怎么知道我 住这儿?”
“合同。”
林深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有些拘束地握着安全带,宋潇寒倒好车子, 偏头问她:“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还没吃。”他突然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像春日的阳光融化了湖 面的薄冰,总是冷峻的眉峰也温和下来,“一起。”
正是午饭高峰期,宋潇寒走绕城,驶离市区,上了沿海公路。车窗外是一 望无际的大海,被太阳炙烤的海面腾着热浪,无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终点是临海的观潮阁,槐安市首屈一指的豪华海上餐厅。宋潇寒带她径直 去了六楼,那里是他的私人餐厅,环境清幽,大片的落地窗外可见白浪浅沙。
房间里没有服务员,厨师了解他的口味喜好也无须多问,只是看见林深时 略有惊讶,礼貌询问:“这位小姐需要什么?”
宋潇寒替她拉开餐椅,她尽量压下不适:“我吃过饭了。”
厨师笑了笑:“那就为你做一份饭后甜点吧?”
林深点点头。
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跟只见过一面的宋潇寒,林深局促得目光都不 知道该落在哪里,偏偏宋潇寒话又很少,两人凑在一起,房间静得掉根针都能 听见。
半晌,还是他先开口:“林小姐。”他神色严肃,吐字很慢,“早上的 事,抱歉!”
她赶紧摇头:“没关系的!”
他已经道了不下三次歉了,客气得让林深有点受宠若惊。宋潇寒犹未察 觉,将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袋递给她:“新合同。”
林深诧异接过,打开袋子将合同拿出来,从头到尾翻看一遍后,神色顿时 惊诧起来。新拟的合同在原本的内容上添加了新条款,言明两年内凡是连棠酒 店需要用到画作的地方一律采用林深的画,而凡是有连棠参与投资的画展,都 会优先展出她的画,并将之前的违约金翻了三倍。
这简直就是在做慈善,林深紧紧捏着文件:“宋总,这份合同 … …” 宋潇寒淡声打断:“赔偿。”
林深无奈笑笑,将合同推回去:“谢谢!但这份合同我不能签。”
宋潇寒皱起眉头,她稍作沉默:“早上的事令我感到难过,但远远没有 达到需要用如此施舍般的手段来赔偿的地步,我希望我的画能被展出是出于欣 赏,而不是同情。”
他望着林深,待她抿起唇角,才沉声开口:“我很欣赏你的画。”他眉眼 退去冷意,放缓了语速,“第一眼看见,就被吸引。”
林深觉得不解:“为什么?我的画什么内容也没有啊?”
宋潇寒顿了顿缓缓道:“很多时候,言语和实物并不能……”停了一下, 像是有些压抑,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才继续说,“表达一个人真正的情绪。”
“而那些不能通过言语表现的感情,在你的画里却能 …… 清楚地感 受到。”
林深一下愣住。
这个人,居然真的看懂了她的画 … …
那些碰撞的色彩,不是她打翻颜料盘的胡来一气,那是她困于心中难以发 泄的团团情绪,画画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创作,而是宣泄。
可为什么他能看懂?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能明白她所经受的那些?
空气一时沉默,宋潇寒不知为何蹙起了眉头,等到厨师上菜,他才终于 开口,仍是缓慢的语速:“林小姐,和你聊天很奇怪,我以前,基本上不怎么 说话。”
厨师给林深做的是一份草莓布丁,她用叉子戳了戳草莓:“是吗?”
他笑起来:“是的,和你聊天很愉快。”不知道想起什么,面上浮起她看 不懂的神色,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天了。”
摒弃往日的冷峻和沉默寡言,他笑起来的时候意外温暖,扬着唇角时,仔 细去看,颊边还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吃完饭,宋潇寒再次将合同递给她,话已至此也不必矫情,林深签下自己 的名字,语气真挚:“真的很谢谢你!”
宋潇寒笑了笑:“送你回家。”
时近午后,天际叠了重重白云,阳光隐在这云层后,多少减了些炽热。私 人电梯在维护,宋潇寒带她去坐客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了一对说说笑笑 的男女,四目相对,林深低头走进去。
总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遇到顾倾淮,看着陪在他身边的陌生女人,她已经不 感到意外。
电梯门合上,陌生女人先开了口:“宋潇寒?真巧啊。”
宋潇寒面色淡淡,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女人笑了一下:“上次饭局你放我 鸽子,这事儿在圈子里都传遍了,我爸说要找你聊聊,是我劝回去的。”她凑 上来,勾着唇角,“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道歉和谢谢吗?”
林深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退了好几步。
然后就听见宋潇寒冷冰冰的嗓音:“抱歉!多谢!”
身后一声嗤笑,顾倾淮环胸抱臂一脸看戏的神色,见女人回头瞪他,撇嘴 示意她继续。她却将目光转到林深身上。
“这就是你放我鸽子的原因?听说六楼是你的私人餐厅,从不带外人进 去,怎么,她不是外人?”她走近林深,指尖戳了戳她的肩头,“难不成,是 你的秘密情人?”
手指碰到肩头的瞬间,林深有些仓皇地后退,宋潇寒伸手将她隔开,冷冰 冰道:“裴小姐!”
女人被两人这番举动气得瞬间跳脚, 一副要扑上去干架的模样:“宋潇寒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别以为……”话没说完,被顾倾淮一把拽回来,她扭头瞪 他,“你干什么!”
顾倾淮咧嘴一笑:“电梯到了。”
她跺跺脚,指着林深和宋潇寒:“他们居然 … …”
顾倾淮二话不说拖着她就往外走:“好了好了,再气妆都要花了,舞会马 上就开始了。”
女人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眼见电梯门缓缓合上,最终把气撒到他身上: “你信不信我给你差评!”
顾倾淮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电梯,终于将她放开,微微举手作投降 状,歪嘴笑道:“那多没意思啊,这次给你打个八五折。”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女人瞪他一眼,甩手 走了。
电梯内安静下来,宋潇寒皱着眉问林深:“没事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外逐渐消失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阿静和玉兰树下 那对母子,好半天,摇头:“没事。”
宋潇寒将她送回家后约定了来取画的时间就离开了,林深又翻了一遍合 同,仍觉得不可思议。
翌日又到了一周情侣的任务时间。林深准时坐到电脑前,音箱里传出甜美女声:一周情侣第五天任务,将你最喜欢的一篇文章读给对方听吧。
期待的眼神微微凝固,她看着界面上弹出的录音按钮有些走神,那头沉默 了一会儿说:“这个任务对我们理科生太不友好了,要不然我把化学元素周期 表给你读一遍?”
林深被逗笑:“也行。”
没多会儿聊天界面果然收到他发来的语音文件,不知为何林深有点紧张, 颤抖着手指点开,一阵沙沙声后,音箱里传来微微低沉的男声。
带一丝夜的喑哑,又像海水扑打棱角分明的沙砾,被通信工具压缩过的声 音略有失真,但还是很好听。不是什么化学元素周期表,而是鲁迅的《记念刘 和珍君》。
“上学那会儿因为这篇课文被罚站几次,印象深刻。小鹿打算给我读什 么?”林深看着他发来的消息走了会儿神,片刻之后,鼓起勇气去书房拿了一 本页脚已经起卷的旧书,点开了录音按钮。
十分钟之后,音响叮一声响,那头收到林深发过来的语音文件。 一双修长 的手掌放下咖啡杯,握住鼠标点击播放。
片刻沙沙声之后,音响里传出一个低缓轻和的声音。 “我希望,他和我一样,
胸中有血,心头有伤。 不要什么花好月圆,
不要什么笛短箫长。 要穷,穷得像茶,
苦中一缕清香。
要傲,傲得像兰,
高挂一脸秋霜 … …”
是舒婷的诗——《我希望》。
电脑前的男人缓缓坐直身子,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震惊。录音很快播放完,他又重播了一次,那轻柔的声音仿若一道光,将他 拉回那个午后的教堂。
那天下午,阳光呈四十五度角从窗户斜射进来,也是这个声音,用同样的 语速和语调,诵读着《旧约》。
是那个声音吗?那个能让他入睡的声音?
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情安宁,并没有睡意。难道是因为隔着网络略有失真 的原因?这个声音,居然以这种方式和他再次相遇。是缘分使然,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盯着聊天框那个头像,陷入长久的沉思。
直到傍晚,林深才收到来自蜉蝣的回复。彼时她已经关了电脑,以为网络 对面那个人不喜欢自己的声音,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在院内乘凉。
手机振动一下,是一串数字很长的官方号码,点开短信,是一行文字:你 的一周情侣给你发来以下消息——舒婷的诗,我很喜欢,小鹿的声音,我也很 喜欢。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抿唇浅浅笑了笑。
翌日一早,宋潇寒安排取画的人已经来了,林深领着他们搬空画室,说话 时都透着回音。
音响传来熟悉的音乐时,她正在打扫画室: 一周情侣第六天任务,告诉对 方一个你的秘密,请向彼此敞开心扉吧。
人心所藏匿的秘密,就像花朵的根茎,阳光下开得恣意盎然,照不到的地 方却已经腐烂。没有谁愿意将腐烂的根茎挖出来,因为疼痛,而且不堪。
所以交换秘密永远是交心最快的途径。很多秘密,比起家人和朋友,人们 更愿意说给不会相见的陌生人。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的秘密了。
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敲击键盘的清脆声,空调排放冷气时的气流声,这一 切声音突然在耳边清晰起来,她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聊天框内自己打出的字。
“我的声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深想着他会如何追问,但她猜错了。
他没有追问,他回复她:“所以你拥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声音。”
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如今最亲密的朋友孟时雨,在发现她声音的异常时, 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究其原因,包括她自己。
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你是独一无二的。”
那一刻,好像她小心翼翼藏在身后的腐烂花朵被他温柔地捧在了手心。她 有些开心,又有点委屈,像常被人误解的小孩儿终于有人理解,欢喜之余,又 倍感难受。
她缓缓打字:“你呢?”
“我啊……”他顿了顿,“我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在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 可以使我入睡,一是安眠药,另一样,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他没有追问她的声音为何不一样,她也不会追问他失眠的原因。
隔天,他们迎来了一周情侣最后一天的任务:请选择,是否与你的一周情 侣见面。
屏幕上“是”的图标正闪闪发光引人点击,林深看着屏幕良久,选择了 “否”。系统遗憾播报:一周情侣配对失败,祝彼此生活愉快,再见!
林深起身关了电脑。
在网络上,小鹿是会和蜉蝣一起看黑白片的文艺少女,是和他一起并肩战 斗的游戏小白,是愿意和他分享秘密的姑娘。
可现实里,她只是患有社交恐惧症的林深。
一周情侣活动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孟时雨就打电话问林深什么时候和对方 见面。
“我拒绝了。”
那头沉默片刻,听不出什么情绪:“深深,你的决定我不干涉,但如果你 一直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好起来。”
一直以来,林深都梦想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遇到喜欢的男生,组建幸福 的家庭,平淡安宁地过完这一生。
可那些之所以称为梦想,就是因为遥不可及啊。
几天之后连棠酒店重装竣工,这是宋氏初起之时在槐安建造的第一座连 棠,此次翻修引来了大批媒体的关注。连棠也专门就此举办了剪彩仪式,宋潇 寒的助理金棕打电话邀请林深参加,被她婉拒。
她在家还是打开了电视观看电视直播,播放完剪彩仪式和采访后,镜头给 了大堂走廊里挂画的特写。
女记者正侃侃而谈:“这次连棠重新装修,店内所有挂画全部采用了一位 新锐画家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这位画家的作品个人风格十分鲜明 … …”
苍榕山,又是顾倾淮例行会诊的日子,孟时雨早早备好了无糖黑咖啡, 一 直等到中午十二点,顾倾淮都没有出现,这是诊疗以来,他第一次爽约。
孟时雨拨了电话过去:“顾先生,今天你没来诊所,很忙吗?”
那头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为期半年的诊疗,到上周就截 止了。”
孟时雨想起,当初接手顾倾淮时,他们签的合同是半年。这是他的习惯, 每一个心理医生他只接受半年的治疗,半年之内没有效果就会终止疗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