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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黎的教堂,陈放耶稣受难圣物的地方。
②位于摩洛哥,撒哈拉大沙漠中的绿洲。
对我而言,盖尔芒特府始于它前厅的门口,可是,按照公爵的看法,它的属地应该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公爵他的房客都看作佃农,平民,国家财产的买主,认为他们的意见微不足道。一清早,他穿着睡衣在窗口刮胡须,然后下到院子里,根据他的冷热感觉,有时着衬衫,有时穿睡衣,有时罩一件颜色少见的苏格兰长格子花呢上衣,有时披一件比他的上衣还要短的浅色短大衣,让他的一个马夫在前面牵着他刚买来的一匹马在院子里小跑,马不止一次地撞坏了絮比安的铺面,絮比安要求赔偿损失,公爵大光其火。德·盖尔芒特先生:“公爵夫人在本公馆和本教区行了那么多善,可这家伙还要我们赔钱,实属卑鄙!”但是絮比安寸步不让,似乎根本不知道公爵夫人行过“善”。然而,她确实是在行善,不过,正如不能强求人人都行善那样,一个人感到得意的事情,绝不能在别人面前炫耀,以免引起反感。况且,从行善之外的其他观点看,公爵大人从来都把他所在的地区看作是他院子的延伸——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他的马的广阔跑道。让他的新马独自跑了一阵后,他就叫马夫把它套上车,到邻近各条街上走一走。马夫手执缰绳,绕车奔跑,马在公爵面前来回经过;公爵站在人行道上,他身高体胖,穿着浅色的衣服,嘴里叼着雪茄,昂着头,戴一副奇特的单片眼镜。接着,他跳上马车,想亲自试一试,驾着他这副新套车,到香榭丽舍大街找他的情妇去了。德·盖尔芒特先生在院子里向两对夫妇问了安,他们多少同他那个圈子沾点边:其中一对是他的表亲,和那些做工的夫妇一样,他们从不在家中照管孩子,因为一清早妻子就得到“音乐学校”去传授旋律配合法和赋格曲,而丈夫要去雕刻室干活,在木头和压出凸纹饰的皮革上雕刻;另一对是诺布瓦男爵和男爵夫人,两人总是穿一身黑衣服,妻子的打扮象出租椅子的妇人,丈夫象承办丧葬的男人,一天要去教堂好几次。他们是一位前大使的侄子。这位前大使是我们家的老相识。有一次,我父亲恰好在楼梯的拱门下遇见他,心里纳闷他怎么会上这里来。因为我父亲认为,象这样一个要人,过去经常同欧洲最杰出的人物打交道,想必对贵族虚浮的荣誉不会发生兴趣,不应该同这些默默无闻、目光短浅、拥护教权的贵族来往。男爵夫妇来这幢房子不久,就在丈夫同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招呼的时候,絮比安走到院子里同他搭讪,称呼他“诺布瓦先生”,因为不知道他的确切姓名。
“哈!诺布瓦先生。哈!这个名字真妙!耐心点!待会儿这个人要叫您诺布瓦公民了!”德·盖尔芒特先生转向男爵,大叫大嚷。他总算有机会在絮比安身上出出气了,谁让他只称呼他“先生”,而不喊他“公爵先生”的呢。
一天,德·盖尔芒特先生需要了解我父亲的职业,便亲自登门,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从此,他常常有事没事总来找我父亲谈谈。一看见我父亲从楼梯上下来(其实我父亲在考虑一件工作,不希望碰见任何人),公爵便离开他的车马侍从,到院子里来迎我的父亲,替他把大衣领子整一整,象从前国王的侍从那样服务悉心,然后拉住他的手,轻轻抚摩着,犹如一个高级妓女,厚颜无耻地想向他证明他随时准备奉献自己宝贵的肉体。他把他一直送到通车辆的大门才松手,可是我父亲对他厌烦透了,心里直想着要把他摆脱掉。一天,他和他妻子一道乘车出门,碰见了我们,便热情地同我们打招呼,并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要是她能记住我的名字和面孔,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况且,我不过是作为她的一个房客被介绍给她的,这样的介绍别提有多寒碜!要是我能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遇见并被介绍给公爵夫人,那该有多好!况且,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已通过我外祖母,邀请我上她家作客。当她知道我立志从事写作时,还特别关照地,我在她家可以结识一些作家。可我父亲却认为我年纪尚小,不宜进入社交界,再说我的身体状况着实令他担忧,他不愿意为我提供无益的外出机会。
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一个仆人经常跟弗朗索瓦丝聊天,我听见他提到几个她常光顾的沙龙,可是,这些沙龙是什么样子,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既然它们是她生活的组成部分,而我又只能通过她的名字窥见的她的生活,它们不也就不可揣测了吗?
“今晚帕尔马公主那里有盛大晚会,演皮影戏,”仆人说道。“但是我们去不成啦。因为夫人要赶五点钟的火车去尚蒂伊①,到奥马尔公爵家去住两天,贴身女佣和男仆跟着去。我留下来。帕尔马公主要不高兴啦,她给公爵夫人写了四、五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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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地名。
“那么,你们今年不再回盖尔芒特城堡了吗?”
“去不成了,这还是第一次哩,就因为公爵先生得了风湿病。大夫说,那里不安装好暖气设备,我们就不能去。可是以前我们每年都去,呆到一月份才回来。要是暖气设备没安装好,可能夫人要到戛纳的吉斯公爵夫人家去小住几天,还没有定下来。”
“那么戏院你们常去吗?”
“有时去看歌剧,有时去参加帕尔马公主举办的晚会,一个礼拜一次,票都是预订的。在那里可是一饱眼福,话剧、歌剧,应有尽有。公爵夫人不愿意预订戏票,不过,我们还是去了几次。一次坐在夫人一个朋友的包厢里,还有一次坐在另一个包厢里,多数是在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楼下包厢里,她是公爵先生一位堂弟的妻子,是巴伐利亚公爵的姐妹……您这就上去吗?”仆人说。尽管他算是盖尔芒特家的人了,可是他对于主人的概念通常是性的,因此他对弗朗索瓦丝总是彬彬有礼,好象她也在某个公爵夫人家呆过似的。“您身体挺硬朗哪,太太。”
“唉!没有这该死的腿就好了!在平原上走路还凑合。(弗朗索瓦丝所说的平原,实际指院子和大街,她总喜欢在那些地方散步。总而言之,是平地。)可是,这些讨厌的楼梯我就对付不了啦。待会儿见,先生,没准晚上还能见到您。”
盖尔芒特家的这个仆人告诉过她,公爵的儿子常常被授予亲王爵位,直到他们的父亲去世。因此,弗朗索瓦丝还想同他聊一聊。也许,在法国人民对贵族阶级的崇拜心理中,还混杂有一种反抗精神。这种从法国的采邑世袭下来的对贵族既崇拜又反抗的心理大概是根深蒂固的。因为如果有人在弗朗索瓦丝面前谈论拿破仑的天才或无线电,她会不加理会,照样出她壁炉里的灰烬,摆她餐桌上的餐具,动作丝毫不会放慢,可是,只要听到谈论贵族的这些特殊问题,听到盖尔芒特公爵的小儿子通常叫奥莱龙亲王,她便会嚷起来:“啧啧,太好了!”她会目眩神迷,仿佛置身于一块彩绘玻璃窗前。
德·阿格里让特亲王的贴身男仆常来公爵夫人家送信,同弗朗索瓦丝混得很熟。他告诉弗朗索瓦丝,他确实听到社交界在议论圣卢侯爵和德·昂布勒萨克小姐的婚事,这差不多已经定了。
德·盖尔芒特夫人把她的生活注入那幢别墅和那间楼下包厢里,因此,在我看来,它们同她的居室一样神奇如梦境。帕尔马、盖尔芒特—巴伐利亚和吉斯这些名字使公爵夫人前往度假的别墅不同于其它所有的别墅,使她每天从公馆乘坐她的马车前去参加的晚会不同于其它所有的晚会。但是,即使这些名字我,德·盖尔芒特夫人在生活连续不断地存在于这些度假别墅和晚会中,但它们却不可能向我提供有关她本人的任何情况。每幢度假别墅,每次晚会,都给予公爵夫人的生活以一次不同的确定,但是,它们仅仅使它换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却不能使它有半点泄露,它被一块壁板挡住,被装进一只坛子里,只是随众人的生活波涛而流动。狂欢节,公爵夫人可以面朝地中海用午餐,但这是在德·吉斯夫人的别墅里,巴黎社交界的女王身穿白凸纹布连衣裙,在众多的亲王夫人中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宾,和别的女宾没有差别,这就更令我神往,而她自己也象一个舞蹈明星获得了新生,在一场奇特虚幻的芭蕾舞中,她的女舞伴一个个都被她取而代之;她可以观看皮影戏,但这是在帕尔马公主的一次晚会上;她可以听悲剧或歌剧,但这是在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包厢里。
我们往往把一个人生活中的各种可能性,把对他将要离开或将去会见的熟人的记忆,都集中于他的身上,因此,当我从弗朗索瓦丝那里得知,德·盖尔芒特夫人要步行去帕尔马公主家赴午宴,而在将近中午时分,当我看见她从家里出来,穿一条粉红色的缎子连衣裙,裙子上方露出相同色彩的脸蛋,犹如夕阳下的一片彩云,这时候,我看见圣日耳曼区的所有的快乐都呈现在我面前,集中在她的矮小的身躯下,就象集中在一只贝壳里,夹在玫瑰色珍珠层那发光的壳瓣中间一样。
我父亲在部里有一个朋友,叫A·J·莫罗。为了区别于其他莫罗,他总留意在他的姓前加上他的名的两个首字母,久而久之,大家干脆叫他A·J了。可是,我不知道这位A·J是怎样弄到一张歌剧院盛大演出会的池座票的。他把这张票寄给我父亲了。因为贝玛要演出《费德尔》①中的一幕(从我第一次对她的演出感到失望以来,再没有看过她演戏),我外祖母让我父亲把这张票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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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十七世纪著名剧作家拉辛(1639—1699)的名著。
说实话,这次能不能去听贝玛演戏对我倒无所谓,可是几年前,她曾使我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当我到我从前迷恋的,甚至比健康和休息还要珍视的东西,现在却引不起我的兴趣时,我也有怅然若失之感。我何尝不想离得近一些去静观我的想象力朦胧地看到的、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宝贵的现实呢?而且这种热情不减当年。但是现在,我的想象力不再它们置于一个名伶念台词的技巧之中了。自从我到埃尔斯蒂尔家去过几次后,我从前对贝玛的朗诵技巧,对他的悲剧艺术的迷信,已转移到某些地毯和现代画上了。既然我的信念,我的愿望不再能使我对贝玛的朗诵和姿态保持永恒的崇拜,它们在我心中的“映象”也就渐渐萎谢了,正如古埃及死人的“映象”①,必须不断地为它提供食粮,才能维持它的存在。这一艺术如今变得稀薄如纸,一撕就破,已经失去了内在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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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埃及人认为,人死后会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映象留在尸体附近;人们给它供奉祭品以维持其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