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他有意调查,还是无意听闻,你们离京后没多久,一份份知情者的口供就从登州送到京都,加上胡善等人的煽风点火,陛下大怒,导致了后来的‘二九惨案’。”
二九是指十八岁的少男少女,二九惨案,便是指汤尧错杀三千不放过一个的暴行。
前有儒生被迫害,后有二九惨案,京都民怨沸腾,秦容也因此心中忧郁,不久便与世长辞。
傅迟一阵沉默。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即便如此,皇后娘娘依旧没有把阿挽的身份戳破。”
当时会宁宫中的人一致称长公子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被处死了,而知晓林挽身份的秦容却始终没有将这件事情说破。
“此事乃陛下逆鳞,她说破与否,当死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傅迟自然明白。
若秦容说破,世人眼中已死的长公子自然无碍,可与她有过关联的傅家、祁家,甚至更多的人一样活不下来。
保臣与保民之间,秦容难以去权衡,最终选择缄默不语,却难过心中那关。
“但,”祁柏话锋一转,轻吐了一口气,神情晦暗,“这件事还是被御史台拿来做文章了。范世安请辞后,御史台便在太后和胡善的控制之下了。”
“不过当时皇后娘娘尚在,陛下并未对祁家痛下杀手。”
祁柏说着,目光涔凉,勾了一抹冷笑,“那时,他也不敢杀。”
不仅不敢杀,反而把在北境的祁桓调回了京都,以应对平王的谋反。
但京都民沸鼎盛,宫城里的禁军将领包括沈崇在内,无一人出面镇压。
是秦容的遗诏。
她重病在榻,一息尚存之时,命安如玉传给沈崇及他部下的其他将领,不许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
秦容故去后不久,汤铭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未曾率领一兵一卒,直入紫宸殿,逼汤尧写下罪己诏,于城门之上宣读,并将皇位让给了汤铭。
傅迟默了片刻,问:“那个时候,你已经离京了?”
祁柏冷笑,“我不离京,等着胡善岑纪那帮人回过头来对付我吗?”
“所以,祁伯父并不是从京都过来的。”
傅迟突然说,“他绕过了京都。”
“没错。”
祁柏当时已经抗令离京,若是祁桓再入京城,势必引起事端。
因而,祁桓从北境南下,得知京都政变之后,压根就没有进京城!
京都里的消息,都是祁柏转述给他的!
“祁伯父此番南下既是奉诏要勤王保驾,不可能不带一兵一卒。”
傅迟盯着祁柏,一字一句问:“所以,我们如今要找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听阿挽说了,除了祁桓,他手下的几个副将也一同来了。
北境如今镇守的将领走了一半,而他冒险南下却是让他们来找一个女子……
傅迟不得不怀疑祁桓的用意。
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怀疑,只不过碍于林挽,并未直说。
可在他的印象中,如今皇家的子嗣如今并未有流连在外的……
祁柏没回答傅迟的问题,起了身,往外边走去。
“祁长卿!”
傅迟猛地起身,沉声问:“你可知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自然。”
祁柏头也没回,张嘴,一字一句地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逼我反,我就反给他们看!”
*
蒋余教书的学堂名为“不止书院”,取意学无止境,在韶州小有名气。
除了书院的门生外,经常有别的乡镇百姓或是官员民众来听学。
蒋余不喜教授学生时有旁人监听,书院的山长体恤他,但又耐不住民众的热情,便规定逢十开大讲堂,准许书院以外的任何人来听学。
大讲堂的主持不一定是蒋余。
有时是山长,有时是邀请的其他有名望的学者。
此次逢十,山长得知傅迟来了,稍微一打听,便立刻邀请他来主持二月初十的大讲堂,主题自定,但须经书院审核。
傅迟答应了,并问:“讲学当日,书院所有的人都会在么?”
山长点头。
于是,傅迟便开始着手准备此事,住处需要安置的一切事由都交给了林挽。
还有魏昭迎。
是魏昭迎主动提出来的。
用她的话说便是,虽然以前她挺不屑做这些的,但如今瞧着林挽事事都能做得井井有条,她就觉得,反正技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吧?
当然,祁柏一如既往地十指不沾阳春雪,也依旧同魏昭迎不对付。
魏昭迎聪明,听林挽的劝,从不主动招惹他。
两人除了初见时打了一架,此后基本没有什么交集。
但是,魏昭迎经常偷偷观察祁柏练武。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魏胤,她几乎没有接触过会武的男子,尤其还是像祁柏这样的青年男子。
她自小仰慕武将,像祁柏这样生得好看又武功高强的人,自是她心目中的意中人。
终于有一天,祁柏忍无可忍,在练武的过程中突然停下来,用木剑柄指了指不远处的魏昭迎,问林挽:“这个人留在这里,真的不会有问题?”
毕竟是侯府的千金,又是自己偷跑出来的,长来侯不可能放任不管。
半场下来,林挽已经筋疲力尽,用木剑撑着蹲在地上,撇撇嘴,“不是你不让人走的吗?”
祁柏信不过魏昭迎,担心她走漏风声,因而不肯放人。
不过,魏昭迎本来也不想回侯府,出来前她便给家里留了信。
这几日过得也还清净,她也就没想那么多。
闻言,祁柏收了剑,眉心轻轻一挑,盯着蹲在地上的林挽,忽然问:“听说苏沉后来有教你另一套剑术。”
祁柏习惯管拂璧叫苏沉,久而久之的,林挽也就见怪不怪了,点点头,“但还不是很熟练,接不住你几招的。”
“试试。”
祁柏道,说着便退了两步,“你攻,我守。”
末了,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河流,“输的人去抓鱼。”
“祁少爷!”
林挽气鼓鼓地喊了声,嘟囔了句:“不公平。”
“如何?”
“我本就赢不过你,何况这剑法,我练了才不到一年。”
林挽小声嘀咕,“再说了,反正最后肯定都是我去,干嘛非得加个‘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