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一帆也看出来了。

林挽挨家挨户地敲门，有的屋里没回应，有的屋里出来的是老人或小孩，便见林挽同他们说了会儿话，有时进去坐一会儿，出来后又继续去了下一家。

陈闰见了，就问冯一帆：“公子，那还要跟么？”

冯一帆抿了抿唇，“跟。”

他倒要看看，这母老虎又在搞什么把戏。

然而，没多久林挽就折回去了，依旧没理会冯一帆他们。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吃饭的时间都过了。

冯一帆他们起大早从城里骑马赶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便让陈闰拿来了一早备好的干粮。

这时林挽已经回屋子了。

冯一帆啃了几口饼后，觉得没劲，正打算要回去，便见到林挽拎了一袋什么出来了。

看样子还有些沉。

冯一帆懵了，越发看不明白了。

跟着，他们又看到林挽拎着那袋子什么东西，又把方才走过的人家又走了一遍。

每进一个屋子，她袋子里的东西就少一点。

最后，只剩了个空袋子。

“应该……是粮食吧……”

陈闰猜测道。

见冯一帆看向他，便解释，“这边如今不是在闹什么饥荒么？”

冯一帆恍然大悟。

可一细想，此处离城那样远，林挽就这么把粮食都分给别人了，他们自己怎么办？

傍晚时，傅迟和汤宥才回来。

而冯一帆三人没等着他，又不敢招惹林挽，早便回去了。

林挽煮了粥，又蒸了几个馒头，晚餐十分简陋。

但傅迟仍然温柔地对她说了声：“辛苦了。”

吃饭的时候，林挽便同他们说起了白天的情况。

“这村子里的青年人都去城里做事了，几个月不见回一趟，老人小孩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林挽想想都觉得心疼，叹息道：“我今日还遇着一户人家，去年荒年，农田里没什么收成，家中的储粮吃得差不多了，就撕了树皮和马齿苋一起煮粥吃。”

傅迟听了，霎时间连馒头都要吃不进去了。

沉默了片刻后，他说：“明日若是冯一帆来了，你就同今天一样做。”

林挽点了点头，问了他们今日的情况和明日的打算。

傅迟给她简单说了几句，吃好之后，就先回去房间了。

他情绪不太好，林挽觉察出来了，又不好问汤宥，只好默默地啃着手里的馒头。

“我们明天入城。”

汤宥主动开了口，“县令说如今知州忙于维护自己的政绩，没空赈济百姓，先生知道后很生气，决定去找那位知州大人。”

林挽听了，愣住了，问：“维护政绩？”

汤宥便把修堤坝的事情说给她听了，末了补充：“你今日走访的那些人家，说不准有一些就被征过去了。”

闻言，林挽咬牙，“如今这些百姓连饭都没得吃了，谈何政绩？”

汤宥没说话。

晚上林挽回去房间的时候，看到傅迟坐在案前不知在写什么。

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暗得很，衬得他的身影有几分落寞。

林挽没说话，默默地走到傅迟身边坐下。

“等这边事情了结之后，我……可能得回一趟京都。”

傅迟写完最后一个字，落了款，将笔放下，道：“辞扬年前给我写了信，陛下身边需要人。而且冤案要昭雪，我……必须要回去。”

林挽没多问，掩了眼底的万千心绪，轻应了声：“好。”

傅迟轻轻一笑，“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林挽思索了一下，轻声说：“必然是因为朝中局势艰难，宋公子一个人难以应付，希望你能回去帮衬。”

汤铭一贯欣赏宋楚，他刚登基没多久，宋楚便被召回京了，任太傅，辅佐十二岁的嫡太子汤瑛。

其父宋衡也回归了内阁。

但朝局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原本同宋楚共事的年轻人包括傅迟、傅瑥还有其他翰林院的同僚都不在了。

岑纪拜相，范世安罢官，御史台实际上被胡善控制住了。

宋楚一个人孤立无援，顶着巨大的压力反对岑子聿继续实行新商法，最终失败，干脆撒手不管了。

“如今陛下不问朝事，太后摄政，她与岑纪之间的利益纠葛扯不清楚，既要防范，却又不能完全将岑纪架空。”

傅迟说，“辞扬希望我回去，实际上也是太后的意思。后宫柔妃正值盛宠，太后希望有人能在朝堂上牵制住岑纪。”

林挽咬了咬唇，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她想说支持他之类的话，却又发觉，那根本就是违心的。

她一点都不想他在这个时候回去，一点都不想他再卷入朝堂的纷争中了。

这才是实话。

可这话，她却不能说出口。

她知道她若是强留，或许能阻止他去涉险。

可若是少爷真的在这个时刻置大局于不顾，那还是她心里的那个少爷吗？

“阿挽，我可以等，小殿下可以等，祁伯父、长卿、还有诸多朝臣都可以等，但是……”

傅迟深吸了一口气，“如今，百姓不能等。”

“我远离朝堂，永远都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吏改可以慢慢来，但如今，新法必须要废，地方必须要整肃，所以……”

“我明白的。”

林挽轻轻打断他，低眸，重复了句，“我明白，你始终是放不下那边的。”

“阿挽……”

傅迟凝了林挽半晌，唇角染了抹苦涩，“但你仍然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是吗？”

林挽咬住嘴唇，没说话，上前缓缓地拥住他，轻吐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我不能陪你一起。”

她眼眶一酸，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异，“……我只是担心你，并没有想过要阻止你。”

傅迟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伸手托在她后背上，能觉察到她身体轻轻地颤了颤，随即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只是有了这个想法而已，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傅迟轻声安抚她，像哄劝小孩儿一样，便也不继续深谈此事了，转了话题，“对了，明日我去城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林挽伏在他肩头，摇了摇头，略带玩笑地嘀咕了句：“别去胭脂铺子就行，我可不希望你再遇上一个冯仪顺。”

傅迟轻笑出声，手指轻梳着她的头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