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纪回府上后,写了几个字,想起来傅迟灵堂里的那八个大字,心情莫名觉得烦躁,索性将笔往瓷缸里一扔。
墨在清澈的水里晕开了,似是绽放了一朵黑色的花儿。
好一个“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岑纪深吸了一口气,负手而立,问身后的容烨,“盈盈最近怎么样了?”
容烨低头,“一切安好。”
有容华在,还有一些用药用香的高手,太皇太后若想对岑盈盈下手,应当是十分困难的。
岑纪这才放心些,沉思了片刻,道:“傅迟下葬是定在哪一日?”
容烨答:“二十一。”
“好,好。”
岑纪眼里闪过了一抹阴鸷,“你传信给北境那边,让他们现在动手。”
“是。”
“还有,”岑纪顿了顿,“傅迟下葬那日,长来侯和魏县主应当会去。”
他微微侧过脸,眼里有寒芒,“你懂我意思。”
“容烨明白。”
岑纪这才把水缸里的笔重新拿出来,沥去水,蘸上墨,边写字边说:“让容华近来多注意些,谁都能出事……”
他一字一句,“小皇子不能。”
……
傅迟和林挽离京都后,按照约定,在陈留停歇,等待与祁柏他们汇合。
一路上,两人马不停蹄,生怕出什么意外。
林挽可是记着岑纪手下豢养了不少江湖高手和死士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坐山观虎斗,怕的就是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傅迟帮何氏清出了一条路,如今兔死狗烹,何氏便可以放开手来对付岑纪了。
两个人如今都是“已故”之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住客栈,出入城时也用了假身份,于是两人就在镇上找了个偏僻的屋子住下了。
陈留离京都不算远,骑马三四天就能到,林挽每天都紧绷着,生怕没等来祁柏,等来了追兵。
傅迟觉得好笑,安慰她说:“何氏不会那么快想透,想透了她也腾不出手对付我们。”
毕竟还有个岑纪,还有如今掌握了兵权的魏胤。
康曲冬死了,康哲不在,何氏如今找不到接替他或者魏胤的位置,长来侯府暂时是安全的。
但林挽不放心,“万一呢?”
她思索了一阵,振振有词,“岑纪可是只老狐狸,他按兵不动这么久了,万一出手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小殿下的存在,我活着或者死了,对他来说威胁不大。”
傅迟淡淡地笑着,“不过,他想出口气倒是真的。”
林挽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过于紧绷反倒会给他压力,想了想,还是把剑放在了随手能取到的地方,又把拂璧给她的令牌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在陈留等了三天后,祁柏来信了,两人便立马收拾东西赶去同他们汇合。
两架马车,五个人,多出来一个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
傅迟看着站在汤宥旁边的布衣中年男子。
此人同朝廷里的文人士大夫不尽相同,有一种隐士高人般不染俗尘的遗世独立之感,看着四十多岁的模样,气质却是干净得很,不似凡俗之人。
“在下孟其修,久仰阁下大名。”
孟其修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傅迟,半晌后,他笑:“家父时常提起阁下,称京都怀安公子气度非凡,五百年来绝无仅有,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傅迟微微一愣,看着孟其修的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经由林挽提醒确认后,忙回礼:“原来是孟公子。”
孟知义如今已经七十好几了,不可能再下山折腾,但他得知傅迟他们要扶持太子宪的嫡子为新君,重振朝纲,思来想去后,便将自己的儿子孟其修派下了山。
孟其修虽是孟知义之子,但当年他随着孟知义辞官离京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林挽先前就同孟其修见过了。
在洛阳的时候,是她一路赶往雍州孟家去拜见了孟老先生,请出了孟其修,而后才同祁柏和魏昭迎一路进京。
孟其修和林萧同辈,同林萧年纪差不多,虚长几岁,依着辈分,林挽叫他“孟伯伯”。
几人碰面后,便立刻坐下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康哲果然没有南下去支援,他入凤翔营后,立刻控制了渭州和庆州,如今已经整军往东返回京都了。”
祁柏率先把军中的情况告知,“西南那边,长姐决定一个人留守,我父亲领着一众人马一路镇压暴乱,也在去金陵的路上。”
康哲杀回京都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傅迟并不意外。
但他回京都,势必会途径雍州,想到这里,傅迟看了孟其修一眼。
孟其修会意,道:“家父如今归隐终南山,除非靖松侯有那个闲情,把终南山给打下来。”
傅迟这才放心。
其余人在商量对策的时候,林挽去找了秦舒明。
秦舒明知晓林挽是林家的后人,是林延大哥的女儿,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很。
说是愧疚,却又不完全,似乎还夹杂了许多别的情绪在里面。
林挽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半晌后,秦舒明才扶着柱子叹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道:“你该杀了我。”
他看向远处,低吼了一声:“若你是林家的后人,你就该杀了我!”
那日康曲冬说的话,林挽是听到了的。
虽然她不知道秦舒明同林延的死、林家的灭亡到底有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背信弃义之人,不留”,秦舒明说这话,是一个士人说得出来的。
“秦皇后救了我,也救了我夫君,”林挽语气平淡,“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林挽话锋一转,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想要一个真相。”
“我知道杀了我三叔的人是康曲冬,仇我已经报了,但你同我三叔……你同他的死究竟有什么关联,我需要知道。”
秦舒明没说话,嘴唇颤抖着,默默地背过身去。
他同林延的死有什么关联……
“无甚关联……”
秦舒明颤声道,沉默半晌后,嗫嚅着补充:“幽冥之中,负此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