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冯一帆来得早了一个时辰,仍旧没碰上傅迟。
林挽就奇了怪了,他们一个从这里去到城里,一个从城里过来,难道就碰不上面的吗?
但她没说,依旧没理会冯一帆,重复了昨日的行径。
倒是冯一帆沉不住气了,远远问她道:“你把米都分给别人了,你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林挽看了他一眼,突然问:“冯公子听过一句诗没有?”
“什么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林挽略带讥讽的语气,“你出身尊贵,根本体味不到忍饥挨饿的贫民的苦。”
闻言,冯一帆暗暗攥紧了拳头,看着林挽的背影,突然冷声反问了句:“身在这世上,便要各凭本事,为何从你口中说出倒像是我做错了?”
林挽停住脚步,听到冯一帆在她背后说:“你以为冯家穷了这些百姓就能富?你以为所有富商地主饿死了这些农民日子就好过了?林挽,天下穷人千千万,饿死的不在少数,难道这都要归咎于富人的头上?”
新商法实施下来,不少小商户都濒临破产,加上朝廷为了充盈国库垄断了许多暴利的产业,如茶、盐。
因为官府的垄断,原先惠州的一些盐商也无法生存,纷纷破产,而主营运输业的冯家却在此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冯一帆心里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冯家为何要同官府勾结?为何联合各家各户做生意买土地?不就是担心哪天朝廷再出个什么政策,让冯家也变得无路可走么?
而他不知道,这些傅迟都明白,林挽也明白。
但林挽不知道应该如何同他解释,轻叹了一口气。
“冯家又不是圣人!”
冯一帆低吼出声,“趋利避害本就是商人的本能!”
“你同我说这些没用,我们的初心不同。”
林挽始终没回头,语气平淡,“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说你对,也不能说你错,只是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的初心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
冯一帆一字一句反问,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人生在世,有几个人不是为自己而活的?”
林挽不想同他争执。
冯家世代为商,如他所言,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人。
朝廷政法下达,要断他们的财路,出于本能,冯家自然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就像傅迟同她说的,这本就不是简单的对与错的问题。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这个问题,你去问他吧。”
林挽说完便要走,有了几步后,又停了脚步,微微侧过脸,道:“但有一件事,我今日一定要同你讲清楚。”
说着,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冯一帆,神情平淡,声音清冷,缓缓道:“我知道冯姑娘对他没有死心,你对县主也是。但你们这般同他们针锋相对,陷他们于不仁,陷自己于不义,究竟能讨到什么好处?魏侯爷是忠诚不二的将门豪杰,县主是坚贞不屈的巾帼女子,这样的人物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容你们侮辱的。”
林挽盯着冯一帆,一字一句,“在这件事情上,冯家欠他们一声道歉。”
冯一帆内心微微一震,好半天才张了张嘴,“喜欢一个人,想得到她,有什么不对?”
“方法错了,就是错了。”
“那如何才是对的?”
林挽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同冯一帆继续沟通下去。
像他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的人,素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便有人捧到他们面前的,自然理解不了。
在冯一帆和冯仪顺眼里,喜欢便要得到,而且,是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方法。
想到了这一点后,林挽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县主要同我绝交了。”
此后一连好几天,林挽都每日给邻近的几户人家送米和干粮,又同他们家里的小孩一起去捡柴。
冯一帆也鬼使神差地跟了几天。
兴许,是因为还没有等到一个答案,兴许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傅迟。
这几天,傅迟和汤宥日日早出晚归进城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会带些米和粮回来。
傅迟告诉林挽,如今惠州的粮价向上浮动了不少,连带着韶州也会受影响。
林挽轻叹了一口气,依偎在他身边,嘟囔道:“我每日都按着你说的做,同冯一帆说什么,不说什么,可他一日见不着你,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傅迟轻笑,“再等几日,冯家一定会主动打开粮仓。”
“为什么?”
林挽想了想,“就因为那日冯一帆大发慈悲了一回?”
“那日他是骑虎难下,过几天,他当会真心诚意地开粮仓,济百姓。”
傅迟没同她解释原因,只交代了她明日如何做,末了补充道:“冯一帆此人本心并不坏,只不过家风不正,没把他往好的地方带。”
闻言,林挽冷哼了一声,“少爷看谁都是好人,殊不知那冯一帆内心蔫坏得很。”
傅迟听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浅笑,“你那是带了偏见。”
林挽没做声。
无论是他纠缠县主还是纵容冯仪顺有染傅迟的名节,在她心里,冯一帆就做不成一个好人!
“不知道祁少爷和县主那边怎么样了。”
林挽略微担心地说了句,轻叹,“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总觉得那冯天强更不像个好人,还有徐夫人。”
傅迟和林挽走后,昌平镇原来的住处自然是住不得了,祁柏便由越吟安置着住到了别处。
冯天强得知傅迟他们人走楼空之后,气急败坏,便什么都不顾了,大指傅迟居心叵测窝藏朝廷钦犯,并辱长来侯府是其共犯。
魏胤倒是气定神闲,身正不怕影儿斜。
只是那魏昭迎气不过,第二天就砸了冯家几间商铺。
魏胤就讥讽她,“这般沉不住气,可不是心里有鬼吗?”
魏昭迎知道这糟老头子存心故意,才不跟他对着干,哼了一声,“碰到这种头铁的,就不能让他们尝到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