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见不得别人伤我,我也不容许别人对你有所僭越。”
林挽声音柔柔的,却异常坚定,“我想要离你更近一些。所以,我也要变强才好。”
“阿挽……”
林挽没说话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
鼻息间,都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干净又温暖,被他拥在怀里时,她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温柔与美好都围绕着她。
少爷是她心里的光,是她一生的信仰。
怀里的人沉默了一阵后,呼吸渐而均匀,傅迟低头,便见林挽已经睡着了。
小脸贴着他胸口,安静地入了梦。
傅迟内心一片柔软,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了被子,下巴抵着她额头,安静地拥着她。
便是重活了一世,他也从未想过,这女孩长大后会是属于他的。
*
第二日,傅迟便要去找当地的县令打探情况。
雀洛县离海最远,算得上惠州的边缘地带,又与韶州接壤,若是海溢了,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是地方穷困了点,又离城区远。
昨日冯一帆随同一路过来,见他们要落脚此处,非是不肯,便连夜进城去了。
而从此处进城,一来一回,怕是得要大半日的时间。
傅迟思索了一下,决定把汤宥带着一同前去。
“我听蒋老先生说,知县关大人在岭南一带也算得上百姓口中的父母官。只不过地方官商勾结太严重了,有惠州和韶州的大地主大商户压着,关大人虽有心为民,却无力相帮。”
傅迟带着汤宥在田埂上一边走着,一边说:“故而其他地方流匪四起,此处却相对安宁。”
汤宥安静地听着傅迟同他讲一些从前蒋余也没有跟他讲过的东西。
傅迟与蒋余不同,他虽年轻,可却是从京都一路南下至此的,对时政的了解比蒋余要透彻得多,格局也要大很多。
蒋余长期居于地方,消息闭塞,讲政治基本是从百姓平民的角度出发,对一些事情难免会主观些。
而傅迟同他讲,不仅会站在百姓的角度,还会站在君、站在臣的立场上,告诉他这其中的牵扯与纠葛。
这些朝廷的权衡取舍,以前,汤宥都只在书上看到过。
听完,汤宥停了脚步,站在空旷的原野上。
如今已到了春耕的时节,田地上却仍是一片荒芜,半点不见以往的春意。
察觉到他停了脚步,傅迟也停下来,回过头,便见那十五岁的少年正望着空旷无垠的田埂。
见状,傅迟便往回走了两步,说:“税收繁重,官商压榨,朝廷无为,农民无路可走。”
汤宥听了,紧抿着嘴唇。
那时,二十七岁的傅迟并不能全然看破这个十五岁少年心中的所愿所想,只是看着那少年面容清秀而干净,眼神透亮而坚决,与他如今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却像极了,上一世年少时候的自己。
少年是一张白纸做成的纸鸢,须得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否则弦断,那干净的白纸就会落在不知道哪个深渊沼泽里,蒙一身的污泥与尘土,最终残破不堪。
那时候,牵引着傅迟便是他的父亲。
父亲在世时,傅迟一直以他为楷模,标杆就在那儿,清晰得很,故而他不怕犯错,即便犯了错,傅询罚他往宗祠里一跪,几棍子下来,他便清醒了。
是啊,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犯错,关键是,能不能及时迷途知返。
上一世的他,便是那断了弦的筝。
父亲走了,阿挽走了,无人再在他迷失方向的时候为他掌灯,他也没能守住心里的那一份清明。
这时,汤宥突然问了句:“先生的为官之道,是什么?”
傅迟微微一愣。
跟着,汤宥转过头,仰脸望着他,神情平静地道:“先生生于官宦世家,祖上世代位极人臣。而先生本心系山林,才华举世无双,本可就此超然世外,归卧南山,为何要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择我为主君?”
少年矮他一个头,说的这一番话,却让傅迟为之一震。
片刻后,傅迟淡淡一笑,反问:“小殿下可是想知道,傅某佐你究竟是为名,还是为利?”
汤宥没回答,仰头与他对视了片刻后,转过头,“不光是这些。”
“还有什么?”
“林家。”
汤宥一语点破,“先生择我,还为了林家。”
越吟同他说过的,当年祐平之争,汤宪阵营里的皇子尽数被剿灭,汤铭无心于朝政,汤尧便顺理成章地登基,将一场蓄意的谋逆伪造成了保驾勤王。
他弑兄弑弟,为自己辟出一条通往皇位的血路,却昭告天下,林家谋反,剿杀了嫡太子及诸多皇子,林家从此便被打成了叛臣。
“小殿下,替林家正名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傅迟平静道,“世人也许被蒙蔽了双眼,可小殿下心中当清楚,林家是保家卫国的功勋,并非谋逆弑君的叛臣。”
“我自然清楚。”
“既然清楚,难道还给功臣一个公道,在小殿下眼中却成了傅某或祁家要开的条件么?”
汤宥愣了愣,眼底有片刻的错愕,随即低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傅迟淡笑,“小殿下今日想同我推心置腹,那我便也把话同殿下说开。”
“无论他日成败,无论日后作为君上的你信任与否,我为一方官,则守一方百姓。”
傅迟语气平淡,眼神却是坚定,一字一句,“居庙堂之高应忧其民。无论君臣,权力都是百姓赋予的,君是百姓的君,臣是百姓的臣。无论日后如何,殿下心中当清楚——”
“百姓,才是天下的根基。”
汤宥内心一颤,却是很容易便理解了傅迟这番话中的深意。
傅迟事他为君,并非为了名利,他那句“为一方官,守一方百姓”实际是在暗示他,傅迟为官,并不在意官职大小,也不在乎是在中央还是地方。
他为官或不为,为的只是百姓。
“我明白了。”
汤宥张了张嘴,唇角微微上扬,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向傅迟深鞠了一躬。
“我信任先生,也定会将先生的教诲铭记于心,我希望——”
他微微抬眸,又低下去,“先生也能信任我。”
语气里有几分孩子气的执拗,让傅迟不由怔了怔,随即敛眸低笑,向汤宥回了一礼。
他忘了,这还只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