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的时候,江归便已经换好了衣服,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看着一地的狼藉,看着还在深睡的傅瑥,她原本清冷而决绝的神情中竟罕见地浮出了一抹柔情。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不过一夜纠缠而已,可如今她再看傅瑥的眼神,竟然有了几分不一样。
沉思了片刻后,江归将身上的包袱往肩上提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剪刀,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她寻到了象征女子蜕变的红梅,迟疑了一下,用剪刀把它剪了下来,又从别处剪了块颜色相近的布补了上去。
做完这些,她收好剪刀,唇边隐着淡淡的笑凝着傅瑥,蹲下来,轻声说道:“就当我欠你的,来世再还。”
傅瑥说得没错。
这点恨对大宁而言微不足道,可它毁灭的,却是江归的一生,还有柳娇娘的一生。
私人恩怨不能凌驾于家国利益之上,于是江归在绝望中挣扎了半生,却也难以阻止大宁和东阳的和谈。
无人能阻止,因那是大局所向。
可,谁又能阻止少年英雄去赴死呢?
傅瑥醒来的时候,身边余温已经不在。
陌生香味充斥在他鼻息之间,昨夜痴缠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
他瞬间清醒,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看着一地的狼藉,确认了方才的画面并不是梦境。
江归是个姑娘。
她是个还未出阁、未嫁人的姑娘。
想到这里,傅瑥一时只觉得自己禽兽不如,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立刻下床寻了自己的衣服换上,几乎是落荒而逃。
离开前他掀开了被子,扫视了一眼。
榻上干干净净,未曾有血迹,倒是让他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深深的负罪感却依旧缠绕在他心间。
之后好几天,他都心神不宁的,直到除夕夜。
阿海和海棠依着他的习惯,从金陵搜罗了小半个别院的烟花。
“少爷,快来放烟花了!”
两人一人点了一支香,兴奋地冲着傅瑥招手。
傅瑥却坐在屋檐下,一动未动,显然兴致不是很高。
海棠和阿海相视一眼。
其实傅瑥本身并不喜欢烟花。
寻常人家里只有嫡出的孩子才有资格在过年的时候同长辈们一起放烟花爆竹。
傅家也一样。
年少时的每一个除夕夜,傅迟同傅询和杨启臻在祠堂里祭祖守岁,傅瑥和瑶夫人却只能在祠堂外跪着。
除旧迎新的爆竹也只能是作为嫡长子的傅迟同傅询一起点。
这是祖辈留下来的规矩,不能丢。
而傅询也是心疼自己小儿子的,守岁前,他会带着两个儿子一起点烟花玩,来哄傅瑥开心。
傅询走后,傅瑥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不过他已长大,带他放烟花的人已经长眠。
于是就变成了每年除夕的时候,他作为所谓的兄长,带着同样不能明目张胆放烟花的阿挽。
对傅瑥来说,后来除夕放烟花的意义,只是为了哄那个小女孩而已。
可那女孩早已经不属于他了,他也没资格在每年除夕的时候给她点一院子的烟花。
想到如今情况不明的林挽,傅瑥脑子里一团乱麻。
而后他又突然想到了靠在他胸口流泪,质问“爱我很难吗”的江归。
想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他脑子更乱了。
便干脆起身,一言不发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然而,当夜赵文山就过来找他,说江归失踪了。
霎时间傅瑥就懵了,脱口问:“什么时候失踪的?”
“就二十六那天,她说要和柳娇娘一起吃饭,把我们都支开了。”
赵文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会不会她娘还是不死心,把她给怎么样了啊?”
二十六那天……
正是傅瑥和江归发生关系的那一天!
怪不得那天江归喝得烂醉如泥,可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原来是她把人支开的……
想到这里,傅瑥神情有几分复杂,尤其当赵文山怀疑到柳娇娘头上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羞愧。
可赵文山一贯粗枝大叶,根本没觉出傅瑥的异样来,一口咬定定是柳娇娘把江归给带走了。
于是他和姚川领了大小十来号人,在除夕当夜直奔花柳伊。
傅瑥怕出事,忙跟着去了。
除夕夜的花柳伊意外地热闹非凡,踏入门中,很容易便让人忘了如今金陵城外的真实境地。
当真是讽刺得很。
赵文山和姚川带着人从大门长驱直入,直奔后院的柴房,轻车熟路。
柴房门被推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赵文山和姚川面面相觑,揪过来一名打杂的小厮,问:“我们家江爷呢!她人呢!”
那小厮自是认得赵文山几个的,被这么吼了一嗓子,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你们江爷从来不在我们这儿过除夕的,你们上这儿寻什么人?”
他说的倒是实话。
每年的除夕夜,江归都是同赵文山他们一起过的,几乎从来没有例外。
除夕夜是要同家人一起过的,对江归来说,他们才是她的家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觉出了不对劲来。
于是赵文山一把推开那小厮,冲向花柳伊里面的柳阁,想要去找柳娇娘。
让人意外的是,柳娇娘竟也不在。
作为花柳伊的三大头牌之一,除夕夜,柳娇娘不可能轻易抽开身。
这便坐实了赵文山他们心里的想法,认定了一定是柳娇娘把江归给带走了。
可傅瑥心里却清楚,事情定不是那样简单,但他也摸不准这母女俩在二十六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年初一一大早,赵文山他们就开始满城寻人。
金陵城中的布防,江归是重要的将领之一,她无缘无故失踪并不是一件小事。
然而,她手底下的将士还有其他将领纷纷表示,江归在小年的时候便告假请辞,那之后便再无人见过她。
而这个时候,前线传来战报,称在外避难的行朝遭遇了伏击。
江宁军将领之一的焦世恩悲痛欲绝,眼见胜仗无望,竟选择背着“小皇帝”和余下的几千将士们自沉大江!尸埋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