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柏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一大早便丰盛的食物，良久没有说话。

林挽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各自发着呆，谁也没动。

“阿挽，你这样是要吃亏的。”

祁柏突然说了句。

没指明是什么事，但林挽却听得明白，轻叹了一口气，将清粥推到祁柏面前，笑，“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味道应该也不会差。”

祁柏就没说话了，端起清粥沉思了片刻，小抿了一口。

他习惯吃清淡的，尤其是早上，再山珍海味的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独独手中这一碗清粥。

“呐，祁少爷。”

林挽吃了没几口，放下筷子，突然问：“人有了权力，心就会被蒙蔽吗？”

祁柏猜到她心中有事，却是没想到她问了这么一句，放下手里的粥，“权力会将人心恶的那一面放大，而只要是人，心中就会有恶。”

林挽没应，祁柏就说：“你问这话，当不是因为傅怀安。”

他昨日与傅迟交谈过，虽还是不欢而散，但他看得出来，傅迟的本心尚未被权力蒙蔽。

林挽沉默了一阵后，将太皇太后毒害秦皇后一事说给祁柏听了，还说了昨日她同安如玉去找秦舒明的事情。

祁柏听了，没太大反应，平淡道：“秦皇后染病的时候，我就猜到不简单。”

末了，他冷笑了一声，“何氏最终，还是走上了吕后的路。”

对这事儿，林挽心中是有疙瘩的，毕竟秦容是她的恩人，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好皇后，可何氏竟为了谋权毒杀了她。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林挽问：“昨日，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她从祁柏脸上看不出情绪来，而依着昨日傅迟那般模样，他们八成是没有达成共识。

果不其然，祁柏开口道：“康氏必须走，北境不能退。”

林挽听了，觉得也还不错，至少达成了一半。

“阿挽，康氏你得记着，”祁柏突然看向她，顿了片刻后，道：“当年神武兵变，康哲是主帅。”

林挽手一僵，倏然抬头。

“只不过，”祁柏重新看向屋子前光秃秃的桃树杆，“祐平年初，岑纪设计把康氏赶回了封地，此后多年一直被岑纪压着，所以大家都以为，康哲是何氏的人。”

“他是岑纪的人。”

林挽知晓此事后，倏然起身，呼吸突然有些不畅快。

神武兵变，便是林家的终结。

既是如此，那康哲，便是她的敌人。

“可，这样的话，康氏派去西境，”林挽突然想到了祁枫，“师姐怎么办？”

康哲若是神武一战的主帅，那便是杀害林延的人，他不会不知晓祁枫与林延的关系，他若敢去，便是做好了准备的。

闻言，祁柏轻笑出声，“长姐就怕他不去。”

他目光微微一沉，“康哲要死，也必然是死在长姐手里。”

林挽就没说话了。

康哲害了林延，祁枫取他一命，似是理所当然。

可康家，也是林家的仇人啊。

似是看穿她心里所想，祁柏偏过头，“康家是岑纪的秘密武器，若是太皇太后把康哲派出去了，他儿子康曲冬也定会留在京都。”

他说，“康曲冬也参与了神武一战，他和礼安兄……”

后面的话他没细说，似是难以开口。

林挽张了张嘴，心跳加速了一下，跟着她就听到祁柏说：“这个人留给你了。”

“可是，人家是世子。”

林挽虽有那么点小兴奋，但还是有理智在的，“我总不能随便上街就把人给杀了吧？”

“别急，会有人给你制造机会的。”

“谁啊？”

祁柏没有明说，因他也猜不准，这把刀究竟是何氏先开刃还是岑纪先出锋。

林挽也就没多问，心想着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时候，林挽就会想到魏昭迎。

不知是不是女子之间相处的模式不一样，她和魏昭迎之间，总是会有扯不完的家常，尤其一路北上到洛阳再到京都的时间，她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

而跟祁柏，显然，她是开不了那个口的。

一想到要跟铁面无私的祁少爷扯家常闲话，她就觉得自己大概是活腻了。

可一直这么沉默着也不行。

于是，林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所以，北境的事儿……”

“不能退。”

祁柏语气坚定，“北境一旦失守，再想打回去就更难了。”

“可若是，”林挽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东阳国压根就没想要开战呢？”

“不打却调军队，”祁柏冷笑，“他当我大宁武将都是死的吗？”

林挽默了一阵，还是继续道：“我昨日与安如玉讨论，觉得岑纪勾结东阳调兵边境，逼朝廷把精锐的武将都派出去，应当是想分散京都的布防。”

祁柏没说话，她便又继续：“当然，他应当不会那么快动手，毕竟太皇太后还不知道靖松侯是岑纪的人，而且柔太妃还没有生产，所以我们觉得……”

“他想拖延时间。”

祁柏平淡地接过她的话茬，双手环抱，扫视了她一眼道：“你当我不知道？”

林挽噎了一下，干笑几声，“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她是真的犯傻了，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情，祁柏能想不到？

“可你知道傅怀安的‘退’是什么意思吗？”

林挽眨了眨眼，听祁柏继续道：“弃城退兵，让东阳军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京都，攻占皇城，让岑纪和何氏两虎相斗。”

祁柏摇摇头，“太冒险了。”

“那，你的意思是？”

“北境，自然是要守住的。”

林挽思索了一阵，换了个思路，道：“若是北境不退，东阳军牵制了京都大半的兵力，能战的武将都在北境，等柔太妃诞下皇嗣，岑纪逼宫造反，再北上去跟东阳军里应外合怎么办？”

祁柏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他觉得，岑纪这个人在朝廷上的手段再怎么脏，他好歹也是大宁的子民。

这点底线，他当有。

林挽见他沉默，知道他应当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了，便起身取来了木剑，在一旁干裂的黄土地上写画，演练着几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