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摇头，小声说：“找到了。不过，我还碰到冯仪顺了。”

魏昭迎微微一惊，刚要问什么，便听到同林挽一起来的那人咳了几声，似是提醒。

见她穿着书院的制服，想来是维持讲学秩序的，魏昭迎也不好多说，看了看如今暂时没什么异常，又低声问：“那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林挽摇摇头，眼睛使劲地往傅迟身后瞟，看着整整齐齐坐着的几排人，叹了口气，“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离远了，连男女都分辨不清。”

“可是啊，我刚打听到……”

魏昭迎用气音在林挽耳边说，“整个书院除了门生，就只有三个女的，分别是山长夫人，祭祀的住持和藏书阁的掌书使。”

说完，她偷偷看了一眼林挽旁边的那个女子，暗示林挽。

林挽会意，感激地看了魏昭迎一眼。

“姐姐，”林挽讨好地看了眼一旁坐着的人，笑嘻嘻的，低声问了句：“姐姐在这书院里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掌书使。”

林挽微微一惊，又问：“那平常除了呆在藏书阁，也会进学堂的么？”

“嗯。”

林挽心里猜了个七八分，抿了抿唇，“那，姐姐的名讳……”

就在此时，一直安分的冯一帆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向圆台上的傅迟提问：“既然‘谋’分这么多境界，那么敢问傅公子，您年纪轻轻就坐在如今中央的那个位置上，您又是在谋什么？”

冯一帆邪笑着甩开扇子，“谋己，谋人，谋国，还是谋天下？”

林挽心中一个咯噔，同魏昭迎对视了一眼，抿紧了嘴唇。

这个时候，一直在底下坐着的蒋余忽然起身，不满地对提问者说了句：“此乃学术观点交流，不宜探讨私人立场。”

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冯一帆却视而不见，笑：“先生勿怪，晚辈认为这个问题并没有涉及到所谓的立场问题，反而，应当是佐证自己观点的关键。毕竟言行不一，实为君子所不耻啊！”

蒋余皱眉，低喝了一声：“荒唐！”

“先生勿躁。”

傅迟轻声安抚了声，请蒋余重新坐下后，淡淡地回应冯一帆的问题，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傅某乃一介平民，谋的，当然是‘己’。”

这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就连林挽和魏昭迎都愣了愣。

他刚说了小人谋己，如今又道自己谋己，可不是在贬自己为小人吗？

冯一帆也怔了怔，还以为傅迟要冠冕堂皇一回，好歹说个为国为民之类的，他这么一说，反而让他不知如何接话。

“那么，冯公子呢？”

傅迟不顾底下一片哗然，淡淡反问：“冯公子家境殷实，冯家居于岭南一方，富可敌国。作为富商之后，冯公子谋的，又是什么？”

冯一帆脸色一变。

被傅迟这么一说，底下的人便都知道这个站起来提问的人就是韶城大富豪冯家的公子了。

听学的多是平民百姓，有一些家境贫寒的，本就对冯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有仇视心理，加上冯一帆平日里的作为，惹得许多人十分不满，平日里敢怒不敢言，今日，便都趁此机会报私仇泄愤了。

于是，有不少人替冯一帆回答道：“既是商人，谋的自然是‘利’了！”

“是谋‘钱’吧？冯家哪一个不是掉钱眼儿里了？”

“明明是‘地’！冯老爷财大气粗，都快把整个韶州的土地都买下来了！”

“……”

冯一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听着四周围一阵阵讥讽嘲笑，恨恨地盯着傅迟，却见他云淡风轻的坐在那里，丝毫不受影响。

这个时候，魏昭迎突然站了起来，冷笑着问冯一帆：“冯公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问傅公子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么？怎么轮到自己，就畏畏缩缩的了？”

魏昭迎坐的位置正是书院门生所在的地方，方才冯一帆惹得蒋余不快，他的学生一个个都护短，纷纷站起来。

“好了。”

傅迟见好就收，及时控制住了场面，道：“君子坦荡荡，冯公子既然敢站出来，定是因为他问心无愧。”

底下的林挽听了，嘴角抽搐了两下，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这明明是在夸自己坦荡。

“喂，阿挽，”魏昭迎坐下来后，用胳膊肘戳了戳林挽，嘀咕了句：“你家少爷哪里好欺负了？你对他有什么误解吧？”

方才他几句话，差点没让冯一帆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林挽扯了扯嘴角，没回答。

可能……因为少爷平时太温柔了，所以她总觉得少爷应付不来这些事情。

这一阵喧哗过去后，不少人都因为傅迟的那一句“谋己”对他的为人产生了质疑。

傅迟自然是知晓的，笑了笑，继续道：“鬼谷老祖认为小人‘谋己’。但我所认为的谋己有所不同。凡人都有私念，谋国与谋天下都需得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活着。人只有活着，才有说话的机会，才有谋的可能。这是我所理解的‘谋己’，并非是一己私利的‘己’。”

跟着他讲了西汉初三杰，即张良、韩信、萧何，尤其讲到了韩信。

韩信功高无二、略不世出，谋国也谋天下，是千古难得的将帅之才，但其功高震主招致猜忌而不自知，终是死于非命。

跟着，有个穿着制服的少年拿萧何来驳他，道：“韩信殒身，可不正因为后来的萧何过分专注于‘谋己’吗？萧何月下追韩信，拜其为帅，却在考虑个人利害进退之时选择与吕后设计构陷了韩信。韩信不谋己，死于非命，萧何谋己，构陷功臣，二者岂不自相矛盾？”

林挽听了，起身道：“汉初三杰还有一个张良呢，同是开国功臣，他的谋己同萧何就不一样，萧何谋己却害了人，张良谋己却是明哲保身、进退自如，不伐其功、不矜其能，流芳千古。若是张良不为己谋，不就会落得同韩信一样的下场？”

那人听了，不满地反驳：“若是韩信、萧何几个大臣都像张良一样功成身退，那高祖的丰功伟业还要不要了？天下百姓还要不要了？功成身退后，还如何谋国和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