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轸心里便提了几分警惕，面上却是笑了笑，手覆在左胸口，躬身行礼道：“想必这位便是大宁王朝鼎鼎有名的怀安君了。”

傅迟笑了笑，将鼓棒放置一旁，回了一礼，“今日得见东阳第一军师，实乃三生有幸。”

两位文官会见，竟是一派祥和，倒是把耶律奇急得不行。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秉持着这个原则，他耐着性子听室轸和那位传闻中的无双高士怀安君交涉。

敢在开战之际大开城门，自己一个人立于城楼之上，不说他谋略如何，至少胆量是绝无仅有的。

可一个王佐之才，哪个君主会蠢到让他只身冒这般大的险？

因此，耶律奇断定这城中定是设有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傅迟望见了耶律奇及他身后的一众军队，扬着唇，“有朋自远方来，不若就让在下为诸君抚一首曲子，以示欢迎。”

说完，他便从容不迫地取了早已准备好的古琴，并在一旁焚了半炷香，开始弹琴。

琴声悠扬在这看似寂静的夜晚，偶有寒风起，吹得城门上悬挂的灯笼忽明忽暗。

那曲子明明有如泉水叮咚一般婉转动听，在这个寒夜里，却是让人难以平静。

相反，随着曲调渐入佳境，除了室轸，包括耶律奇在内的其他人心里都莫名地紧张起来。

一曲毕，夜晚重归平静。

室轸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三个响掌，“以情抚琴，控人心绪。怀安君果然不同凡响。”

傅迟手仍旧放在琴上，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万般由心不由我，阁下心绪纷杂，想来是心魔作祟。”

城门里一片寂静，仿佛对城外即将点燃的战火置若罔闻。

半炷香燃尽，城中的灯火霎时间全部熄灭，只余了一片漆黑。

便是室轸，在这个时候心里突然也有几分没底。

黑暗能藏匿的东西太多了，比如人，还比如人的情绪。

他一贯擅长从人的神情或说话的语气中识破对方的计谋，可黑夜把傅迟的面容半隐了起来。

而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从容而平静，似是成竹在胸，让室轸不得不开始对自己的判断有所怀疑。

一个人若是虚张声势，便不可能没有丝毫的破绽。

可从傅迟身上，他寻不到破绽，便只能暂且推翻自己先前的观点，相信这座空城并非真的空城。

于是，他们放弃了连夜攻城，退到了驻扎的营地。

这样白折腾了一出，又耽误了追击的时间，耶律奇自然是气不过，一路上都在不停叨叨金陵城中设下埋伏的事情。

“那个怀安君故弄玄虚，分明是欲擒故纵，引我们进城。”

“他敢大开城门，定是因为城里边设伏了，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们再这样同他周旋下去，小皇帝就真的要跨过大江了，到时候我们再去追就是自投罗网！”

耶律奇急得不行，好几次恨不能立刻点兵去追，但看着室轸凝重的神情，又不敢莽撞决定。

室轸鲜少这般琢磨不定，尤其是在同大宁的战争之中。

看他这般模样，耶律奇气不打一出来，质问道：“你难道搞不定那个怀安君？”

室轸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思考种种可能性。

傅迟能在那个时间点等着他们，便是料到了室轸不会相信这出空城计，定会趁着黑夜奇袭。

但是，如果傅迟真的想诱他们攻城，那么他直接在城里布署埋伏，继续城门大开就行，没必要自己大半夜上城楼唱一出欲擒故纵的戏码。

思及了这一点后，室轸做出了决定，道：“王上，拂晓时分我们再去攻城。”

“还攻城？”

耶律奇炸毛了，若不是顾虑到室轸是文臣，他一定会把他拎起来说话。

“为什么非要攻城呢？人都跑了，金陵如今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啊？”

“王上单想着怀安君想诱我们去攻城，为何不反过来想，其实他唱的这一出，”室轸耐着性子解释，“是在诱我们去追行朝呢？”

耶律奇懵了片刻，下意识说了句：“他疯了？”

“自个儿留下，却把祸水东引去追捕逃亡的朝廷，”耶律奇显然不相信，“除非他脑子有病。”

“王上，少帝撤离金陵，本就是从大宁百姓口中流传出来的，真假还未可知啊。”

室轸不得不提醒了句，“平民哪得见天子真容？没准儿他们随意找了个人穿上龙袍跑了，骗百姓说是皇帝走了呢？”

彼时寅时方到。

傅迟从城楼上下来之后，在城门附近的宅子里绕了几圈，最终走入了一个破败不堪的屋子，走入地下室，打开了密道。

这密道是近来才挖出来的，虽不大，但却有好几间密室，机关重重。

如今傅迟才在第一间密室里。

一见他回来，一直提心吊胆的傅瑥总算松了口气，忙上前问：“怎么样？”

“如今退了。”

傅迟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有些虚悬，竟是要扶着墙才行。

傅瑥觉察到了，忍不住“嘁”了一声，趁机嘲笑了句：“原来你也会怕啊！”

“我当然会怕。”

傅迟扫了他一眼，也不继续端着了，靠着墙轻吐了一口气，“换你，你不怕？”

“可别，对付狐狸还是得你来。”

傅瑥嘲笑归嘲笑，但心里却是清楚的。

傅怀安又不是神，事关整个王朝的生死存亡，他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傅迟靠了会儿墙，缓过劲来，交代了傅瑥几句接下来的事宜。

末了，他叮嘱：“外面平息之前，你就呆这儿。”

说完，他不放心地看了眼某面墙壁，“除非是苏将军亲自下来，否则天字门一定不能打开。”

“我知晓。”

地下大小共八间密室，分别以天、地、玄、黄、生、死、无、常命名。

其中天字门最隐秘，并且只能从里面打开，是最安全的。

交代完这些，傅迟就准备要出去了，却被傅瑥一把拖住。

“有事？”

傅瑥嘴角抽了抽，“不是，外面随时可能打起来，你还跑出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