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迟没说话。
江归看了傅瑥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刚才傅大人就是在安排后面的事情,被你冲进来打断了。”
傅瑥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刚冲进来时的模样,一时竟有几分羞愧。
一阵沉默之后,傅迟终是理了理衣裳,往门口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下来,背对着傅瑥,平淡说了句:“玉珄,你总觉得我冷淡,觉得我眼里只有公务,总是忽视阿挽。”
他轻吐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是你不明白,冲动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玉珄,冲动是很容易的。可只有在冲动之后冷静下来,才能有空间去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些,你该明白了。”
说罢,他回过头,眼里隐了一抹晦涩,不知究竟藏了什么情绪,却是扯了一抹苍白又无力的笑,“大哥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所以,别总想着依赖我。”
傅瑥愣在原地,一直到傅迟的背影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反应过来了什么。
便几步冲上前,却忽然一个踉跄,而后慢慢跪坐在地,手撑着身子,低着头。
半晌后,他抬手狠狠地砸了地板,似是在发泄心中的不快。
傅迟从不会同他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都喜欢自己把事情顶着,让傅瑥可以潇洒快意,可以活出自己该有的样子。
年少时,傅迟就曾跟他说,大哥在,就算天塌了也替你顶着。
于是傅瑥总觉得,只要傅迟在,他就永远都是个孩子。
可傅迟今日却同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看似来自兄长的寻常教诲,可傅瑥心里却明白的。
那更像是诀别。
因为傅迟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他根本不知晓,自己前去京都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他。
还有阿挽。
不知道为什么,傅瑥突然就想起了上一世孤苦无依的后半辈子,那种孤独和无望顷刻间便将他吞噬。
于是他发泄完,便跪在地上,双手不自觉地用力,紧紧地抓着地面。
便是江归和赵文山还在,他也没有丝毫避讳。
“爷……”
赵文山不知所措地凑到江归耳边,“这可如何是好?”
江归到底是一个人闯荡了多年的,虽然刚听到时有几分惊谔,可也很快便冷静下来。
“有爷在,这天能塌?”
江归一巴掌呼过去,看到傅瑥这个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也有几分烦躁,便同赵文山说:“傅大人应当今夜就会走,你去帮着收拾一下东西什么的。”
“傅大人从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就连琴都……”
话还没说完,赵文山便收到了江归的又一记眼刀,立马闭了嘴,照做去了。
于是屋里只剩下了江归和傅瑥两个人。
江归思索了一会儿,在傅瑥身边单膝蹲下,轻声叹息,“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堪?”
她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来喜悲,甚至还暗藏了几分讥讽的味道。
放在平常,傅瑥定同她针锋相对地吵起来了。
可今日,傅瑥竟像是猛兽被拔去了獠牙一般,并未与她张牙舞爪,而是沙哑着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你不懂。”
“是不太懂啊。”
江归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了,索性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像你哥那样的人,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我也是不明白,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样的决定?”
“换谁我都能理解,可他那个位置,”江归左思右想,自言自语,“不应当。”
“而且,京都的战报至少是半个月之前的,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他去了又能如何?”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真是搞不懂你们。”
便是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傅瑥突然开口,却是说了句:“江归,你真可悲。”
江归一愣。
下意识就要反驳的时候,却见傅瑥缓缓抬头,眼里还有悲伤的痕迹,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不懂我们,你是不懂爱。”
“爱不论大小,不论贵贱。爱家爱国,是爱,爱一个人,也是爱。”
“就算傅迟他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时候抛开其他所有,作为一个男人,他当去。”
傅瑥说到这里,眼里突然有几分苦涩,便仰起头,轻吐了一口气,“若不是她需要的不是我,我也想替他去。”
他全程未提一个人名,江归听得云里雾里,等他说完方才明了他话里说的都是谁。
傅瑥说她不懂爱,她是真不懂。
她没有爱过谁,身边也无人爱她,从小到大唯一知晓的所谓爱,不过是柳娇娘对江远之那一份虚无缥缈的等待。
想到这里,江归竟莫名地替自己感到了几分悲哀。
这个想法涌上来之后,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于是她只能开口说话来隐藏自己心中这点狼狈,问傅瑥:“你对林挽的爱,好像也不比你大哥的少啊?”
“爱一个不可能的人,”江归又想到了柳娇娘,一时间有几分烦躁,“岂不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何必呢?”
她似是十分难以理解,“痛快放过自己,不好吗?”
傅瑥情绪低落,连嘲笑她的心思都没有了,苦笑了一句:“若是那般容易就能放下,世上哪里还会有那么多伤心人?”
这样的傅瑥,倒是让江归觉得十分不习惯。
她突然十分想念无事和她对骂,又或者是被她逗得脸红的那个公子哥。
于是,她往傅瑥旁边凑了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了句:“要不,你试着来爱我?”
“傅玉珄,爱我可比爱林挽轻松多了,虽说我是个男人,”江归脸不红心不跳的,甚至还伸手揽住了傅瑥的肩膀,坏笑,“但好歹我心里没有别人呀。”
傅瑥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看了半晌,竟也没像前两次一样脸红,这让江归觉得有几分挫败。
片刻后,傅瑥终于冷笑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挣开她,道:“可惜你是个男人。”
他亦真亦假地接了招,似笑非笑,“若你是个姑娘,我还真没准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