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视线透过帘子继续追寻着白马消失的方向。
“喂,别说她了,你也是真的很乱来啊。”
宋楚头枕在手臂上,靠着车壁,似笑非笑地问他:“如今你正在风头上,却在茶坊酒楼里故意放跟林家有关的消息,是嫌活太长了么?”
傅迟轻轻一笑,放下帘子,收回视线看向宋楚,吐出三个字:“你不明白。”
今年上元灯会的戏台子与往年不同。
以往佳节,京都中唱戏的、说书的又或者是哼曲儿的,无不都在歌功颂德,盛誉陛下千秋,直言可比肩秦皇汉武。
但今年不知是谁吹了阵风,说将陛下比作秦皇不好。
有人问为什么。
那人却不说原因,只反复道,不好,不好。
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就传到皇宫里去了。
汤尧听后大怒,立刻就要下旨把传出这话的戏台子给拆了,还要把唱戏的人给杀了。
皇后秦容知道后,忙问他为什么。
汤尧就说:“嬴政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皇残暴,人尽皆知。他自认自己德高三皇,功盖五帝,结果秦朝二世而亡。
秦容思考了片刻,又问他:“那么陛下究竟希望被比作秦皇呢还是不希望呢?”
汤尧噎了一下,没说话。
秦容便知道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就笑,问他:“陛下还要杀人吗?”
“……罢了。”
“戏台子还拆吗?”
汤尧沉默了半晌,甩袖而去,“由他们吧。”
那戏班子死里逃生,此后唱戏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生怕又说错什么话惹得圣怒。
不光是他们,其他唱戏的也不敢唱任何跟政治有关的事情了,还有不少人怕死,放弃了唱戏,离京下乡去了。
因着这一事,京都的百姓都变得小心谨慎,就连朝廷的不少寒门小官都变得胆小了许多。
这事儿被一个谏官说给了汤尧听,汤尧起初时不以为意。
后来有个专研唐朝历史的教书先生,有一天在私塾里说起了唐太宗李世民和魏徵的故事。
学生都是稚子,不懂得隐晦,就问夫子:“先生先生,那李世民是明君还是昏君啊?”
夫子脸一沉,“明君,明君。”
稚子又问:“何为明君?何为昏君啊?”
夫子却不敢作答,只道:“像太宗这样的皇帝,就是明君。”
这事儿不知怎么又传到了汤尧耳朵里,又把他给郁闷着了,但他这次没冲动,只是在傅迟进言的时候问了一嘴。
傅迟听了,便笑,“陛下,若是今日您是太宗,臣是魏徵,臣向陛下谏言,陛下当如何?”
汤尧一贯是欣赏傅迟的才华的,思考了一下,道:“自然是会仔细斟酌的。”
“若是臣言辞过激呢?”
汤尧脸一沉,“言之有理即可。”
傅迟又问,“若是臣说错了话,惹得陛下心生不满呢?”
“……忠言逆耳,朕心中有数。”
傅迟笑了,拱手欠身道:“唐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徵曰:‘人主何而为明,何而为暗?’徵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陛下既是好话坏话都听得,那自然是同太宗一样,是位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