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桓亲自坐镇金陵,祁枫绕过金陵南下打回杭州,断了东阳军的粮草供给,一时间述律倍竟陷入了困境之中。
想那述律倍在东阳也是数一数二的武将,如今英雄迟暮,他远赴大宁,竟只能做困兽之斗。
但祁桓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押着被俘虏的室轸和敌烈亲临战场同述律倍讲和。
两个驰骋沙场多年的武将在战场上谈和这样的稀奇事,怕是也得百年一见。
然而,它却是真切地发生了。
这一事在金陵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莫说是将士,不少百姓议论起来也觉愤愤不平。
东阳军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如今他们已是困兽之斗,不一鼓作气把他们浇灭,不等他们投降,反而主动去求和?
若是别的将领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辅国大将军祁桓亲自去的,任谁也不免唏嘘。
便是江归也难以接受这样的局面。
于是她去找傅瑥。
傅迟不在,放眼金陵城中的其他官员将士,江归也就能同傅瑥说得上话。
她官职小,又是市井出身,其余人根本不会正眼瞧她的。
自打祁桓决定去和谈后,傅瑥和叶思好等人每日都忙于安抚百姓和将士的情绪。
傅瑥头都大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依旧难以平息众怒。
于是江归来金陵府找他的时候,傅瑥正准备外出避难。
见到江归,他吓得一哆嗦。
然后他下意识地捂住江归的嘴巴不让她出声,进了自己屋里,让阿海在外边望风,叮嘱他:“若有人问,就说我不在,听到没?”
阿海连连应好。
傅瑥掌心的气味充斥在江归鼻息间,她怔愣了片刻,随即被傅瑥这句像是做贼似的话给拉回来了。
她微微觑眉,拉开傅瑥的手,质问:“你躲什么?”
傅瑥莫名其妙看着她,反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自是有要事。”
江归眉头皱得更紧,盯着傅瑥,“你少搪塞,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傅瑥看了看外边,没说话。
如今已是傍晚,为了制作无人在的假象,屋里并未掌灯,只能借着外边的光亮和屋内还未完全烧尽的炭。
确认外边暂时没有动静之后,傅瑥叹了一口气,径自走到炭盆边,拿火钳摆弄了一二。
“你说话。”
江归显然是有些着急,走到傅瑥旁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你若不说,我就大声喊,把人都喊过来!”
“到时候就算你有八张嘴,也抵不过那么多人同时盘问吧?”
“盘问?”
傅瑥故意含糊其辞,忽略了重点,饶有兴致地望着江归,指了指自己,“我官阶比你大,你敢对我用‘盘问’这个词?”
“傅玉珄,你别胡搅蛮缠,”江归有些恼了,几步上前弯身抓住傅瑥的衣襟,“东阳人于我有杀父之仇!在这件事情上,我没办法苟同你们现如今的做法!”
“江应还,是你别胡搅蛮缠才对。”
傅瑥意外地平静,脸上夹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痞气,丝毫未退让。
“不管东阳的谁和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那都是你们的私人恩怨,江应还,”傅瑥直视着她,一字一句,“私人恩怨,怎么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还有,若我记得不错,你父亲永安将军,他是抵御外敌、为国捐躯的英雄好汉,你用‘杀父之仇’这几个字,是在辱没他作为一个将士的功勋伟绩。”
“说得好听,”江归冷笑了一声,“因为死的不是你爹!”
她松开了傅瑥,退了几步,一时间笑得有几分苍凉,“傅瑥,你曾说我不懂爱,可你怎知我为何不懂爱?”
“无人爱我。”
江归低吼出声,“正是因为我爹没了,我娘才会沦为娼妓,他们不爱我,无法爱我,所以我才会活得这样困难!”
傅瑥听着江归的歇斯底里,错愕了片刻,不知为何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阿挽。
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应当也是她此前一生中最艰难的一年,那时京都里的人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私生的野种,骂她和傅迟兄妹乱伦。
可十五岁的阿挽,从来没有像这般歇斯底里过。
傅瑥印象中,阿挽情绪最外显的一句话,便是那一年的某个夜晚,她告诉他,她是林家的人。
她说,我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无人能为我和他们正名。
后来傅瑥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林家的人还在,林萧和陆雅还在,那么阿挽的一生,当不会过得那样苦。
就像如今江归说的一样。
可相比起来,阿挽到底是幸运的,她没了父母,身边还有其他人给她温暖,教会她爱。
于是她从小展现出来的便是她最明媚的一面。
可江归不一样。
诚如她所说,她过了二十二年,身边却无人爱她,无人教她爱,于是她外显的便是最坏的那一面。
想到这里,傅瑥竟没由来地觉得有几分心疼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孩子。
于是他听江归发泄完,眉目间露出了罕见的温和与怜惜,平淡开口,却是说了句:“这些年,你一定很孤独吧?”
江归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到傅瑥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低低说了句:“我同你一样的。从前,我也只觉得无人爱我。”
这句话一出,江归彻底傻眼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脱口说了什么样的话。
这么多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任何会表露自己情绪的话。
便是同她在一个屋子里生活的赵文山、元宝还有姚川他们也无一见过这样的江归。
却是一直同她不对付的傅瑥见到了。
“江归,我不是你,不知道你的经历你的苦,但是,”傅瑥神情难得一见的温和,“你若觉得无人爱你,那你便自己爱自己。”
那是江归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人说起关于爱的话题。
说来也讽刺。
江归第一次听人说起爱,不是自己的双亲,不是爱人朋友,而是从来同她不对付的傅瑥。
更可笑的是,傅瑥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