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退到殿外，大殿内，只有少傅宋楚、宰相岑纪、礼部尚书罗立中。
太皇太后坐于殿内最高位置，太上皇汤铭和卢皇后坐于他下方，当罗立中奏请即皇位的时候，汤瑛先依礼依次跪拜了皇祖母、父皇和母后。
然后他便要扶着太皇太后何氏走出殿外，由罗立中宣布举行祭天大典。
傅迟在殿外，与内阁大学士宋衡、长来侯魏胤等站在百官之前，傲然屹立，看着雍容华贵的何氏牵着小皇帝汤瑛，在众人的朝拜下慢慢走到祭坛中央。
然后，他便同所有人一起低头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喊了三声。
“大典始！”
罗立中又大声宣告：“祭——天——”
便就是那时，何氏深红色的嘴角勾了一抹残笑，朝着不明方向轻轻颔首，跟着就有人于这个时刻大喊出声：“不可祭天！”
群臣骇然！
恰逢冬日，新帝登基，祭天乃祈求天下安泰、万物丰收，阻碍祭天仪式，便是对上天、对新帝的大不敬！就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杀！
而出声阻止祭天的那个儒生傅迟认得，是今年朝廷的进士，叫孙儒，是个从乡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穷苦书生，家中无人，中举后，便纳入了翰林院，任崇政殿说书，专门研究四书五经。
孙儒品级低，除了刚入朝的时候，傅迟几乎没有同他怎么接触过。
而傅迟对今日的情形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但万万没有想到，何氏竟然直接让人阻止了祭天大典！
群臣都在惊愕中，尚无人反应过来，便见身着绿色官服的孙儒从后面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了祭坛下方，手持笏板，神色从容。
罗立中率先反应过来，怒喝了一声：“放肆！”
被何氏牵着的汤瑛害怕地往她身后躲了躲，却被何氏一把拽住，轻声说道：“陛下莫怕。”
汤瑛怎么可能不怕？
莫说是汤瑛，就是坐在大殿上方的汤铭看到祭天大殿突然被人阻止了，心里也是有几分慌乱的。
何氏却是淡定得很，微微勾唇，居高临下地望着孙儒，“你是谁？”
“微臣孙儒。”
“做什么的？”
“崇政殿说书。”
何氏轻笑，“官职不大，胆子倒大。”
随即她敛了敛神，平静问道：“你可知依我朝律法，今日这般行径，你会有何下场？”
“微臣知。”
“那又为何？”
正当祭坛上的何氏和孙儒一说一合的时候，傅迟脑子里快速思考着什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离他不远的魏胤。
魏胤朝他点了下头，不动声色。
秦舒明幽幽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旮旯地儿，只觉屋里漆黑一片，他坐在地上，一时分不清黑夜白天。
脖子一阵阵疼，稍微动一下，他都觉得像是要断了似的。
然后，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忆都慢慢回归了脑海。
他不过依着惯常下朝回府，怎的就被人打晕了？
“醒了？”
低沉的男音吓得秦舒明浑身一激灵，他立马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都麻了，一个不小心就直摔在了地上，疼得他“哎哟”了半天。
祁柏靠着门，背对着光源，脸上戴了铁皮面具，额前垂了两缕鬓发，再看他穿的粗布衣衫，俨然是个江湖人士。
“你、你谁啊？”
秦舒明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望着祁柏，跟着打量了一下四周。
小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唯一的门还被祁柏给堵上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祁柏双手环抱着剑在身前，语气平淡，“你只要知道，如今我是在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
秦舒明指着自己，狐疑望着这青布衣青年，“你不是来杀我的？”
祁柏这人脾气不太好，相同的话一般不说第二次，所以当秦舒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抿着唇，没有做答。
秦舒明有一瞬的尴尬，摸了摸自己脑袋，默默将夹在头发缝儿里的碎土渣子弄出来。
两个人一阵沉默。
得知对方不是来杀自己的，秦舒明倒是放松了些，这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秦舒明就干脆回到原来的地方，靠着墙坐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秦舒明一脸尴尬，干咳了一声，问了句：“如今什么时辰了？”
“巳时方过。”
“什么！”
秦舒明大惊失色，又猛地站了起来，这回是把膝盖抻着了，疼得他呲牙咧嘴，却是问道：“你关我一天了啊？”
祁柏“嗯”了一声。
秦舒明炸了，也顾不得膝盖疼哪里疼了，“不行，你得放我出去，我有要紧事……”
人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祁柏伸出来的长剑挡住了去路。
不让他走的意思。
秦舒明疯了，又不敢硬闯，大吼道：“你这哪是救我命？你这是要灭我九族啊！”
身为命官，登基大典无故不到，何氏那老太婆可不就逮着机会灭他九族了吗！
“回去。”
祁柏单手举着未出鞘的剑，头也不抬的，“是救你还是害你，秦大人自己想想。”
祭坛下，孙儒引经据典，将这刚开始的登基大典的礼仪的纰漏批得一无是处，尤其如今太上皇在位，却让太皇太后携少帝祭天，实为不妥当。
孙儒说完，外围百名儒生集体下跪请命，要求太上皇携少帝祭天。
一旁的罗立中脸色发沉，等孙儒喘息的时候，立刻喝道：“一派胡言！”
何氏平静听他说完，低头问身旁的少帝汤瑛，“陛下，你以为呢？”
汤瑛被这场面吓到了，攥着何氏的袖子，嘴唇发抖，嗫嚅道：“孙儿……孙儿不知……”
“陛下吓到了。”
何氏看了罗立中一眼，给一个侍卫使了眼色，跟着就来了人把孙儒拖了下去。
“陛下！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啊陛下！”
底下群臣一阵唏嘘。
方才发声的儒生也被驱逐了大半，剩下的无人再敢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