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皇宫夜宴中。

招待北英使臣的宫宴设在太常殿。

殿内上首居中的金漆雕龙宝座上，老皇帝正襟危坐，仿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中央舞台的表演。悬挂的珠帘朦朦胧胧透出他的身影。官员们列坐在两旁，三品以下的官员却只能在殿外设座。

所以，武鹰伯三代人的位置就很尴尬了，照礼法来说，他们三人本就是闲赋在家，没啥资格来此，偏偏上头那位的旨意如此，原本以为坐在殿外混个人头，偏偏上头那位要他们坐在前面，与太子同邻，武鹰伯父子对于百官看他们或嫉妒或看好戏的眼神完全不做理会，倒是卫其凛，毕竟年轻，气得差点翻了桌。

“你要是不怕你媳妇不让你进房，你就掀桌子吧。”卫卿吟甫一开口，就捏牢他的三寸。

行吧。

武鹰伯三人的对面坐着正是北英使者团，欧明仍旧是那副样子，对于官员的交谈也是磕磕绊绊地回答，反倒是殿内那唯一的女眷北英亭，目光不错地盯着武鹰伯旁-四皇子的座位。

哟，看来这郡主当真看上了四皇子？

我看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

知道些内情的卫其凛嗤笑一声，将一杯酒豪饮而尽。

人家是看应槐吗！人家那是看与应槐同座的祁远啊！

卫其凛对于祁远的事也是最近才知晓的，但这不妨碍他吃一吃这波迟来的瓜，他调侃的眼神在北英亭和祁远之间反复的转悠，祁远倒是先不好意思了，垂首装死，反倒是人家北英亭，大大方方地举杯示意。

欧明那迟来的脑子终于想起从小一起玩耍的祁远了，宴席之前，他就偷摸地找到北英亭。

“妹妹，我知道你喜欢那个祁远，咱喜欢的人就得立马定下来，不然他这种新晋权贵很抢手的。”

北英亭深以为然。

“那你爹……”

“我爹不也没多少活头了，以后不也是我说了算吗，他又来不及生儿子了，不还是我说了算吗。”欧明不甚在意地说道。

北英亭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他。

“过程我不在意，结果确实是我想要的，虽然没能亲手为我娘报仇，但是也无所谓了。”欧明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同我们来此的都是我的人，他们不会拖我的后腿，我算计过了，等我回到北英，差不多就可以继承王位了，这结果我很满意。谢谢妹妹让我免除弑父的名声了。”

但是，北英亭看向的方向真的蛮尴尬的，不知内情的三皇子嘴角的笑容不加掩饰，仿佛势在必得。

之前给老皇帝下的毒素积累的也差不多了，北英的人也盯上应槐了，只要过了今晚，太子声名受损，老皇帝死之前改立我为太子就很顺理成章了。

今夜，应楚的座位很是靠后，竟与他外家相邻。

应楚给他外祖父一个眼神，对方会意，点了点头，应楚嘴角上扬，眼中迸发出从所未有的光芒。

珠帘后的老皇帝似乎精神不济，脸色苍白，他往应楚的方向望了望，随即收回视线。

老皇帝趁众人不注意，微微咳嗽几声，立马拿出帕子掩盖住，帕子上赫然染上了鲜血。

“陛下……”吴公公露出担忧的神色。

“行了，别装了，”老皇帝瞪了他一眼，“朕知道你什么心思，这个节骨眼装就没意思了。”

“是，奴才遵命。”吴公公收敛神色，神情冰冷无情。

“这就对了，这么多年，也就现在看着真切些。”

“陛下要是早明白这些，如今也不会这副模样了。”吴公公趁着台上歌舞升平，压低嗓音说道，“先皇后什么品性，武鹰伯一家什么品性，陛下比奴才还清楚，众叛亲离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老皇帝低头看下染血的帕子，似是陷入沉思。

“可是，她是我抢过来，我总怕她会跑。”

吴公公嘲讽一笑，毫不留情的讽刺：“所以说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安稳那是运气好，外有悍将替您守城，内有权臣替您把好朝堂。先皇后主意一向正，可是您几句话就能左右的，陛下可知，当初的卫大少爷的意中人可就等着他凯旋而归迎她进门的！”

老皇帝手中的帕子倏然一落，吴公公淡淡地拾起，塞进他的手中。

“陛下如今怕是还没能明白，哎！”

吴公公脸上难得露出丝幸灾乐祸的神情。

老皇帝这几日的身体状况一天一个样，今儿更是糟糕，原本还存着侥幸的他今晚终于认清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所以，才能有现下这些言语。

毕竟，前两天他还想折腾应槐来着呢。

“这北英的郡主该不会瞧上应槐吧。”老皇帝扫了那姑娘一眼。

“不能，她盯着的是祁县子。”

老皇帝恍然大悟，随即满意的点点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确实郎才女貌，回头记得提醒朕成全他们。那你可听说应槐有什么钟意的闺秀？”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搞笑。

经过自己的推波助澜，他这么个名声的皇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哎，愁啊，强迫人家又不太好。

吴公公却淡然说道：“武鹰伯府的舒姑娘与四皇子殿下也是相配。”

“舒？前毋庸侯的嫡女？名声这么差怎么配？再说了，那个毋庸侯挺不是个玩意儿的，他有这么个岳家不太好吧。”老皇帝有些生气。

吴公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老皇帝有些心虚地低头。

好吧，应槐名声也不好。

“舒荼靡已经与其生父断绝关系了，舒家老夫人已经回祖宅去了，舒齐正也疯疯癫癫的。最重要的是，大长公主同意了。”

哦，那没事了。

姑姑同意就好。

老皇帝说了一会话，体力有些不济，吴公公搀扶着他，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你同静贵嫔说一声吧，把礼部尚书的夫人给制住，别让他们把应槐的媳妇给欺负了。”

吴公公有些讶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朕索性也没蠢到底，好歹死之前知道了贵嫔的真实心思，放心吧，朕不会怎么着她的，你去吧。”他顿了顿，“今儿日子不错，赏林采女一杯酒水吧，你亲自去，这儿有太子照顾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