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经典知识大全
告子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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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
告子 上
本章字数: 25176

【原文】

告子曰:“性,犹杞柳①也;义,犹桮棬②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梧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注释】

①杞柳:杨柳科植物,其枝条可用来编制器物。

②桮棬:桮同“杯”。杯棬,一种木制的饮器。

【译文】

告子说:“人的本胜就像杞柳树;仁义就像杯盘。把人的本性改变为仁义,就像把杞柳树制成杯盘。孟子说:“你是顺着杞柳的本性去把它改制成杯盘呢,还是破坏杞柳的本性去把它改制成杯盘呢?如果要破坏杞柳的本性才把它制成杯盘,那么也要破坏人的本性去改变为仁义吗?率领天下的的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您的这种理论吧!”

【原文】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①;激②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注释】

①颡(sǎng):额头

②激:阻截水流使水位提高。

【译文】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像急流的水,在东边开个口子就问东流,在西边开个口子就向西流。人的本性并没有善和不善的区别,好比水没有东流与西流的定向一样。”孟子说:“水确实没有东流与西流的定向,但没有向上与向下的定向吗?人性的善良,就像水向低处流。人的本性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低处流的。现在我们拍打水使它翻腾起来,水就可以高过额头;阻截水流使它倒流,就可以把它引上高山。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这只是形势才使它这样的。人可以使他做不好的事,他的本性的变化也就像这水一样”。

【原文】

告子日:“生之渭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译文】

告子说:“天生的东西就叫本性”。孟子说:“天生的东西就叫本性,就像所有的白色都叫做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又问:“白色羽毛的白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像白玉的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那么狗的本性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像人的本性吗?”

【原文】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①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注释】

①耆:同“嗜”。

【译文】

告子说:“食欲与性欲,全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东西,不是外在东西;义,却是外在的东西,不是内在的东西。”孟子问:“凭什么说仁是内在的东西,义是外在的东西呢?”告子说:“对方年长我就尊敬他,这种尊敬之心并不是我早就有;就像某个东西是白的我就认为它是白的,这是根据它的外表是白的,所以说它是外在的。”孟子说:“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同情老马和尊敬老人是否有什么区别呢?您说的义是在长者一方呢,还是在尊敬长者的一方呢?”告子说:“是我的弟弟我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他,这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原因才高兴地这么做,所以说仁是内在的东西。尊敬楚国的老人,也尊敬我自己的老人,这是因为年长这个内在的原因。我高兴这么做,所以说义是外在的东西。”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烤肉,没有什么不同。其它事物也有这样的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理也是外在的吗?”

【原文】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①,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②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曰则饮汤,夏曰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注释】

①尸:古人在祭祀时用男女幼童为受祭代理人,称之为“尸”。

②斯须:暂时。

【译文】

孟季子问都子说:为何说义是内在东西?”公都子说:“表达我内心的尊敬,所以说它就是内在的东西。”孟季子说:“有本乡人比您的大哥大一岁,那您该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哥哥。”盂季子说:“那么如果敬酒先给敬谁?”公都子说:‘先敬洒给乡人。”孟季子说:“您内心尊敬的是自己的大哥,而行动上表现的却是尊敬本乡人,可见义果真是外在的,并不是出于内心的:”公都子不能回答,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你可以反问他:)是尊敬叔父还是尊敬弟弟呢?他会说‘尊敬叔父’。你就问他:‘弟弟如果做受祭的代理人,那你应该尊敬谁?’他会说‘尊敬弟弟’。你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尊敬叔父呢?’他会说:‘这是因为现在弟弟处在受尊敬的位置上。’你就说:‘我说尊敬本乡人也是因为他处在客人的位置上。平时的尊敬在大哥,暂时的尊敬在于本乡人。”季于听到这些话后,说:“尊敬叔父是尊敬,尊敬弟弟也是尊敬,可见义果真是外在的,并不是出于内心的。”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

【原文】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暂,非由外铄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②:’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注释】

①铄:授予。

②天生一句:引自《诗·大雅·烝民》。

【译文】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的本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别’,也有人说:‘人的本性可以使它善,也可以使它不善;所以周文王、周武王兴起时,百姓就喜欢从善;而周幽王、周厉王出现,百姓就喜欢从暴。’也有的人说:‘有的人本性善,有的人本性不善。所以,以尧这样的圣人为君王,也有像这样的恶人为臣属;以瞽瞍这样的恶人为父亲,也有舜这样的圣人做他的儿子;有纣这样暴虐的侄儿,而且做了君王,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做他的叔父和大臣。’现在您说‘人的本性是善良的’,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孟子说:“如果从人的天生性情来说,那是可以使它善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的善良。至于有不善的人,那不是天生资质的原因。同情怜悯之心,人人都有;羞耻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同情怜悯之心,属于仁;羞耻之心,属于义;恭敬之心,属于礼;是非之心,属于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授予我的,而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只不过没有思考罢了。所以说:‘追求就得到它,放弃就失掉它。’人与人之间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就在于不能充分发挥个人先天的资质。《诗经·大雅·烝民》说:‘上天生育了人类,万物都有其本来法则。百姓掌握这些法则,就喜爱美好的德行。’孔子说:‘创作这首诗的人,很懂得事物的法则!有万物就有规则,百姓掌握了规则,就喜爱美好的德行了。”

【原文】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①;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②麦,播种而耰③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④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⑤,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⑥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⑦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⑧: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

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⑨之悦我口。”

【注释】

①赖:懒惰。

②辫(móu):大麦。

③耰(yōu):耙土盖种。

④日至:夏至。

⑤硗:贫瘠。

⑥蒉:草编的筐。

⑦易牙:齐桓公的宠臣,擅烹饪。

⑧子都:《诗·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毛传》云:“子都,世之美好者也。”

⑨刍豢:牲畜。

【译文】

孟子说:“处在丰收年成,年轻人大多懒惰;处在灾荒年成,年轻人大多强横;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使他们的性情变坏的外部环境造成的。比如现在有人种植大麦,播种后,又耙地,如果土质一样,播种的时间也一样,麦苗就会蓬勃长起来,到夏至时都会成熟。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土质的肥沃和贫瘠的不同、雨水供给的多少和种植者的管理有差别造成的。所以,凡是同类的东西都是相似的,为什么一提到人就怀疑呢?圣人也和我们也是同类。所以龙子说:‘即使不了解脚的大小就编草鞋,我也知道不会编成草筐。鞋子相似,是因为天下人的脚形是大致相同的。’嘴巴对味道也有共同的嗜好,易牙就先掌握了我们这个嗜好的口味。如果嘴巴对于味道的好坏,其本来的性质人有很大不同,就像狗、马和我们不同类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什么都喜欢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口昧,天下的人都希望调到易牙那样,这是因为天下的嘴巴对味道都有一个相近的标准。对耳朵来说也是这样,说到声音,天下的人都希望奏出师旷那样的音乐,这是因为天下的耳朵对音乐都有一个相近的标准。就是对眼睛来说也是这样。说到子都,天下的人都说他美。如果不认为子都美,那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嘴巴对于味道,有共同的辨别标准;耳朵对于声音,有共同的听觉;眼腈对于容貌,有共同的美感。至于人的内心,就偏偏没有什么共同的嗜好吗?内心一致的嗜好又是什么呢?是理,是义。圣人不过比我们先获得了大家一致认定的东西。所以理义使我内

心畅快,就像猪、狗、牛、羊的肉使我嘴巴舒服。”

【原文】

孟子曰:“牛山①之木尝美矣,以其郊②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③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④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⑤,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⑥。惟心之谓与?”

【注释】

①牛山:位于今山东临淄之南。

②郊:动词,意为位于……之郊。

③蘖(niè):树木的新芽。

④濯濯:光秃的样子。

⑤平旦之气:清明之气。

⑥乡:同“向”。

【译文】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很丰美,因为牛山处在大城市的郊区,有很多人用斧子去砍伐,那还能有丰美吗?尽管树木日夜生长着,雨露在滋润着,不是没有新条嫩芽长出来,却随即又有人在那里放牧牛羊,所以就变得光秃秃的。人们看到牛山光秃秃的,就以为它根本不曾有过高大树木,难道这是山的本来的面目吗?即使以人身上存在的东西来讲,哪里是人的本性就没有仁义之心呢?有人丧失了善良之心,正如斧子砍伐树木一样,天天去砍伐,树木还能丰美吗?人日夜养成的善心,每天天明时产生一点向善的欲望,与一般人相近之处也有一点点;可是第二天白天的所作所为,又使这一点点善心在利欲束缚下丧失了。反复的束缚和丧失向善之心,那么他在夜里养成的一点向善之心就不能保存;夜里养成的向善之心不能保存,他就和禽兽差不多了。人们看到他像禽兽,就认为他不曾有过善披的资质,难道这是人的先天的本性吗?所以如果能得到培养,没有什么东西就不会生长起来;如果不能得到培养,没有什么东西不会消亡。孔子说:‘抓住它它就存在,放弃它它就消亡;进出没有一定时候,也就不知道它的方向。’说的就是人心吧?”

【原文】

孟子说:“无或①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今夫弈之为数②,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③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注释】

①或:同“惑”。

②数:技巧。

③缴(zhuó):系住箭尾的绳子,用于射鸟。

【译文】

孟子说:“对于君王的不明智不要感到疑惑。即使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晒它一天而冻它十天,它也不会再生长了。我见到齐王的次数太少了,我一离开,那些使他昏乱的人就会到他身边,我对他刚刚萌生的向善之心又能有什么帮助?下围棋作为一门技艺,是种小技巧;但如果不专心致志,是学不好的。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围棋的人。假使让他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专心致志,弈秋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另一个虽也在听讲,但心里却想着有只天鹅要飞进来,应拿起弓箭去射它。尽管他与前一个人在一起学习,棋艺却不如前一个人。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前一个吗?必然不是这样的。”

【原文】

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者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食,一豆①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②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③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④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①豆:盛装食物的器皿。

②嘑尔:吆喝。

③蹴:践踏。

④乡:同“向”,以前。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喜欢的,熊掌也是我喜欢的。如果两样东西不能同时获得,就不要鱼而要熊掌。生命是我热爱的,正义也是我热爱的,如果两样东西不能一齐获得,就牺牲生命去取得正义。生命是我所热爱的,而所爱的东西还有超过生命的,所以我不能因热爱生命就苟且偷生;死亡是我憎恶的,而所憎恶的东西还有超过死亡的,所以祸患也有不躲避的。如果人们所喜爱的东西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凡是可以保存生命的办法,有什么不可以采用呢?如果人们所憎恶的东西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凡是可以避祸的办法,有什么不可以采用呢?采用这个办法就可以生存,可是有些人却不采用;采用这个办法就可以躲避祸患,可

是有些人却不采用。所以说有比生命更值得热爱的东西,有比死亡更令人憎恶的东西。不仅仅贤能的人有这种想法,人人都有这种想法,只不过贤能的人能够不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命,得不到就要死。如果吆喝着给他,就是过路的穷人也不接受;用脚踢着给他,就连乞丐也不屑。有的人对万钟俸禄却不辨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那么多的俸禄对我能增加点什么呢?为了住宅的豪华、妻妾的侍奉、相识的穷苦人感激我吗?过去宁死也不肯接受的,现在却为了住宅的豪华而接受了;过去宁死也不肯接受的,现在却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过去宁死也不肯接受的,现在却为了相识的穷苦人的感激而接受了。这种行为难道不能停止吗(如果不停止),则丧失了他的本性。”

十一

【原文】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①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注释】

①信:同“伸”。

【译文】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的无名指无法伸直,虽不妨碍他正常做事,但如果有人能使它伸直,他就走到秦国、楚国这么遥远的路(去求医),也不觉得远,因为他的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性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不知轻重。”

十二

【原文】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①,舍其梧槚②,养其■③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④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注释】

①场师:园艺师。

②槚(jià):梓树。

③■:酸枣。

④狼疾:同“狼藉”。

【译文】

孟子说:“人对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都爱护。都爱护,就要都保养好。没有一小块皮肤不爱护,就没有一小块皮肤不保养好。所以考察一个人善不善于保养好自己,还有别的办法吗?不过是看他注重身体的哪一部分罢了。身体的组成部分有重要不重要的,有大的有小的,不能因为小的部分而损害了大的部分,不能因为不重要的部分而损害了重要的部分。只保养小的部分的是小人,而保养大的部分的是君子。假如有一位园艺师,不培养梧桐、梓树,却去培养酸枣、荆棘,那他一定不是个合格的园艺师。为了保养好自己的一个指头而丧失了肩

背,自己却还知道的人,那他就是个思维混乱的人。只讲究吃喝的人,别人就看不起他,因为他只保养小的部分而失去了大的部分。如果讲究吃喝的人没有丢开品德的修养,那么吃喝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长一点儿皮肉吗?”

十三

【原文】

公都子问曰:“钧①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②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③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注释】

①钧:同“均”,同。 ②官:五官之“官”。 ③我:人类。

【译文】

公都子问:“同样的人,有的人成了君子,而的人成了小人,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注重依从身体重要器官需要的成了君子,只注重满足身体次要器官欲望的成了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注重依从身体重要器官的需要,有的只注重满足身体次要器官的欲望,又是为什么呢?”孟子说:“耳朵眼睛这些器官没有思考功能,因而被外物所蒙蔽。它们仅仅是物,它们一与外物相接触,就只能被外物引向迷途了。心这个器官的功能是思考,运用心的思考功能就会获得仁义,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人类的重要器官。先确立重要器官的作用,那么次要器官就无法把人的本性夺去,这样就能成为君子。”

十四

【原文】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①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②之味也;令闻广誉趣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注释】

①赵孟:春秋时晋国的大臣赵盾,孟是他的字。

②膏粱:珍馐美味。

【译文】

孟子说:“希望尊贵是人们的共同的心态。但每个人自已身上都有值得自己尊贵的地方,只是没有想过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并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给予尊贵的人,赵孟也同样能使他低贱。《诗经·大雅·既醉》说:‘酒已经喝得酣畅了,德行也已经饱受了。’说的是仁义之心已经具备了,因而也就不羡慕别人珍馐佳肴的美味了;广为赞誉的美好的名声已归于自身,也就不希望别人的绣花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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