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原文】
庄暴①见孟子,曰:“暴见于王②,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③,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令之乐,犹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④之音,举疾首蹙頞⑤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⑥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日:‘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注释】
①庄暴:齐国的臣子。
②见于王:被王接见。王,齐宣王。
③庄子:此指庄暴。
④管龠(yuè):笙箫之类的乐器。
⑤举:都。疾首:头痛。蹙(cù)頞(è):皱着鼻梁发愁的样子。頞(è),鼻粱。
⑥羽旄(máo):此指旗帜。
【译文】
齐国臣子庄暴来见孟子,说:“我去朝见齐王,齐王告诉我他喜好音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接着问:“国君喜好音乐,到底应不应该呢?”
孟子说:“齐王要是非常喜好音乐,那么,齐国差不多就可以治理好了啊!”
过了几天,孟子在谒见齐宣王时问他:“大王曾告诉过庄暴您喜好音乐,有这回事吗?”宣王听了不好意思地说:“我并不是喜好古代的音乐,只不过喜好现在世俗流行的一般的音乐罢了。”
孟子说:“只要大王真的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就会治理得差不多了,今天流行的音乐和古代遗留下来的音乐都一样嘛。”齐宣王说:“这个道理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独自一个人欣赏音乐,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哪种更快乐?”宣王说:“当然是跟别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说:“与少数人欣赏音乐,和与多数人欣赏音乐,哪种更快乐?”齐宣王说:“跟多数人一起更快乐。”
孟子马上接着说:“那就让我来为大王谈谈欣赏音乐和娱乐的道理吧。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的声音,又听到吹箫奏笛的乐声曲调,大家都愁眉苦脸相互诉苦说:‘我们大王光顾自己喜好音乐,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这般穷困呢?父子不能见面,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假如大王去野外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仪仗的华丽,大家都愁眉苦脸地相百诉苦说:‘我们大王这样爱好打猎,我们为什么苦到这个地步?父子不能见面,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为什么老百姓会这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不与民同乐的缘故。
“假如大王去野外演奏音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的声音,又听到吹箫奏笛的乐声曲调,大家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很健康吧,要不怎么能奏乐呢?’假如大王去野外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仪仗的华丽,大家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很健康吧,要不怎么能够打猎呢?’为什么百姓会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与民同乐的缘故。倘若大王能跟百姓共同娱乐,那么就会受到天下人的拥戴,天下就会达到统一了。”
二
【原文】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①,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②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③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④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
①囿(yòu):养动物种花木的园地,占时称为苑囿。
②传(zhuàn):指文献记载。
③刍荛(chú ráo):朱熹《集注》云:“刍,草也;荛,薪也。”这里的刍荛者,指割牧草和打柴的人。
④阱(jǐng):捕捉野兽用的陷坑。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说:“听说周文王有一处狩猎场,纵横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回答:“在古书上的确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真的有这么大吗?”
孟子说:“老百姓还觉得小了呢。”
齐宣王说:“我的狩猎场只有四十里见方,老百姓却还觉得大,这是为何呢?”
孟子说:“周文王的狩猎场,纵横各七十里见方,割草砍柴的人可以到那里去,打野鸡、捕兔子的人也可以到那里去,文王与百姓一同享用,百姓觉得小,这不是很自然的吗?而与此相反,我刚踏上您的边境,问明白了齐国有哪些重大的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齐国首都的郊外,有个狩猎场纵横各长四十里,凡是射杀园子里面麋鹿的人,按杀人的罪名处罚,这就等于在国土上,设下了方圆四十里的大陷阱来坑害老百姓,老百姓觉得太大,难道这不应该吗?”
三
【原文】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①,文王事混夷②。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③,勾践事吴④。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⑤。’”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⑥:‘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⑦,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日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⑧志?’一人衡行⑨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不好勇也。”
【注释】
①汤事葛:商汤王事奉葛国的事。详见本书《滕文公下》。
②混夷:亦作“混夷”或“串夷”,是当时在周代西北边境的少数民族。
③獯鬻(xūn yù):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
④勾践事吴:勾践:越国的国君。吴:吴国。吴王夫差在公元前494年打败越国,勾践派文种求和,对吴称臣来争取机会,刻苦图强,最后终于在前273年攻灭吴国。
⑤《诗》云:引自《诗·周颂·我将》,这是祭祀周文王的颂歌。于时:于是。
⑥《诗》云:引自《诗·大雅·皇矣》,是首歌颂周先祖功业的诗歌。
⑦莒(jǔ):国名。
⑧越:违背。厥:用法同“其”。
⑨衡行:同“横行”,指作乱。
【译文】
齐宣王问道:“同邻国交往有什么一定的准则与方式吗?”
孟子回答说:“有。只有仁爱的人才能以大国的身份去事奉小国,所以商汤王事奉过葛伯、周文王事奉过混夷;只有明智之君才能以小国的身份去事奉大国,所以周的先祖公事奉过獯鬻、越王勾践事奉过夫差。以大国身份事奉小国的,是无往而又快乐的人;以小国身份事奉大国的,是敬畏天理威严的人。无往而又快乐的人能够保全天下,敬畏天理威严的人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家。《诗·周颂》中的《我将》篇说:‘害怕天帝有威严,因此谨慎小心,所以得到安定!’”
宣王说:“先生说得太好了!但是我有个毛病,我喜好勇武。恐怕不能够事奉别国。”
孟子答道:“希望大王不要喜爱小勇。有这么一个人,只是手按佩剑,瞪着双眼说:‘他怎敢抵挡我呢!’这是匹夫的个人勇武,只能抵敌一个人。我恳请大王把您喜爱的勇武扩大些吧!《诗·大稚》中的《皇矣》篇说:‘我们文王对莒国人的侵犯暴行勃然大怒,整顿好军队开到前方,阻击莒国来侵犯的敌寇,增强周国的威望,给百姓带来福泽,酬答天下对周天子的尊敬。’这就是文王的大勇。文王一旦勃然大怒,便能使天下的民众得到安全。”
“《尚书·逸》篇里面说:‘上天降生一般的人民,也替他们降生了君主,也替他们安排了师长。派给君主和师长的任务只是帮助天帝慈爱下民。因此,四方之大,有罪者和无罪者,都由我进行裁决。天下谁胆敢违背上天的意志起来作乱呢?’当时有一个纣王在世间横行无忌,武王便认为是自己的耻辱。这就是武王的大勇,武王也是只要一生气,便能使天下的百姓得到安全。现在,如果大王您也能做到一旦勃然生气,便能使天下的百姓全部得到安全,那么天下的百姓便惟恐大王不喜爱勇武呢!”
四
【原文】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①。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②日:‘吾欲观于转附、朝儛③,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日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日:‘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④胥谗,民乃作慝⑤。方命⑥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⑦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⑧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注释】
①雪宫:齐国离宫名。赵注云:“离宫之名也,宫中有苑囿台池之饰、禽兽之饶。王自多有此乐,故问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②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姓姜,名杵臼。晏子:齐国大臣,名婴、字平仲。齐景公时贤相。
③转附、朝儛:都是山名,在山东省内。
④睊睊(juàn):侧目而视的样子。
⑤慝(è):悖逆暴乱。
⑥方命:方,同“放”。命,王命。
⑦大师:即太师,乐官。
⑧《徵招》、《角招》:叫太师所作的乐曲名。一说皆是调名。徵(zhǐ):古时五音:宫、商、角、徵、羽。
【译文】
齐宣王在他的别墅雪宫里接见了孟子。宣王问:“有道德的人会有这样的快乐吗?”
孟子答道:“有。如果人们得不到这样的快乐,就会抱怨他们的君主。当然,只是因为得不到便抱怨他们的君主,也是不对的;作为百姓的君主却不与百姓共同分享这种快乐,也是不对的。君主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百姓也以君主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君主以百
姓的忧愁为自己的忧愁,百姓也以君主的忧愁为自己的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做到这样,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成为圣王,是决不会发生的。
“过去齐景公向晏婴问道:‘我想到转附和朝儛两座名山巡视,然后沿着海岸向南走,一直达琅邪邑,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和古代圣王的巡游相比拟呢?’
“晏婴答道:‘您问得好呀!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的意思就是巡视各诸侯所拥有的疆土。诸侯前往天子的朝廷去朝见,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诸侯所担负职守的情况。上述没有不和政事有关的,没有平白无故的(出行)。春季视察耕种的情况,补助那些农具、种子不足的农户;秋季视察收获的情况,帮助那些劳力、口粮不够的农户。’夏朝时的谚语说:‘我们大王不出来巡游,我们怎能得以休养生息?我们大王不出来视察,我们哪会获补助?我们大王的巡游视察,足以让诸侯效法。’今天却不是这样,队伍一出动就要向下面筹粮,使得饥饿的人们得不到食物,劳苦的人们得不到息养。人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老百姓也开始被迫为非作歹了。这样放弃先王的教导,虐害百姓,大吃大喝,如同流水似的没完没了。这种流连荒亡的行为,不能不使诸侯为之忧愁。什么叫流连荒亡呢?顺流而下放舟游乐忘记回返叫做‘流’,逆流而上挽舟游乐忘记回返叫做‘连’,打猎没有厌倦叫做‘荒’,没有节制地酗酒叫做‘亡’。古代的圣贤君王没有流连荒亡的行为。现在就看大王选择哪一种做法了。
“齐景公听了非常高兴,在都城发布命令戒绝铺张浪费,然后自己到郊外去住下,于是开始实行惠政,开始发放赈济给生活困难的百姓,又把乐官召来:‘替我创作君臣同乐的歌词乐曲吧!’这歌曲就是《徵招》、《角招》。那歌词中说:‘制止君主的欲望有什么过错?’制止君主的私欲,正是敬爱他们的君主呢。”
五
【原文】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①,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得文王之治岐②也,耕者九一③,仕者世禄④,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⑤。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⑥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日:“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⑦好货,《诗》云:‘乃积乃仓⑧,乃裹■粮,于橐于囊⑨。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⑩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11),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12)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注释】
①明堂:在鲁国境内泰山下,原是周天子东巡狩时接受诸侯朝见的处所,这时已被齐国侵占。汉朝时遗址还存在。
②岐:周的旧国,在今陕西岐山县一带。
③耕者九一:公家征收了农民九分之一的收获。
④仕者世禄:在朝任大夫以上官职的人,他们的子孙可以世代承袭其俸禄。
⑤不孥(nú):不株连罪人的妻子和儿女。
⑥《诗》云:引自《诗·雅·正月》。哿(gě):可。
⑦公刘:传说是后稷的曾孙,周代创业便是从他开始。
⑧《诗》云:引自《诗·大雅·公刘》,这是歌颂周族祖先之一的公刘功绩的诗篇。仓:名词动用,把粮积蓄仓中。
⑨橐、囊:概指装东西的器具,原是指口袋。
⑩大王:大,同“太”。公刘九世孙,号称古公名,亶父。
⑩《诗》:引自《大雅·绵》篇。是颂扬周族兴起业绩的诗歌。来朝走马:避狄人之难。 ⑩姜女:古公亶父的妃子,名太姜。胥:视察。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人们都向我进言说拆掉明堂,到底是要拆掉它呢,还是不呢?”
孟子答道:“明堂是先代君王接见诸侯、发布政令的殿堂。如果大王打算施行王政,那就不要拆毁它。”
齐宣王说:“能把实行王政的道理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回答说:“以前文王治理岐时,农民交纳的田租是九分之一,大夫以上的朝官俸禄可以子孙世代承袭,关隘和市场只稽查防止坏人,并不征税。到湖泊捕鱼也不加禁,对犯罪的人处罪不连及妻子和儿女。年老没有妻子的人叫做鳏夫,年老而死了丈夫的叫做寡妇,年迈没有子女的叫做独,幼年失去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世间最无依无靠的究苦人,文王如果施行仁政,必定要先保护这四种人。《诗·小雅·正月》里说:‘过得称心如意的是那富人,可怜无依无靠的还是这孤寡。’”
齐宣王说:“说得太好了!”
孟子说:“大王如果认为施行王政好,为何不去实行呢?”
齐宣王说:“我有个缺陷,我贪爱财货。”
孟子答道:“这不要紧嘛,从前公刘也贪爱财货,《诗·大雅·公刘》篇说:‘露天堆积着粮草,谷物堆满了仓,裹好的干粮装满了囊,国家安祥又兴旺。弓箭上弦、各种武器肩上扛,前面的队伍浩浩荡荡。’因此,留在后方的人仓里有谷物,出征前方的人袋里有干粮,这才率领队伍出发。大王如果是贪爱财货,能与百姓共同享用,对于实行王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齐宣王又说:“我还有个毛病,我也喜好女色。”
孟子答道:“以前的周太王也好女色,特别宠爱他的妃子太姜。《诗·大雅·绵》里说:‘周太公古公亶父为立家,一大清早便骑着骏马,沿着西方河边走,一直来到岐山下。带着妃子姜氏女,来这里视察住处。’在周太公时代,每家都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儿,也没有找不
到妻子的男人。大王如果是喜好女色,也能注意满足老百姓在这方面的需求,对于实行王政又有什么不好呢?”
六
【原文】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①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②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③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④,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日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日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注释】
①所谓,非谓:两个“谓”字为动词,是“说”的意思。
②世臣:指累世建立了功勋的臣子。
③亡:指离开君王出走。
④逾:超越。戚:亲近。
【译文】
孟子拜见齐宣王说:“我们所说的历史悠久的国家,并不是说那个国家有年代久远的树木,而是因为那个国家有世代建功立业的老臣。大王您现在身边没有亲信的臣子了,过去所提拔选用的人,到如今都离君王而去了。”
齐宣王问:“我怎么样才能识别他们没有贤能而不选用他们呢?”
孟子说:“国君进用贤能的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使卑贱的人超越尊贵的人、疏远的人超越亲密的人,这样的事能不慎重对待吗?因此,国君任用人时,左右的人都说某人贤能,不能轻信;诸位大夫都说贤能,还是不能轻信;全国的人都说他贤能,然后才对他进行考察,若发现他真贤能,然后才提拔他。君王左右的人都说不行,不要轻信;诸位大夫都说不行,不要轻信;如果国人都说不行,然后才考察他,若发现确实不行才罢免他。左右的人都说该杀,不要轻信;各位大夫都说该杀,不要轻信;如果国人都说该杀,然后才考察他,若发现他真该杀,然后才杀掉他。所以说是国人处决他的。能够做到这样,才能够真正做好百姓的父母官。”
七
【原文】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①,武王伐纣②,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③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④,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⑤。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注释】
①汤放桀:汤,商朝开国君主的名号。放,流放。桀:夏朝末世暴君。
②武王伐纣(zhòu):殷商末纣王无道 ,周的开国君主武王姬发出兵伐纣;纣王兵败自焚而死。
③弑:臣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此指臣杀死君主。
④贼:损害,毁灭。
⑤一夫:言众叛亲离的独夫。《书》曰:“独未纣。”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商汤流放夏桀,周武讨伐商纣,真有这样的事吗?”
孟子回答说:“史籍上的确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作臣子的人杀掉他的君主,这可以吗?”
孟子答道:“毁坏仁爱的人叫做贼,毁坏道义的人叫做残,这样的人我们就该叫他叫做独夫。我只是听说过周武王杀了个‘独夫’殷纣,却没有听说他杀过君主。”
八
【原文】
齐人伐①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②。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③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④而已矣。”
【注释】
①齐人伐燕:齐宣王五年(前315年),燕国由于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国相子之,国人不服,发生内乱,宣王用田王思的计谋,次年趁机出兵伐燕,齐军在五十天内就攻下了燕国的国都。取得了胜利。
②不取,必有天殃:《国语·越语》云:“天与不取,反为之灾。”
③箪(dān):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
④运:朱熹《集注》云:“运也,言齐若更为暴虐,则民将思考而望救于他人矣。”
【译文】
齐国人进攻燕国,大获全胜。齐宣王问孟子:“有的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但也有人劝我吞并燕国。我想用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五十天便攻下了它,如果不是天意,光凭人力无法取得这样的成就,若不吞并它,上天会认为我们违反了他的旨意,因而必定会降下灾难来。我吞并了它,怎么样啊?”
孟子回答说:“如果吞并它,燕国的百姓高兴,便吞并它,古代的周武王便是这样做的;要是吞并它,燕国的百姓不高兴,就不可吞并它,古代的周文王便是这样做的。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燕国的百姓们用竹筐装着饮食用壶盛着饮水来迎接您大王的军队,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不过就是想逃开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燕国被吞并后,如果老百姓蒙受的灾难却更加深重,他们就会指望别人来营救他们了。”
九
【原文】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①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②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
曰:‘徯我后③,后来其苏! ’”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
“王速出令,反其旄倪④,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注释】
①七十里: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在他灭夏朝前,商是一个仅有七十里的小国。此说法亦见于《荀子》、《史记》。
②吊:抚恤慰问。
③徯(xī):等待。后:君主。
④旄:同耄(mào),八、九十岁的老人。倪(ní):小孩。
【译文】
齐国攻打燕国,并吞并了它。别的国家都在谋划着要救助燕国。齐宣王问孟子:“许多国家谋划要攻打我,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呢?”
孟子回答道:“我听说过有仅仅凭区区七十里地而统一天下的,那就是成汤。却没听说过,拥有国土千里而畏惧他人的。《尚书》里说:‘商汤王当初出征时,是从讨伐葛国开始的。’普天之下的百姓都信任他,欢迎他。他东向征讨,西方的夷人便不高兴了;他南向征讨,北方的狄人也不高兴了,他们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呢?’老百姓对他的盼望,如同大旱年盼望乌云的出现一样。战争期间所到之处,赶集的不停止买卖,种田的照常劳动,诛杀了残暴的君主,而安抚慰问那儿的百姓,成汤到来,如同旱天里的及时雨一样,老百姓非常高兴。《尚书》里面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啊,他来了,我们就得救了。’
“现在燕国的君主虐待他们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百姓认为大王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纷纷提着饭筐和酒壶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假如您杀死他们的父兄,奴役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抢走他们的宝器,这怎么能行呢?天下的诸侯本来就害怕齐国的强大,现在又扩展了疆域并且又不施行仁政,这就不免招惹天下各国的军队以齐国为敌。
“大于您现在要赶快发布命令,遣返燕国被俘的老少,不要搬走燕国的宝器,与燕国人士商议,拥立新的燕王,然后撤出军队,这样做还可以来得及阻止各国诸侯的躁动。”
十
【原文】
邹与鲁閧①。穆公②问曰:“吾有司③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④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⑤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⑥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注释】
①邹:即春秋时邾国,战国时改为邹国,在今山东邹县。鲁:周朝初年所分封的诸侯国,在今山东南部,其始封君主是武王的弟弟周公姬旦。战国时沦为一般的小国,公元前256年为楚国所灭。閧(hòng):同“哄”,交战。
②穆公:即邹穆公,邹国君主。
③有司:指有关部门的官吏。
④仓廪(lǐn):储藏粮食的房屋。府库:贮存财物的房屋。
⑤曾子:名参,字子舆,鲁国人,孔子的弟子。
⑥尤:责怪,怪罪。
【译文】
邹国与鲁国发生了冲突。邹穆公问孟子:“在这次冲突中,我们的将宫官死亡三十三个,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献身的。要是处罚他们,罚不尽;若不处罚,眼看着将官死难却不加援助,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在灾荒的年成里,您的百姓中,年老体弱的大批地死亡,把尸体抛弃到山沟里去,年轻力壮的人四散逃荒,差不多有近千人。而您粮仓饱满,国库充足,你的官吏却不把灾荒的严重情况上报,这简直是对上级的怠慢而且和对百姓的残害。曾子说:‘切切警惕啊!你怎样对待人家,人家就照样回报你。’百姓如今得到了还报的机会。您别责怪他们,倘若您大王施行仁政,老百姓便会敬爱君主和亲近长官,并乐于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了。”
十一
【原文】
滕文公①问曰:“滕,小国也,间②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③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④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⑤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注释】
①滕文公:滕是西周初年所分封的诸侯国,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其始封君主是周文王的儿子错叔绣,是周代一个弱小的封国,公元前414年为越所灭,不久复国,后为宋所灭。
②间(jiàn):动词,是说处于……之间。
③及:本意到达,引申为“办到、解决。”
④池,古代为了防止敌人攻城的护城河。
⑤效死:献出生命,报效国家。
【译文】
滕文公问孟子:“滕国算是个弱小的国家,处在齐、楚两大国之间。那么是事奉齐国好呢?还是事奉楚国好呢?”
孟子答道:“这个问题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决的,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只有一个办法:深挖护城河,加固加高城墙,与百姓一条心,共同捍卫它,哪怕献出生命,百姓也不愿离开它,这样还是可以达到的。”
十二
【原文】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①,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②,为可继也。若夫③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④哉?强为善而已矣。”
【注释】
①筑薛:意为筑薛国的城墙以威胁滕国。薛是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东南。后被齐国灭掉了,齐威王将所得薛地作为小儿子田婴(即著名的孟尝君)的封地。
②创业垂统:是说开创基业于前,而垂统于后世。世代相传后世不绝便叫统。
③若夫:至于。
④如彼何:意为拿他怎么办。
【译文】
滕文公问孟子:“齐国人正准备加强薛地的城池,我有些害怕,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答道:“从前周的祖先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他就迁离了邠地到岐山下定居。这并不是大王选择,实在是迫不得已采取的做法。一个国君要是能施行善政那即使他本没有成功,他后世的子孙必定会有创立功业的。眼光远大、品德高尚的君主创立基业,并传给后代,正是为了能世代相继承下去,至于说能不能成功,也还得依靠天命。现在您能拿齐国怎么样呢?只有靠自己努力施行善政。”
十三
【原文】
鲁平公①将出,嬖人臧仓②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令乘舆③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④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⑤,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⑥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⑦君,君是以不果⑧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⑨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注释】
①鲁平公:名叔,钽景公的儿子,公元前314年—前294年在位。平是他死的谥号。
②嬖(bì)人:受宠爱的男小臣。臧(zāng)仓:小臣名。
③乘(shèng)舆:国君出行时所用的车马。
④乐正子:名克,孟子的学生,当时正在鲁国做官。
⑤三鼎:鼎是古代祭礼时用来盛猪羊等牲畜的器皿。按古代礼制,士祭奠用三只鼎,大夫用五只鼎。
⑥棺椁衣衾:指丧礼的用具。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士以上的人家葬礼时用它。衣衾(qīn),是装殓死者的衣被的器物。
⑦沮:阻止。
⑧不果:不能如约。
⑨尼(nì):阻止。
【译文】
鲁平公正要外出,他那受宠幸的小臣臧仓向他请示:“以前您出门时,一定要把您所去的地方告知管事的臣下。现在马车已经备好,管事还不知道你要去的地方,特来请示。”
鲁平公说:“我要去见孟子。”
臧仓说:“您为什么要降低身份去拜访一个普通人呢?您认为孟子贤德吗?礼义是贤者的行为准则,而孟子办理母亲的丧事超过先前办父亲的丧事,(这能算贤德吗?)您就别去见他了。”鲁平公说:“好吧。”
乐正子进宫参见鲁平公,问:“您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
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办母亲的丧事超过先前办父亲的丧事。’所以我不去见他了。”
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指的是什么呢?是指前面用士的礼仪葬父,后面用大夫的礼仪葬母;还是指前面用三鼎礼祭父,后面用五鼎礼祭母呢?”
鲁平公说:“不是。我指的是装殓死者的棺椁衣衾的精美。”乐正子说:“这不能说是‘超过’,因为前后家境贫富不同嘛。”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把您推荐给了鲁君,鲁君本来将要拜见您了。可是,有个名叫臧仓的宠臣阻止了他,鲁君因此没能来。”
孟子说:“一个人干某件事时,无形中也许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不干这件事时,同样也是有一种力量在阻止。干与不干都不是人力能左右的。我没有和鲁君相见这件事,是出于天命的支配。那个姓臧的小子怎么阻止天命,能使我不和鲁君相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