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经典知识大全
公孟
国学经典知识大全
袁方
公孟
本章字数: 30672

【原文】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君子共己以待①,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②则鸣,不扣则不鸣。”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子乃今知其一身也③,又未知其所谓也。若大人行淫暴于国家,进而谏,则谓之不逊;因左右而献谏,则谓之言议。此君子之所疑惑也。若大人为政,将因于国家之难,譬若机之将发也然,君子之必以谏,然而大人之利。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若大人举不义之异行,虽得大巧之经,可行于军旅之事,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君得之则必用之矣,以广辟土地,著税伪材④。出必见辱,所攻者不利,而攻者亦不利,是两不利也。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且子曰:‘君子共己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今未有扣子而言,是子之谓不扣而鸣邪?是子之所谓非君子邪?”

【注释】

①共己以待:自己抱着两手等待。共:读为“拱”。②扣:通“叩”,敲击。③一:疑作“二”;身:“耳”字之误。②著:当读“赋”;著税:即“赋税”。伪材:即“货财”。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君子自己抱着两手等待,国君问到就说,不问到就不说。就好像钟一样:敲击它就响,不敲就不响。”墨子说:“这话有三种情形,你现在只知其中之一罢了,而且又不知道它所说的含义。如果王公大人在国家荒淫暴虐,君子前去劝谏,就会说他不恭顺;依靠近臣献上自己的意见,则又叫做私下议论,这是君子所疑惑的事情。如果王公大人执政,国家因而将发生灾难,就像弩机即将发射一样急迫,君子一定要劝谏,这是王公大人的利益。像这种情况,虽不敲也一定要发出声音来。如果王公大人从事邪行,做不义的事,即使得到十分巧妙的兵书,可以在军队的战事中施行,想要攻打无罪的国家,并占有它,用来扩充领土,聚敛财物,但是出师必定会受辱,被攻打的国家不利,对攻打别人的那个国家也不利,两个国家都不利。像这种情况,虽然没有人敲,但一定会发出声音来。况且你说:‘君子自己抱着两手等待,国君问到他。他就说,不问他,他就不说。就好像钟一样:敲击它就响,不敲就不响。’现在没有人敲击你,你却说话了,这是你说的‘不敲而鸣’吧?这是你说的‘非君子的行为’吧?”

【原文】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处而不出,有馀糈①。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人莫之取也②。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筮,一行为人筮者,一处而不出者,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其糈孰多?”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行说人

公孟子戴章甫搢忽③儒服,而以见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后行乎?其行然后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齐桓公高冠博带,金剑木盾,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晋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韦以带剑,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④衣博袍,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越王勾践剪发文身,以治其国.其国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犹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闻之曰:‘宿善者不祥⑤。请舍忽、易章甫,复见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请因以相见也。若必将舍忽、易章甫而后相见,然则行果在服也。

【注释】

①糈:旧本作“精”,光泽。②取:同“娶”。③ 搢:插;忽:即“笏”字。④■:同“缝”。缝衣:大衣。⑤宿:停止。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真正行善的人,谁不知道呢?就好比美玉再怎么隐藏,仍然有异常的光彩。就好比美女,足不出户也有人竞相追求。但如果她自我炫耀,人们就不娶她了。现在您到处跟随别人,极力劝说,多么劳苦啊!“墨子说:现在社会混乱,追求美女的人很多,美女即使不出门,也还有很多人追求她;现在追求善的人太少了,如果不努力向人们游说,就没有谁知道善了。假设这里有两个人都善于占卜,一个人出门给别人占卜,另一个人隐居不出,出门给人占卜的与隐居不出的,哪一个所得的赠粮多呢?”公孟子说:“出门给人占卜的赠粮多。”墨子说:“主张仁义相同,出门向人们劝说的,他的功绩和益处多。为什么不出来劝说人们呢?”

公孟子戴着礼帽、腰间插着笏、空着一身儒者的服饰前来会见墨子,说:“君子先讲究服饰,然后有一定的作为呢?还是先有一定的作为,然后再讲究服饰呢?”墨子说:“有无作为不在于服饰。”公孟子问道:“您为什么知道这样呢?”墨子回答说:“从前齐桓公戴着高帽子,系着大带,佩著金剑木盾,治理国家,国家的政治得到了治理;从晋文公穿着粗布衣服.披着母羊皮的大衣,佩着带剑,国家的政也得到了治理:从前楚庄王戴着鲜冠,系着系冠的丝带,穿着大红长袍,治理他的国家,国家得到了治理:从前越王勾践剪断头发,用针在身上刺了花纹,治理他的国家,国家得到了治理。这四位国君,他们的服饰不同,但作为却是一样的。我因此知道有作为不在于服饰。”公孟子说:“说得真好!我听人说过:阻止好事情不祥。让我丢弃笏,换了礼帽,再来见您,可以吗?”墨子说:“希望就这样见你,如果一定要丢弃笏,换了礼帽,然后再见面,那么是有作为果真在于服饰了。”

【原文】

子墨子与程子辩,称于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子墨子曰:“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鱼闻热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谓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为明知,能为祸人哉福②。为善者富之,为暴者祸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虽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对曰:“未之得闻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誉之,而一自誉乎?”对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终身誉其善,而子无一乎?”对曰:“不能。”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犹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其多,将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

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③,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哉?”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④,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年,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其父死,其长子嗜酒而不葬,其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未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

【注释】

①因:依循。②能为祸人哉福:当作“能为祸福”。③多方:多方面的原因。④徇:“侚”字之误,疾速。

【译文】

墨子与程子辩论。称赞孔子。程子问:“您一向攻击儒家的学说,为什么又称赞孔子呢?”墨子答道:“孔子的学说也有合理且不易改变的地方。现在鸟有热旱之患就向高处飞,鱼有热旱之患则向水下游,遇到这种情况,即使禹、汤为它们谋划,也一定不能改变。鸟、鱼可说是够无知的了,禹、汤有时还要因循习俗。难道我还不能有称赞孔子的地方吗?”

有一个人来到墨子门下,问墨子说:“先生认为鬼神明智,能降祸赐福,使好人富足,恶人遭殃。现在我侍奉先生已经很久了,可是并没有福降临。或许先生的话有不对的地方?也许鬼神不明智?要不,我为什么得不到福呢?”墨子说:“即使你没有得到福,我的话为什么就不对呢?而鬼神怎么就不明察呢?你也听说过隐藏犯人是有罪的吗?”这人回答说:“没听说过。”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的贤能胜过你的十倍,你能十倍地称誉他而只是称誉自己一次吗?”这人回答说:“不能。”墨子又问:“现在有人的贤能胜过你百倍。你能终身称誉他的长处,而一次也不称誉自己吗?”这人回答说:“不能。”墨子说:“隐藏一个犯人都有罪,现在你隐藏的这么多,此乃重罪,还是什么福?”

墨子生病了,跌鼻进来问他说:“先生认为鬼神是明于事理,能降祸赐福,行善的人得到奖赏,不善的人受到惩罚。现在先生是圣人,为什么还会得病呢?或许先生的言论有不对的地方吧?鬼神也不明察事理吧?”墨子答道:“即使我有病,而鬼神为什么不明察事理呢?人得病的原因很多,有从寒暑中得来的,有从劳苦中得来的,好像房屋有一百个门,只关上一个门。盗贼从什么门不可以进来呢?”

有一人来到墨子门下,身体健壮,思虑敏捷,墨子想让他跟随自己学习。于是说:“暂且学习吧,我将举荐让你出仕做官。”用好话勉励他,他才接受学习了。过了一年,那人向墨子请求出仕。墨子说:“我不举荐你去做官。你应该听过鲁国的故事巴?鲁国内有兄弟五人,父亲死了。长子嗜酒不葬。四个弟弟对他说:‘你和我们一起安葬父亲,我们将给你买酒。’用好言劝他葬了父亲。葬后,长子向四个弟弟要酒。弟弟们说:‘我们不给你酒了。你葬你的父亲,我们葬我们的父亲,怎么能说只是我们的父亲呢?你不葬别人将嘲笑,所以劝你葬。’现在你行义,我也行义,怎么能说只是我的义呢?你不学别人将要笑话你,所以我劝你学习。”【原文】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①。’请弃之。”子墨子曰:“不可。称我言以毁我行,愈于亡。有人于此②:‘翟甚不仁,尊天、事鬼、爱人,甚不仁’,犹愈于亡也。今告子言谈甚辩,言仁义而不吾毁;告子毁,犹愈亡也!”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为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譬犹跂以为长,隐以为广③,不可久也。”

告子谓子墨子曰:“我治国为政④。”子墨子曰:“政者,口言之,身必行之。今子口言之而身不行,是子之身乱也。子不能治子之身,恶能治国政?子姑亡子之身乱之矣⑤!”

【注释】

①“言”字前脱一“子”字。②“有人于此”后应补一“曰”字。③隐:疑“偃”之误。④“治”字前似当有“能”字。⑤亡:“防”之音讹。

【译文】

有几个弟子告诉墨子说:“告子说:‘墨子满嘴仁义而实际行为很坏。’请抛弃他。”墨子说:“不行。他称誉我的言论而诽谤我的行为,总要比没有称誉好。假如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说:‘墨子行为很不仁义,嘴上讲尊重上天、侍奉鬼神、爱护百姓.行为却很恶劣。’这胜过什么毁誉都没有。现在告子讲话虽然出言不逊,但不诋毁我讲仁义,告子的诋毁仍然强过没有任何毁誉呀!”

有几个弟子对墨子说:“告子能胜任仁义的事。”墨子说:“未必是这样。告子行仁义,如同踮起脚尖使身子增长,躺卧使面积增大一样,这是不可长久的。”

告子对墨子说:“我可以治理国家,管理政务。”墨子说:“政务,嘴上讲了,自身就一定要实行它。现在你嘴上讲了,自己却不去实行,这是你自身的矛盾。你不能管好你自身,哪里能治理国家的政务?你姑且先解决你自身的矛盾吧!”

【原文】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雠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遍礼四邻诸侯①,驱国而以事齐,患可救也。非愿无可为者。”

【注释】

①亟(jí):疾速。

【译文】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担心齐国来攻打鲁国,有解救方法吗?”墨子说:“可以。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不过是领土只有一百里见方的诸侯,他们喜欢忠臣、推行仁义,终于取得了天下。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把对自己有怨言的人当作仇人、施行暴政,最终失去了天下。我希望主君您对上能尊敬上天,在中敬事鬼神,对下能爱护并造福百姓,多备钱财,要用谦卑的言论,赶快向所有周边的诸侯表示敬意,调遣全国的民众都共同来对付齐国,忧患就可以救免了。不是说就没有办法了。”【原文】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①:“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②;西伐楚,葆昭王于随③;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④。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⑤,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⑥。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注释】

①项子牛:齐国田和的将领。

②“吴王”两句:指吴王夫差攻打越国之事。会稽,指位于浙江绍兴的会稽山。

③“西伐楚”两句:吴军曾攻入楚国,楚国人斗辛及其弟保护楚王逃到随国。葆,同“保”。

④国子:名叫国书,齐国贵族。

⑤三晋之地:指晋国智氏、范氏与中行氏三家的地方。

⑥用是:衍文,当删。

【译文】

齐国将要攻打鲁国,墨子对齐国的将领项子牛说:“攻打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夫差向东攻打越国,迫使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向西攻打楚国,迫使楚人保护楚昭王逃到随国;向北攻打齐国,俘虏了齐国的将军国书回到吴国。结果诸侯联合向他报仇,老百姓也感到疲惫不堪,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诛杀。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与中行氏,兼并了晋国三家的领土,结果诸侯前来报仇.老百姓也感到劳苦,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诛杀,所以大国攻打小国,那是互相残害,大国的错误必然反过来使其本国受害。”

【原文】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悴然断之①,可谓利乎?”大王上情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杀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注释】

①倅(cù)然:猝然。倅,通“猝”。

【译文】

墨子去见齐太王说:“现在有把刀在这里,用它来试砍人头,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多次试着砍人头,都是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刀算是试出锋利了,但谁将因此而遭遇不幸呢?”齐太王说:“刀展示了锋利,而试刀砍头的人将遭到不幸”墨子说:“吞并别的国家、消灭别国的军队,残杀无辜的百姓,谁将因此而得到不幸呢?”齐太王低下头思考后抬头说:“我将遭到不幸。”

【原文】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鲁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亓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①,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注释】

①父:当为“君”字,下同。此指郑哀公、郑幽公与郑■公三君被杀之事。

【译文】

鲁阳文君将要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就前去制止他,并对鲁阳文君说:“现在假如让鲁阳的边境之内,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屠杀人民,夺取牛马猪狗和布帛、粮食、货物和钱财,会怎么样呢?”鲁阳文君说:“鲁阳边境之内,都是我的臣民。现在如果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相互掠夺货物和钱财,那我必定要重重地惩罚他们!”墨子说:“上天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也就好像您拥有鲁阳边境之内的土地一样。现在您要发兵攻打郑国,上天的惩罚难道不会降临到您头上吗?”鲁阳文君说:“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攻打郑国呢?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啊。郑国人已经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对他们进行了惩罚,使他们三年收成不好,我将顺应上天惩罚他们。”墨子说:“郑国人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已经惩罚了他们,使他们三年收成不好,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了。现在您又发兵将要攻打郑国,说:‘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就好像这里有个人,他的儿子蛮横强悍不成才,因此他的父亲鞭打他,他们邻居家的父亲也举起木棍来打他,说:‘我打他,是顺从他父亲的意志。’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原文】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①,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亓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注释】

①席:当为“度”,即度量之具。豆:盛祭品的器皿。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诸侯攻打邻国,杀死邻国的民众,掠夺邻国的牛马、粮食、货物和钱财,并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铸铭文在钟鼎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我掠夺的最多。现在那些民众,也去攻打他的邻居,杀死邻家的人,夺取人家的猪狗、粮食和衣服,也写在竹帛上,刻铭文在他家的祭器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都没有我掠夺的多’。

这样做可以吗?”鲁阳文君说:“是啊,我从你的话里知道,天下很多所谓可以做的事,未必都是可以的啊!”

【原文】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世俗的君子们,都只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现在这里有一个人,偷了一只狗一头猪,就称他为不仁;而偷去了一个国家一座城池的人,却被称作

义。就好像看到一小块白说这是白色,看到一大片白却说这是黑色一样。所以世俗的君子们,都是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这就是这句话要说的意思。”

【原文】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①,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说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注释】

①籍而:假如。

【译文】

鲁国南方边境上有一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做陶器,夏天耕种,自比为舜。墨子听说了就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不过是义罢了呀,不过是义罢了,何必要来说它呢?”墨子说:“你所说的义,也包括有力气的人帮人劳动,有财物的人布施别人吗?”吴虑说:“有。”墨子说:“我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我想亲自去耕种从而使天下人有饭吃,就算种得很好,也只顶得上一个农夫耕种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升米。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升米,也不能让天下挨饿的人都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织布来使天下人有衣服穿,就算织得快,也只顶得上一个妇人织布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尺布。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尺布,也不能让天下寒冷的人都穿暖和,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身披铠甲手执武器来拯救诸侯的危难,就算很勇猛,也只顶得上一个士兵的战斗力,一个人无法抵御敌人的三军,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习先王之道来研究他们的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来考察他们讲的是什么。向上游说王公大人,其次游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纳我的话,国家一定大治;平民百姓采纳我的话,德行一定变得美好。因此我认为,即使不耕种来给饥饿的人饭吃,不织布来给寒冷的人衣服穿,效果却要好于耕种给人饭吃、织布给人衣服穿。所以我认为虽然不耕种织布,但效果却要强于耕种织布。”

【原文】

子墨子游,魏越曰①:“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②?”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熹音湛湎③,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注释】

①魏越:墨子的弟子。

②先:当为“奚”字。

③熹:喜欢的意思。湛湎:即“沉湎”。

【译文】

墨子出外游历,魏越问:“您见到四方的君主,将说什么呢?”墨子说:“凡是到一个国家,一定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如果国家混乱,就告诉他们尚贤、尚同的道理;国家贫穷,就告诉他们节用、节葬的道理;国家纵情声色并沉湎于享乐,就告诉他们非乐、非命的道理;国家荒淫无度,就告诉他们尊天、事鬼的道理;国家喜欢掠夺侵略,就劝说他们兼爱、非攻的道理。所以说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

【原文】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①,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②!”

【注释】

①奴:通“驽”。四隅之轮:指不圆而有角的轮子。

②矣:当作“不知”。

【译文】

彭轻生子说:“过去的事情可以知道,将来的事情无法预料。”墨子说:“假设你的双亲在百里之外的地方,遇到了危难,只有一天的期限,你赶到则他们活,赶不到则死。现在有坚固的车子和好马在这里,又有劣马和车轮不圆的破车在这里,让你来选择,你将选择乘哪辆车呢?”彭轻生子回答:“乘坐好马拉的坚固的车,这样可以早赶到。”墨子说:“那怎么不能预知未来的事情呢?”

【原文】

孟山誉王子闾曰①:“昔白公之祸②,执王子闾斧钺钩要③,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注释】

①孟山:墨子的弟子。王子闾:名启,楚平王的儿子。

②白公:即白公胜,楚平王的孙子,他曾发动叛乱,并胁迫王子闾做楚王。

③钺(yuè):古代一种形似斧的兵器。要:同“腰”。

【译文】

孟山称赞王子闾说:“从前白公胜叛乱,抓住王子闾并用大斧抵着他的腰,用剑矛直对着他的心脏,对他说:‘你愿意当楚王就让你活,不愿意当楚王就让你死。’王子闾说:‘这是何等的侮辱啊!杀死我的亲人,却拿楚国的王位来让我开心,如果不合于仁义,即使我得到了整个天下,我也不会做,更何况是楚国呢!’于是坚决不从。王子闾难道不算是仁吗?”墨子说:“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如果认为楚王无道,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并治理楚国呢?如果认为白公胜不义,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再杀掉白公胜然后把王位还给楚王呢?所以说他的行为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

【原文】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孰①,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②,作为钩强之备③: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④,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孰,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⑤,钩之以爱,揣之以恭⑥。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⑦,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注释】

①孰:即“势”。

②焉:于是。

③钩强:即“钩镶”,引来叫“钩”,推去叫“镶”。

④节:适用的意思。下同。

⑤我钩强我:下“我”字当作“义”字。

⑥揣:当为“强”字。下同。

⑦距:通“拒”。

【译文】

从前楚国人与越国人在长江上进行船战,楚国人进攻时顺水而行,退兵时逆水而走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却很难。越国人逆水进攻,顺水退兵;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很快。越国人借助这种水势,多次打败楚国人。公输盘从鲁国南游到楚国,于是开始制造用于船战的兵器,造出了钩镶这种兵器来装备:敌人后退就用钩钩住他,敌人前进就用镶顶住他。他估量了钩镶所需要的长度,制造成兵器。楚国的兵器适用,越国的兵器不适用,楚国人凭借这种兵器上的优势,多次打败越国人。公输盘很满意他的技巧,以此来对墨子说:“我在船战时有钩镶,不知你的义也有钩镶吗?”墨子说:“我的义的钩镶,要好过你船战时的钩镶。我的钩镶是以义为核心,用爱来钩,用恭敬来镶。不用爱来钩就不会亲近.不用恭敬来镶就会简幔,简慢而不亲近就会很快离散。所以互相关爱,互相恭敬,就是互相得利。现在你用钩来使人停止,别人也用钩来使你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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