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暗那句“我一直都记得”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了盛槐序平静的表象之下。
不像你们,需要被重新“唤醒”。
盛槐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冷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自己珍藏在心底、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宝藏,在别人那里却成了早已人尽皆知的秘密。
更让他不悦的是,祁暗的姿态,仿佛他才是那个拥有最终解释权的人。
因此他对于自己和夏稚的经理只是简单的讲述夏稚什么时间出现在自己身边。
“说说你的童年。”盛槐序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
祁暗嘴角的嘲讽弧度更深了。他知道盛槐序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像盐一样撒在对方刚刚被记忆唤醒的伤口上。
他享受这种感觉。
“我的童年?”祁暗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盛总这样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吧。没有家,没有父母,像条野狗一样在城市的角落里翻垃圾,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每天想的不是明天,而是下一顿在哪里。”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黑白电影。
盛槐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从祁暗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中,感受到那段岁月蚀骨的寒意。
“直到有一天,我撞到了她。”祁暗的声音顿了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沙哑的声线里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
“她和你们见到的不一样,那时候的她,更……真实。会触摸我,摸我的头,她身上很香。”
“她把我带回了她的家,很温馨,她给了我一个家。”
祁暗说到这里,眼角控制不住地上挑,那股阴郁中的媚态又流露出来,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病态。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盛总。”他把视线转回盛槐序脸上,目光灼灼。
“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人,突然被一束光照到。那束光告诉你,你是干净的,你是值得被爱的。她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带你看了太阳。”
盛槐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少年时,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像密不透风的牢笼,那个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只有他能看见的女孩,就是穿透牢笼的唯一一束光。
“然后呢?”盛槐序问。
“然后,”祁暗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沉淀了多年的阴冷,“她走了。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阳光下。”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地盯着盛槐序。
“阳光,原来比黑暗更伤人。因为你看清了自己有多脏,多不堪,也看清了那个温暖过你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我一直在找她。我学计算机,我建立自己的网络,我以为只要我站得够高,看得够远,就能再找到她。”
“可我没想到,再见面时,她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你,裴屿桉……你们这些轻易就拥有一切的人。”
祁暗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不仅刺向盛槐序,也刺向他自己。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困扰他多年的悖论——是她救了他,也是她给了他更深的痛苦。
被救赎的代价,是永恒的追寻和无法被满足的占有欲。
盛槐序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嫉妒和不甘而面容扭曲的男人,第一次,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那份对夏稚近乎偏执的渴望,他们是同类。
“她出现在我少年的时候,”盛槐序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是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仅此而已。”
他没有详述,但这一句,已经足够。
祁暗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郁冷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情绪失控只是幻觉。
“是啊,都是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她就像个……消防员。哪里着火了,就去哪里。灭了火,就离开。至于火场之后的一片狼藉,她从不回头看。”
这个比喻精准而残忍。
盛槐序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刺激’裴屿桉,把她从那个‘火场’里逼出来?”
“不止。”祁暗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我要找到这个‘消防系统’的漏洞。我要让她明白,有些火,是灭不掉的。要么,她留下来陪着一起烧。要么,我毁掉整个系统,让她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他的话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盛槐序看着他,第一次觉得,祁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疯。
但疯子,有时候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因为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教学楼下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浓荫,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裴屿桉靠着树干坐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现实。
灵魂状态。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成了一个游荡在校园里的孤魂。父母的死,爷爷奶奶的悲痛,他自己的崩溃……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法逆转的真实。
一种灭顶的绝望和无力感将他吞噬。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可悲的看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分崩离析。
夏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也堵得难受。她知道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想了想,在心里默默呼唤了一声“系统”。
下一秒,她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纸袋。温热的触感和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蹲下身,把纸袋递到裴屿桉面前。
裴屿桉没有动,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拿走,我不想吃。”
“芝士牛肉汉堡,双层的。还有海盐黑胡椒味的薯条。”夏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引诱,“刚出炉的,现在最好吃。”
裴屿桉依旧没反应。
夏稚有点为难地皱了皱鼻子。这可是她攒了好久的“情绪积分”才跟系统换来的“实体化食物补给”,一个星期才能换一次。她自己都馋得不行。
她叹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裴屿桉旁边,自顾自地打开纸袋。浓郁的肉香和黄油香气立刻放肆地钻进鼻腔。
“你不吃我可吃了啊。”她小声嘀咕着,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分量十足的汉堡,用包装纸托着,张开嘴,准备先咬一小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裴屿桉缓缓抬起了头。
他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狼狈又颓丧。他的目光落在夏稚手里的汉堡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夏稚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裴屿桉,又看了看手里的汉堡,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又生动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哎呀被发现了”的尴尬,“这是我的你别抢”的护食,以及“他好可怜要不要分他一点”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