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白色房间。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还有身上这件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干净衣服。
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和排斥。
他掀开被子，忍着浑身的疼痛坐起来。左臂的石膏沉甸甸的，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用右手撑着床，踉跄着下了地。
他要走，必须马上离开。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伸手去摸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时，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夏稚刚走到楼梯口，忽然觉得不放心，又折了回来。她怕那个小刺猬一样的少年醒来后会偷偷跑掉。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和一双警惕、冰冷的眼睛对上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暗看到她，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更深一层的戒备。
夏稚看出了他想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想把他拉回病床上：“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股大力狠狠甩开。
“别碰我！”
祁暗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夏稚猝不及防，手背被他甩得狠狠撞在门框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当场就飙出来。手背上立刻就红了一大片，眼看着就要肿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夏稚痛得皱起了眉，看着她那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背，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不知所措的情绪。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不喜欢别人碰他。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他想起那些殴打和推搡，让他浑身的防御机制都竖立起来。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要么骂他“不识好歹”，要么厌恶地走开。
然而，夏稚只是甩了甩手，忍着痛，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满满的无奈和心疼。
“好了好了，我不碰你。”她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是你不能走，你的手骨折了，需要治疗。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去缴了，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好不好？”
她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茂密但长时间没打理而显得杂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他更加瘦削。倔强地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酷气场。
但夏稚却觉得，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可爱中又透着让人心酸的稚气。
他只是在用一身的刺，来保护内里那个柔软又脆弱的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祁暗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夏稚那只迅速红肿起来的手。他从没想过，自己下意识的举动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她的反应。
没有责骂，没有厌弃，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她只是忍着痛，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跟他说“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是一个没人要的、只会带来麻烦的累赘。所有人都这么说，父母离世后，没亲戚的自己因为年龄较大被孤儿院拒绝。
因为没成年，无法打工，只能在街头流浪，没想到这边还分区域和帮派。自己经常因为这个被打。
慢慢的他从腼腆不敢反抗，到现在就算到别人的片区也没人敢说什么。现在，程项这个瘪三找他麻烦时都要多带几个人，不然自己会让他死在自己手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在这个肮脏的人间地狱，没有牵挂，没有念想浑浑噩噩的度过自己的人生。
可眼前这个像仙女一样凭空出现的女人，却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带到这个干净得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方，甚至愿意为他支付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医药费。
甚至看起来干净昂贵的裙摆都在送自己来医院的路上，被肮脏的路面染上污渍。
她到底图什么？
祁暗想不明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怀疑、警惕、困惑，但最终，都被她那双清澈又温柔的眼睛给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夏稚看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逼他。她知道，对于一只常年竖着尖刺的刺猬，任何急于求成的靠近都可能让他缩得更紧。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先回床上躺着吧，站着不累吗？”
这一次，祁暗没有反抗。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这种温柔的攻势下彻底投降。他默默地转过身，挪回病床边，听话地坐下，然后躺了下去，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夏稚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怀柔政策是有效的。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千万别再乱跑了。”她站起身，晃了晃自己那只已经红肿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去去就回，帮你把住院手续办好，顺便买点吃的回来。”
她走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我让护士姐姐时不时过来看看你，你有任何不舒服就按铃，知道吗？”
少年在被子里动了动，算是回应。
骗人，她身上的衣服根本没有口袋，也没带包，怎么付款。
夏稚这才放心地离开。
她先是找到了刚才那位护士，为自己刚才的“失约”道了歉，然后拜托她多留意一下病房里的情况。
幸好，护士告诉她，医院斜对面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当铺，二十四小时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