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屿桉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凝固的、几乎要结冰的空气。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不甚在意的痞气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在厅内三个主角身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哟,这么热闹?开三方会审呢?”他迈开长腿走了进来,姿态轻松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我这是不是打扰到各位的雅兴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那场无声的对峙中被强行剥离,转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盛槐妍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找到了救星,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裴大哥!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小心脏都要罢工了。”
她几步跑过去,熟稔地捶了一下裴屿桉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快,救场如救火,气氛组就靠你了!”
裴屿桉挑了挑眉,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目光再次投向场中。
夏稚走向祁暗的脚步就这样停在了半途,一个尴尬又微妙的位置。她既没有完全站到祁暗那边,也离盛槐序有了一段明确的距离。她成了这个无形三角的中心点,被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牢牢锁定。
祁暗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出,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薄汗,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是一种生怕她会消失的恐慌,和溺水之人对于能救命的稻草的渴望。
他的眼神依然胶着在夏稚脸上,那丝刚刚亮起的光芒,在裴屿桉出现后,又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执拗的恳求。
盛槐序的目光则冷了下来。他没有看夏稚,也没有看祁暗,而是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眼神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冰冷,带着解剖般的审视,仿佛在评估这只碍眼的手该从哪个关节切断。
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带着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而裴屿桉,他的目光则充满了探究。
因为工作原因,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观察着猎物们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看到了祁暗的紧张与占有,看到了盛槐序的隐怒与势在必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被夹在中间,一脸无措又强作镇定的夏稚身上。
她化了妆,褪去了平日的几分稚气,杏眼在精致的眼线下显得愈发清亮,像受惊的小鹿。
裴屿桉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总是她。
那个在学校里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总能出现在风暴中心的小女生。
有点意思。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裴屿桉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盛槐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成功地让盛槐序的视线从那只交握的手上移开。
“我刚从局里出来,路过你公司楼下,听底下人说你在这边给你妹妹准备明天媒体发布会的事,就顺道上来看看。”
“怎么,惊喜变惊吓了?”
他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出现合理化,又用玩笑的口吻将刚才那几乎要引爆的冲突轻轻揭过。
盛槐序的表情缓和了些许,但声音依旧清冷:“你倒是清闲。”
“哦,还有祁同学和夏同学。”裴屿桉点点头,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转头对盛槐妍说,“不是说有惊喜吗?我看看,你这身就挺不错的,还有呢?”
盛槐妍立刻领会,拉着夏稚的手,巧妙地从祁暗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对对对!吱吱,快去换衣服!让我哥和裴屿桉这两个老古董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仙女下凡!”
夏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隔间。
关上门帘,隔绝了外面那三道能将人烤熟的视线,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几分钟后,当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帘走出来时,整个工作室大厅的光线似乎都为她汇聚。
那是一条水蓝色的长裙。
裙子的面料轻盈如烟,层层叠叠的薄纱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星辰和暗纹,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流光在裙摆间追逐嬉戏。
抹胸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露出精致的锁骨。高腰的设计拉长了身形,裙摆曳地,仙气飘飘。
最绝的是颜色,那是一种介于天青和湖蓝之间的颜色,清透、干净,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她就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水之精灵,不染一丝尘埃。
大厅里一片寂静。
盛槐妍第一个“哇”出声,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天……小吱,你这是要去参加奥斯卡吗?也太美了吧!”
化妆师和助理们也都是一脸惊艳,赞叹声此起彼伏。
但夏稚的注意力,却无法从那三个男人身上移开。
盛槐序站在那里,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但紧绷的姿态已经完全放松。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冷意和挑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刻的情绪。
有惊艳,有满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祁暗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记了如何呼吸。那双总是藏着阴郁和执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痴迷和……一丝浓重的悲哀。
她太美了,美得像天边的月亮,而他,只是地面上一个卑微的追光者。
这身光芒,是另一个男人赋予的,这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心上反复搅动,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裴屿桉脸上的痞笑也消失了,面上多了些沉思。
他靠在墙边的姿态不变,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他见过太多漂亮女人,或明艳,或性感,或清纯。
但眼前的夏稚,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美,纯粹到能洗涤人心的地步。一瞬间,他脑海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裙的拥抱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压下,心中却第一次对这个女孩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好奇。这已经不是“有点意思”了,这是个巨大的谜团。
“咳。”裴屿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盛总眼光不错啊,这裙子,配夏同学,绝了。”
他一声“夏同学”,让祁暗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也让夏稚的脸颊瞬间涨红。
“我……我去换下来。”她被这些炙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再次躲进了隔间。
最终,这场闹剧在裴屿桉的插科打诨和盛槐妍的积极配合下,总算收了场。盛槐序以“宴会前需要休息”为由,安排司机将夏稚、盛槐妍和祁暗送回学校。他自己则和裴屿桉一同离开。
保姆车里,气氛压抑得可怕。祁暗坐在夏稚身边,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盛槐妍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能拿出手机假装忙碌。
夏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