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废弃公路旁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野草的腥气。

盛槐序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暗，精准地定格在路边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是裴屿桉。

他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靠着冰冷的护栏，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

盛槐序推开车门，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响声。

他派人把裴屿桉扶到车上，随后接起了刚刚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存储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喂。”

电话那头传来祁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和病态的亢奋。“盛先生，收到我送的‘礼物’了？”

盛槐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裴屿桉颓败的背影上，语气平淡无波。

“嗯。”

“是吗？”祁暗低笑起来，笑声里有种玉石俱焚的快意。

“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而且，姐姐亲了我，就在他面前。”

“哦？”盛槐序眉梢微挑，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用一个吻，换她离开他。祁暗，你这笔买卖做得可真廉价。”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可比不上盛先生，盛先生的计划可谓高深。”

“确实，而且你这么做无非在给自己找事。”

盛槐序慢条斯理地分析，“你得到了什么？一个被迫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然后她就回到了‘现实’。”

“你觉得，等她清醒过来，想起自己为了救另一个男人而亲了你，她会是什么反应？感激？还是厌恶？”

祁暗没有被盛槐序看似分析实则杨威的话别到，而是随即爆发了更大的笑声。

盛槐序继续说道：“你把她逼得太紧了。她现在，恐怕只会觉得亏欠了裴屿桉，而对你……只剩下利用和胁迫的记忆。恭喜你，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说完，盛槐序不再理会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径直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这才缓步走向裴屿桉。

走近了，才看清裴屿桉的狼狈。他脸上还带着拳头砸过的淤青，手腕上是深可见骨的勒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

盛槐序在他身边蹲下，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裴屿桉像是没听见，没有任何反应。

盛槐序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让夏稚回来看到吗？让她觉得，她用一个吻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根针，刺中了裴屿桉桉麻木的神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盛槐序，那眼神里的恨意和凶狠，几乎要将人吞噬。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盛槐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你赢不了祁暗，也赢不了我。因为你只会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发泄情绪。而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某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不过，今天的事，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你看清了，你在她心里，也没那么不可替代。”

这句话，比任何拳头都来得更重。

裴屿桉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护栏，挣扎着站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盛槐序，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更为可怖的火焰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毁灭欲和偏执的疯狂。

“盛槐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等着。”

盛槐序看着他眼中的变化，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被打垮的裴屿桉毫无价值，一个被激起斗志、充满复仇火焰的裴屿桉，才能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趣。

也才能，让夏稚的选择，变得更有分量。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拉开车门。裴屿桉沉默地跟了上来，坐进副驾，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微风声。裴屿桉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夏稚那双含泪的杏眼，她抓着祁暗的手，她踮起脚尖的那个吻，她最后消散的身影，还有那句“再见”。

心脏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而就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一些奇怪的、不属于这段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萌芽。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模糊身影，在阳光下的心理诊疗室里，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个声音，和夏稚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裴屿桉猛地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A市第一医院的VIP病房里，夏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清冽的木质香。

夏稚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她不是……在裴屿桉的意识空间里吗？

她撑着床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窗外的阳光正好，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而在她床边，一个人影正安静地趴着，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侧脸。

是盛槐序。

他似乎是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被长长的睫毛覆盖，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与倦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裴屿桉那个世界里，盛槐序只是一个存在于对话中的名字，一个符号。

而现在，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因为照顾自己而趴在床边睡着的人。

这种真实感，让夏稚的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尤其是……她刚刚才在另一个世界，目睹了一场因她而起的惨烈修罗场。

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祁暗怎么样了，那个吻，那个交易，还有他最后的神情……

【系统，我现在是在……】

【欢迎回归，宿主。】脑海里响起了系统那熟悉的、毫无波澜的声音，【你已成功完成对目标人物裴屿桉的最终救赎任务。根据世界线流速换算，此处时间仅过去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夏稚愣住了。她在裴屿桉的世界里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在这里，却只是一夜之间。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祁暗？】她急切地问。

【宿主，请注意你的首要任务。】系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即将开启最后一个世界的任务。完成之后，你便可以彻底脱离小说世界，回归你自己的现实。】

最后一个……

夏稚的心猛地一沉。是啊，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务回家。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这个念头，似乎不再是唯一的期盼了。

她开始在意这里的人，在意盛槐妍的笑容，在意裴屿桉的偏执，甚至……在意祁暗那病态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