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人的影子拖拽得细长。盛槐序将一张烫金名片塞进祁暗的手里,动作流畅自然,像是递出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有任何你认为我需要知道的异常,打这个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像是在命令一个员工。
说完,他没有再看祁暗一眼,理了理被揪皱的西装领口,转身迈步离去。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
祁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名片,冷硬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VIP病房紧闭的门,眼底的阴郁与偏执翻滚着,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一夜无话。
第二天,整个一中,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彻底引爆。
“听说了吗?初三的裴屿桉……他爸妈没了!”
“真的假的?他爸妈不是……我天……”
“千真万确!昨晚是他生日,本来要办生日宴的,结果直接等来了噩耗。听说他当场就昏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醒没醒都不知道。”
“太惨了……裴家就他一根独苗,他爷爷裴振国还指望他呢,这下……”
走廊里,课间休息的教室里,甚至是厕所的隔间,到处都充斥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裴屿桉,这个常年霸占学校风云人物榜首的名字,此刻却与“惨烈”、“牺牲”、“孤儿”这些词汇紧紧捆绑在一起。同情、惋惜、震惊,种种情绪在校园里发酵。
初三(一)班的教室,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裴屿桉的座位空着,桌上还摆着前一天同学送的习题册。
刘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眼通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呆呆地望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裴屿桉歇斯底里掀翻长桌的模样,还有裴爷爷一夜白头的苍老。
没有人注意到,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两个虚幻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这里……是学校?”裴屿桉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夏稚牵着手,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周围的景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也遥远得像是从水底传来。
“嗯,你的学校。”夏稚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带你出来走走。”
裴屿桉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课桌,看到了墙上贴着的励志标语,甚至看到了讲台上王老师那张严肃的脸。
是梦。
一场比之前更真实的梦。连细节都如此逼真,甚至连空气中那股粉笔灰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刘洋身上,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像个木偶一样坐着,眼圈发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知道是在担心他。
“他怎么了?”裴屿桉下意识地问。
“应该是一晚没睡。”夏稚回答。
裴屿桉嗤笑一声,想掩饰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刺痛。“为我担心?这只是我的梦,他是个假人,一段数据而已。”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刘洋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他想告诉他,自己没事。
然而,当他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径直穿过了前排同学的桌椅。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这不是梦里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这是一种……虚无。
一种彻底的、不被世界感知的虚无。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直低着头的刘洋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探寻。
“谁……谁在那儿?”
整个教室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却只看到一面空无一人的墙壁和随风轻摆的窗帘。
“刘洋,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旁边的同学关切地问。
刘洋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趴回了桌子上,背影看上去更加孤单。
裴屿桉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刘洋刚才……是看到他了吗?还是感觉到了?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想要安慰他的冲动,和此刻身体的无力感形成了剧烈的冲突。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个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心慌。
他不想看到刘洋为自己难过,不想听到那些关于他父母的议论,更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提醒着他一切的座位。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教室外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皇。
夏稚看着他倔强的身影,无奈地歪了歪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她知道,逃避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之后。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