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抽离的瞬间，裴屿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周遭的喧嚣、阳光的温度、冰凉的椅背，所有感官都在一刹那被剥夺，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与寂静。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的纯白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白，白得让人心慌。

“这是哪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有些失真。

“当然还是我的地方。”

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裴屿桉猛地转身，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裙的少女。她还是梦里那副模样，赤着双脚，悬浮在半空中，裙摆无风自动，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只是这一次，她的表情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神秘，反而带着一点……心虚和急切？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裴屿桉的眉头紧紧皱起，“难不成我在白日做梦……”

“对，你在做梦。”夏稚打断了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我知道你放弃了给你父母打电话的建议，你这在浪费最后的机会。”

裴屿桉愣住了，他不知道她再说什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的笑容：“机会？什么机会？让我自取其辱的机会吗？”

“你！”夏稚气结，这家伙的嘴怎么就这么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跟他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她必须换个策略。

“裴屿桉，”夏稚飘到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神圣而威严，“作为掌管梦境的神，我感受到你身上的负面情绪，如果不立刻清除，将会对你未来的心灵造成永久性创伤。”

“所以我才紧急将你召入梦境。”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

裴屿桉狐疑地看着她：“负面情绪？紧急召集？你当我在看漫画吗？”

“信不信由你。”夏稚故作高深地一挥手，周围纯白的空间瞬间变幻。

他们置身于一个奢华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稍显年长的裴屿桉，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积着阴沉的浓雾。

“这是……”裴屿桉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心头一震。

“这是你未来的一种可能性。”夏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个和自己父母渐行渐远的未来，这里的你，因为这件事和父母断联，渐渐的也和朋友断联，成为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梦境里的“未来裴屿桉”拿起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里面却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应。

他将身体窝进沙发，诺大的客厅，只身一人显得空空荡荡。

而夏稚带着的少年裴屿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自己会变成这样吗？

“这……这是假的，”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是你捏造出来的幻象。”

“是，但是，这是我推算出来的几种可能性。”夏稚没有反驳，只是轻轻一挥手。

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同样的客厅，同样的他，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未来裴屿桉”正靠在沙发上讲电话，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行了爸，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他挂掉电话，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妈，又怎么了？我刚跟爸通过电话……生日礼物？不用了，你们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好，我知道了，你也一样，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相框，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父母的脸，眼底虽然依旧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和释然。

“这，”夏稚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另一种可能性。”

她飘到裴屿桉面前，直视着他已经泛红的眼眶：“我不能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是规则。”

“但我可以让你看到，一个选择，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裴屿桉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梦里笑得温暖的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原来自己也可以做到那样。

他不想承认，但那个充满了遗憾的未来，让他感到了恐惧。

那种被悔恨淹没的窒息感，太过真实。

“我……”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夏稚看着他动摇的神情，加了最后一剂猛料，“我强行把你拉进梦境，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神力，这个梦境很快就要崩溃了。”

“而且，你爸爸他……很快要执行一个很久很久的任务。这一通电话，可能是你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能和他说上话的机会。”

撒了谎，但又没有完全撒谎。

“很久很久的任务”，久到，生命的尽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夏稚，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被戳破伪装后的脆弱。

“我……”

“别再犹豫了！”夏稚飞到他面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压迫力。

“现在，立刻，马上！醒过来，然后去打电话！你是不是男生啊！”

她模仿着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却因为少女清脆的嗓音和那张略带婴儿肥的可爱脸蛋，显得有些滑稽。

裴屿桉被她这副故作凶狠的模样逗得一愣，心底的沉重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杏眼，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错愕的脸。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夏稚见他终于松口，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强大的能量消耗让她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变得透明了几分。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痕，发出“咔咔”的声响。

“梦境要消失了，快醒过来！”夏稚冲他喊道，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在意识回归身体的前一秒，裴屿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模糊的光影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我是你的……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