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裴屿桉的掌心,像一枚滚烫的烙印。
他关掉屏幕,手机在掌心渐渐失去了光亮,一如他眼底沉下去的风采。
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勾勒出少年人隐忍的倔强轮廓。
将手机揣回兜里,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周遭课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他耳中只剩下沉闷的嗡鸣。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苦涩。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前,用几不可闻的气音,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他欠父母的,但是似乎只能等下次了,想到自己每次在父母出那么危险的任务时,自己都跟他们闹别扭。
裴屿桉心中就有些酸涩,情绪有些低沉。
但,仔细想想后……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拨通那个电话,然后听着父亲用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他有什么事,做不到在被敷衍后还要挤出笑容说“没事,只是想你了”。
不仅太肉麻了。
也太为难了。
或许自己刻意慢慢改变。
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寄居在他意识深处的夏稚,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那声轻飘飘的“对不起”,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尖叫着在脑海里呼叫系统:“他放弃了!他放弃了是不是!可他不知道他现在放弃的是什么!”
【宿主,请冷静。情绪波动过大不利于任务执行。】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机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怎么冷静!”夏稚快要疯了,“你告诉我,我现在要眼睁睁看着他错过最后的机会吗?唯一的机会!”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数据。
【根据世界线收束定律,关键节点信息如下:裴屿桉的父亲,裴殊琛,马上被紧急调派前往边境执行行动。明日,他将参与长达数小时的围剿作战,并于下午十六时四十三分,因掩护队友,壮烈牺牲。】
夏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冷。
“那他妈妈……林舒呢?”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舒,作为缉毒警,将参与后续的追捕行动。在本周日,也就是裴屿桉生日当天上午十时十七分,牺牲于抓捕核心毒贩的过程中。】
【而裴屿桉,将在周日傍晚,他生日宴会的蛋糕蜡烛被点亮之前,同时收到父母的牺牲通知。】
【该结果,没有变化。】
一字一句,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最残忍的现实。
夏稚怔住了。
所以,没时间了。
错过了,就是永恒的悔恨。
这种悔恨,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父母双亡的巨大悲痛之上,再添一道永不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篮球场上人声鼎沸,少年们奔跑、跳跃,挥洒着无处安放的荷尔蒙。裴屿桉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场边的石阶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便加入了其中一支队伍。
他一上场,整个球场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他打球的风格和他本人完全不同,没有丝毫的从容沉稳,而是充满了野性的攻击力。
不像在打球,更像是在发泄。
周围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许多女生都在为他尖叫。
“是初二的裴屿桉!天啊,他打球也太帅了吧!”
“不对啊,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他们怎么在操场上?”
“管他呢,能看到学神打球,翘一节课也值了!”
那些崇拜的、惊艳的目光,没有一缕能抵达裴屿桉的内心。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和篮筐的巨响,一下,又一下,试图盖过心底那个叫嚣着不甘与痛苦的声音。汗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
夏稚看着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用尽全身力气去发泄的少年,只觉得心疼得无以复加。
所有人都为他的球技欢呼,却没有人看到他眼底的难过。
没过多久,裴屿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喘着粗气走下场。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低头,捧起水扬到脸上。
冰冷的水流瞬间浇熄了他浑身的燥热,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滑落,白色的T恤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他抹了一把脸,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身体后仰,靠着冰凉的椅背,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双眼,此刻空洞得像两个黑色的漩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稚能感觉到,萦绕在他周身的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惆怅。
她想抱抱他,想告诉他“没关系,都会过去的”,想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可是她做不到。
她只是一个虚无的魂体,一个只存在于他梦境中的“梦神”。
她能看到他的一切,能感受到他排山倒海的情绪,却无法给予他一个最简单的拥抱。
“系统,”夏稚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恳求,“真的……一次都不行吗?让我以实体的形态出现,哪怕只有一分钟?”
【权限不足。】系统的回答冰冷而干脆。
夏稚的心沉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都以为她放弃了。
“那,”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现在能把他……强行拉进梦里吗?”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
【……从理论上来说,由于宿主与目标对象的精神链接已建立,进行强制梦境干预是可行的。但目标对象处于清醒状态,强制介入会消耗大量能量,并可能对目标对象的精神造成一定冲击。】
“冲击总比悔恨一生要好。”夏稚毫不犹豫。
她看着长椅上那个孤独得像要被世界遗弃的少年,心一横。
“就现在,动手!”
几乎在她下达指令的瞬间,现实世界中,刚刚坐下的裴屿桉身体猛地一晃,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长椅上,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昏迷。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突发的一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