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屿桉看着她那副样子,灰败的眼神里,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他有多久没见过了?这种鲜活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点傻气的表情。他身边的人,要么敬畏,要么疏离,要么像刘洋那样大大咧咧。
夏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一闭眼,把手里的汉堡整个塞到了裴屿桉怀里。
“给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都给你!我不吃了!”
说完,她还把纸袋里的薯条和可乐也一并推了过去,然后扭过头,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一点也不想吃”的倔强模样。
裴屿桉低头看着怀里还散发着热气的汉堡,又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背影单薄、头发毛茸茸的女孩,那颗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戳了一下。
他慢慢地撕开汉堡的包装纸,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他把汉堡掰成了两半,将大的那一半,递到了夏稚眼前。
“一起吃。”夏稚猛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半个汉堡,嘴上却还在矜持:“这怎么好意思……”
话没说完,手已经诚实地接了过来。
裴屿桉看着她立刻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那死寂的心湖,终于被这荒诞又温暖的一幕,搅动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香樟树下,夏日的风也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暖意。
裴屿桉小口地吃着汉堡,目光却越过操场,投向远处教学楼的走廊。那里,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打闹,阳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曾几何几,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会和刘洋比赛谁先把食堂阿姨的土豆丝吃完,会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而抓耳挠腮。
那些鲜活的、滚烫的日常,此刻看来,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现在是一个被困在现实之外的旁观者,一个无法被感知的“幽灵”。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再次刺入他刚刚被食物稍稍慰藉的心脏。他手中的半个汉堡,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嘿。”
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覆上了他握着汉堡的手背。
裴屿桉一怔,转过头,对上了夏稚清澈又认真的杏眼。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半个汉堡,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沙拉酱,看起来有些滑稽。
“裴屿桉,”她捧着他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听着。”
裴屿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保证,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你的身体里去。”她的手指很暖,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让你醒过来。”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毕竟,我是你的守护神啊。”
守护神。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又神圣的意味。
裴屿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不是“你要坚强”,不是“你要扛起裴家”,也不是“节哀顺变”,而是一句简单又蛮不讲理的——“我来守护你”。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的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灵魂”,一直在守护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狼狈地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再次泛红的眼眶。
“所以,你不能放弃。”夏稚继续说道,“你要保持清醒,保持希望。你的精神状态越好,我们回去的几率就越大。懂了吗?”
裴屿桉胡乱地点了点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夏稚满意地松开了他的手,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然而,她一低头,目光就精准地锁定在了裴屿桉腿边的那包薯条上。
刚刚的豪言壮语和神圣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她的眼神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直勾勾的,带着渴望,又碍于刚刚才树立起的“守护神”光辉形象而拼命克制。那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明显。
裴屿桉刚刚涌上来的感动和酸楚,被她这个眼神看得硬生生憋了回去,转化成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拿起那包薯条,递到她面前。
夏稚立刻正襟危坐,义正言辞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给你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吃,你快吃,补充体力要紧!”
她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眼睛却还黏在薯条上,恋恋不舍。
裴屿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那半个汉堡。
夏稚被他看得心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一口没舍得吃的汉堡,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薯条,小声嘟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你不是守护神吗?”裴屿桉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守护神也需要能量补给吧。”
夏稚憋了憋嘴,终于找到了台阶下。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浅尝几口,帮你分担一点。毕竟,不能浪费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薯条,飞快地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裴屿桉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心情莫名地轻松了许多。那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