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
一个多么遥远,又多么奢侈的词。
他看着夏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希望他能变得更好的期盼。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期盼所融化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养他?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他刚开始流浪的时候,不止一次遇到过一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中年女人。她们会用露骨的、黏腻的眼神打量他,然后笑着说:“小弟弟,跟着姐姐吧,姐姐养你啊。”
那“养”字背后藏着的肮脏和算计,让他作呕。
他原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终究,还是一样的吗?
她对他这么好,带他来医院,为他付医药费,给他买衣服,照顾他……难道最终的目的,也和那些人一样,是看上了他这副皮囊,想把他当成一个宠物,一个玩物来“包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前几天积攒起来的所有温暖和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仙女,也没有什么救赎。
地狱里的人,就只配待在地狱里。
面前的选择,只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进入另一个地狱。
夏稚没有注意到他神情里的剧变。她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个提议吓到了,事出突然,还没有想好,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追问。
“你……你好好考虑一下。”她放缓了声音,“不用急着答复我。反正,我不会不管你的。”
她以为自己给了他时间和空间。
却不知道,她的每一句“好意”,在祁暗听来,都变成了另一种不容拒绝的圈套。
那天晚上,祁暗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夏稚像往常一样,一大早醒来,准备去买早餐。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病床,又是空的。
她以为祁暗又像昨天一样,早起去卫生间洗漱了,便没在意。她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地拎着保温桶下了楼。
然而,当她买完早餐,提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回到病房时,那张床,依旧是空的。
整洁得……仿佛从来没有人睡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她的心脏。
她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祁暗?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祁暗?”
里面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夏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她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她彻底慌了。
她冲出病房,疯了一样跑到护士站,抓住一个护士的手,急切地问:“护士,请问你看到1103床的病人了吗?那个少年,叫祁暗的!”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查了一下记录,摇了摇头:“没有啊,今天早上查房还没开始呢。”
“那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监控吗?”夏稚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怕……我怕他出事了。”
护士看她脸色惨白,不像是在开玩笑,最终还是带她去了监控室。
当那段模糊的、黑白的监控录像被调出来时,夏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屏幕上,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凌晨三点多,趁着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悄悄地溜出了医院的大门。他穿着那身灰色的运动服,头上还别着那个可笑的粉色草莓发夹,决绝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他真的走了。
在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时候,在他误会了她所有善意的时候,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充满危险和肮脏的泥潭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祁暗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运动服,漫无目的地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医院里那股干净的消毒水味已经被身后肮脏的、混杂着垃圾腐败气味的空气所取代。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叫夏稚的女人,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草莓发夹,在指尖转了转。
加厚的树脂质感冰冷而廉价,但在他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烫。他想把它扔掉,但举起手,却又犹豫了。
最终,他还是把那个发夹,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看吧,我就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人都一样,她们的善意,都是明码标价的。
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反驳:可她不一样。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她的笑容那么温暖,她帮你洗头时,动作那么温柔……
够了!
祁暗狠狠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甩出去。
他宁愿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也不愿再承受一次希望被捧上高天,又重重摔碎的痛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凭着身体的记忆,回到了那片他赖以生存的区域——那个被程项视为自己地盘的破败街区。
天还没亮,周围一片死寂。这两天自己没有工作,现在还很早,开始捡的话能收获很多。
但是,本来快好的腿伤,因为走的时间过长,而隐隐作痛,胃里也空得难受。
他开始怀念医院里那张柔软的床,和夏稚每次端来的那碗热粥。
以及,那张总是笑意晏晏看向自己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