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裴屿桉的世界里,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黑与白。
爷爷的身影,奶奶的泪水,周围宾客脸上震惊与同情交织的表情……一切都像一出荒诞的默剧,在他眼前缓慢上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拒绝去理解刚才听到的一切。
今天是他生日。他们答应了,会尽量赶回来。就算回不来,也会打电话。怎么会……
那个在梦里,他流着泪道歉、拥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个他下定决心,要在今天亲口说出“对不起”和“我爱你们”的拥抱,还没来得及送出。
怎么可以,就这么……食言了?
一股悲恸与愤怒,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在他死寂的胸腔中轰然爆发。那股力量是如此庞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几天来的情绪调节。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手,狠狠将面前摆满了精致点心的长桌掀翻在地!
“哗啦——!”
瓷盘碎裂的声音,蛋糕和食物狼藉一地的声音,宾客们受惊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混乱的交响。
老宅里的员工在裴爷爷悲伤之余的指挥下,带领客人离开,这场闹剧被看的也够久了,但刘洋的盛槐序留了下来。
而大厅中间的裴屿桉什么都听不见。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破坏着眼前的一切。
“屿桉!屿桉你冷静点!”刘洋和几个朋友冲上来,想要抱住他,却被他用惊人的力气狠狠甩开。
此刻的裴屿桉,眼中只有一片血色的疯狂。
夏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屿桉的精神世界正在飞速崩塌,像一面布满了裂痕的镜子,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毁掉的!
系统的警告音已经变成了凄厉的蜂鸣。
【警告!精神阈值即将突破!目标即将进入不可逆转的深度昏迷与精神崩溃状态!】
【任务……即将失败!】
夏稚咬紧牙关,顾不上自己虚弱的灵体,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想要像在梦里那样,给他一个拥抱,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拥抱。
可她的手,却一次次地从裴屿桉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在现实世界,她触碰不到他。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盛槐序。
他的目光穿过歇斯底里的裴屿桉,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焦急地围着裴屿桉打转、身形明灭不定的灵体女孩身上。
他看到,随着裴屿桉情绪的每一次爆发,夏稚的灵体就会剧烈地闪烁一下,变得更加透明。
他们的精神,是连接在一起的。
裴屿桉的崩溃,正在消耗她的能量。
这个认知,让盛槐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种混杂着怜惜、愤怒与思索的复杂神色。
他不能让裴屿桉就这么毁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更是因为,裴屿桉的存亡,直接关系到她的安危。
盛槐序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沉稳:“是我,立马派最近的医生来裴家老宅。”
他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已经力竭,跪倒在碎片之中,像野兽一样低声呜咽的裴屿桉面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安抚他。
只是蹲下身,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裴屿桉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裴屿桉,看着我。”
盛槐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冰钟,在裴屿桉混乱的脑海里重重敲响
裴屿桉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他看着眼前的盛槐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听着,”盛槐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官方也有出错的时候。在没有看到……遗体之前,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本想先这样哄着裴屿桉在医生到来之前安静下来,要是裴屿桉情绪进一步激化,夏稚可能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硬生生塞进了溺水者的手里。
裴屿桉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是啊……只是一个电话……说不定是情报错误……说不定他们只是重伤……
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般的希望,在他已经化为废墟的心里,挣扎着亮起
然而,就在这时,盛槐序的商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刚刚收到的信息,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屿桉眼中那点可怜的希望之火,沉默了。
这是平常为自己打探消息的人,可能看着裴屿桉是自己的朋友,所以给自己发了这个,但是现在……
信息很短,但内容却无比残酷。
【确认牺牲。遗体……被虐待,无法辨认,通过DNA比对确认。】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盛槐序甚至不用开口,裴屿桉已经从他瞬间变化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噗”的一声,熄灭了。连同他眼中最后的光,也一起熄灭了。
“呵……”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从裴屿桉喉咙里溢出。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不似原先,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满脸泪水地向他冲来,脸上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绝望。
是梦吗?
也好……
在梦里,至少……不会这么痛……
随着裴屿桉意识的彻底沉寂,夏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吸力,将她的灵体猛地扯向裴屿桉的身体。
她知道,他退回了那个最黑暗、最安全的意识深处。
她必须跟进去
“系统!连接他的精神世界!现在!”夏稚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指令。
【宿主确认?!】
“确认!
在夏稚的灵体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裴屿桉眉心的瞬间,盛槐序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像是被那道光狠狠刺穿。
她……进去了。
她原来能进入裴屿桉的脑海吗?之前裴屿桉那傻傻的问题突然闯入脑海。
原来,她就是裴屿桉口中的梦神……
看来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盛槐序站在原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裴屿桉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送往医院。
喧闹的客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几个不知所措的佣人。
他缓缓走到那摊被打翻的生日蛋糕前,那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的“屿桉,生日快乐”,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
他站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再次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冰冷。
“派人盯紧医院。裴屿桉的任何情况,尤其是……他在昏迷中所说的任何梦话,一个字都不能漏,全部记录下来。”
挂断电话,盛槐序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屿桉,如果我以后对你做了什么,就抱歉了。
因为,她是我先遇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