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古色古香的客厅里,裴振国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对已经包浆的文玩核桃,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身旁的妻子程云眼眶通红,正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眼角。
“屿桉醒了是好事,”程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后怕,“可我听刘洋那孩子说,屿桉他……他总说些胡话,说什么自己不是在做梦,还说有个朋友一直陪着他。振国,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被他爸妈的事给刺激到了?”
裴振国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沉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属于一个在风浪中掌舵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洞察力。
“这件事,不是从他爸妈出事后才开始的。”裴振国缓缓道,“槐序那孩子前两天就跟我提过,说屿桉在和他父母吵架之后,嘴里就一直在念叨一个梦里出现的人,‘夏稚’的名字。刘洋也说,屿桉昏迷前,就让他查过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程云的脸色更白了:“什么东西?”
“关于灵魂出窍和神神怪怪之类的东西。”裴振国一字一句道。
“一个孩子,怎么会去琢磨这些?他,屿桉他可能因为长时间缺少殊琛他们陪在身边,和我们的疏忽,好像心里出现问题了。”
“我派人请医生来了,她说这是妄想症……”
程云捂住了嘴,眼泪再次决堤。她无法想象,那个在自己眼里从小就阳光开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孙子,内心竟然已经空洞到了需要靠幻想来支撑的地步。
“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不能再由着他了。”裴振国的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裴家就剩他这一根独苗,他不能出任何意外。身体上的伤医院能治,心里的病,得找专业的人来。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心理干预专家,等他出院,就立刻安排辅导。”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那里是裴屿桉小时候最喜欢爬的一棵老槐树。
“不管那个‘夏稚’是他幻想出来的朋友,还是他内心伤痛的化身,都必须……让她‘消失’。”
夜色渐深,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盛家庄园。
盛槐序从车上下来,扯了扯领带,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与祁暗那场不成功的“实验”和之后与裴振国的通话,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裴老爷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应付他自己还是挺吃力的。
他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客厅里灯火通明,却过分安静。
管家迎上来,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
“槐妍呢?”盛槐序随口问道。
“小小姐在她的游戏室里玩,晚饭也是在那里用的,说是想一个人待着。”管家回答。
盛槐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会时常关心妹妹生活细节的兄长,但夏稚在离开前叮嘱自己去找盛槐妍并且收养她,那句“你要好好照顾她”的嘱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心上。
他答应过她。
放轻脚步,盛槐序走到二楼的游戏室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他看到盛槐妍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毯上,面对着一个巨大的兔子玩偶。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特有的、分享秘密时的那种雀跃和神秘。
“……真的吗?那你以前住在哪里呀?”
“……哇,那一定很好玩!哥哥从来不陪我玩这些。”
“……嗯嗯,我最喜欢吃草莓蛋糕了!下次让张妈做给你吃,哦不对,你吃不到……”
盛槐序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在跟谁说话?
他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盛槐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盛槐妍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鹿。
她慌忙转过身,看到是盛槐序,脸上挤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哥……哥哥,你回来啦。”
与此同时,在她的脑海里,夏稚的声音急促地响起:“别慌!就说你在和兔子说话!”
盛槐序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她身旁的空气上,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客人。
“你在和谁说话?”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没……没有谁啊。”盛槐妍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眼神躲闪,“我……我在和啾啾说话呢!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盛槐序的视线从那只兔子玩偶的玻璃眼珠上扫过,然后又回到妹妹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上。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是吗?那你们聊了什么开心的事?”
盛槐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回答:“就……就聊了聊草莓蛋糕……”
“嗯。”盛槐序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很晚了,让张妈带你去洗漱睡觉。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学钢琴。”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游戏室,留下盛槐妍一个人抱着兔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姐姐,刚刚吓死我了。”她在心里说,“我差点就说漏嘴了。”
夏稚却没有回应她。
透过盛槐妍的眼睛,她看到了盛槐序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了。或者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已经开始怀疑一切。
盛槐序回到自己的书房,并没有开灯。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庄园里被精心修剪过的夜景,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适合儿童的心理医生,需要对幻想症和交流障碍有深入研究的。对,尽快。”
挂断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片。
那是祁暗偷偷放在裴屿桉床下的能量检测器的同款,只不过他这个,是用来检测自己家的。
屏幕上,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陌生能量波,正平稳地以盛槐焉为中心,散发着涟漪。
盛槐序的唇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没有笑意的弧度。
原来,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