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前一秒,那句轻飘飘的“我是你的……梦神”像羽毛一样扫过裴屿桉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依旧身处那片无垠的纯白空间。
周围的裂痕停止了蔓延,那个自称“梦神”的少女悬浮在他面前,身影比刚才凝实了些,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像是耗电过度的老旧手机。
“怎么回事?我没醒?”裴屿桉皱眉,他能感觉到现实世界身体的沉重感正在消退,证明梦境并未结束。
夏稚喘了口气,强行稳住自己快要涣散的魂体,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强行干预清醒的人类意识,消耗实在太大了,简直是在燃烧她的“神力”。
而且,他刚刚通知自己,现在裴屿桉的父母已经已经没有办法联系上了。自己让他出去只会让他更失望。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让他在梦里释怀一下。
“我又想了想。”她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虚弱,“你虽然答应了,但我看你那副样子,就算醒了,拿起电话估计还得再演一出内心挣扎、反复横跳、最后还是放弃的苦情戏。”
裴屿桉被她说得一噎,耳根悄悄泛起红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好像……全对。
夏稚看着他那副被戳穿心事后,既羞恼又倔强的模样,心底的尖刺软化成一滩温水。她知道,这少年不是不爱,只是太骄傲,又太笨拙,像一只浑身长满了刺却渴望拥抱的刺猬。
“算了,”夏稚叹了口气,飘近了一些,语气放缓,“我知道让你立刻做出改变很难。毕竟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脾气。”
“谁跟他一样!”裴屿桉立刻反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看,又来了。”夏稚无奈地摊手,随即杏眼一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现实里拉不下脸,不如……我们先在梦里排练一次?”
“排练?”裴屿桉愣住了。
“对啊。”夏稚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机智”。
“我是你的梦神,满足你对梦境的一切想象是我的基本职责。我可以为你重构一个过去的场景,让你在里面,先学会怎么跟他们好好说话。就当是……新手教程?”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荒诞的诱惑力,明知不该,却让人无法抗拒。在梦里,排练和父母和解。
这听起来,比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手机要容易得多。
裴屿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动摇。他看着夏稚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含着鼓励与期待,仿佛在说“你可以的”。
“……可以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当然。”夏稚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圈凭空泛起涟漪,银色的光芒流转,迅速扩大成一个一人高的漩涡。
漩涡的另一端,光影交错,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客厅轮廓。
“场景模块加载完毕,时间坐标:不久之前那场争吵发生后十五分钟。”
夏稚像个发布指令的女王,对着裴屿桉歪了歪头,“喏,就是那天。现在进去,他们应该还在客厅。去吧,少年,拿出你打球的勇气。”
裴屿桉盯着那个散发着柔光的漩涡,脚步却像生了根。
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能看到母亲强忍的泪光,能感受到父亲沉重的失望。
“我……”他有些退缩了。
夏稚飘到他身后,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那触感很奇特,没有实体,却有一股溫暖的能量,直接传递到他的心里。
“去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别怕,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这只是一个梦,是你修正遗憾的第一步。”
裴屿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迈开腿,一步踏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场景瞬间切换。
刺眼的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家中熟悉的暖黄色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寂,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正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门板上还有他不久前用力摔门留下的震动余韵。
他知道,门外,就是他的父母。
激动,期待,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别扭,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将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磨蹭什么呢?”夏稚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催促。
裴屿桉咬了咬牙,心一横,猛地拉开了房门。
客厅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别无二致。
父亲裴殊琛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母亲,他正拍着妻子的背,嘴里说着些什么。而母亲林舒的肩膀微微耸动,虽然背对着他,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泛红的眼眶。
开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林舒的身体一僵,迅速从丈夫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惯常的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小桉?怎么出来了?是不是饿了,妈妈去给你下碗面?”
裴殊琛也转过头来,他的表情依旧严肃,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那眼神里有怒其不争,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裴屿桉看着母亲眼角残留的湿润,看着父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那场争吵里,受伤的只有自己。
他沉浸在被忽视的委屈里,却从未想过,他的话语,他的行为,对他深爱着的父母,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拳头在身侧悄然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错了”,但那些话语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懊悔与歉意,都凝聚在用力抿紧的、泛白的嘴唇上。
他像一尊雕塑,僵硬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