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舒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裴殊琛接收到妻子的信号，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盯着儿子，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出来干什么？还想继续吵？”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裴屿桉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勇气。他下意识地想顶回去，话到嘴边，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夏稚。

她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客厅的角落，正抱着手臂，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你就是这么把天聊死的。

裴屿桉的脸颊一阵燥热。他想起梦境开始前夏稚给他看的那个未来，那个孤独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拨打着空号的自己。

不，他不要变成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父亲严厉的目光，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来吵架的。”

这句服软的话让裴殊琛和林舒都愣住了。尤其是裴殊琛，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林舒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到儿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妈知道你不是。”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不是上了一天课累了？你看你，手这么凉。快过来坐。”她不由分说地将裴屿桉拉到沙发上坐下。

裴殊琛看着母子俩，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但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摔门像什么样子。你妈妈为了你的生日，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你倒好，一句话就让她白费心血。”

他不会说“你妈妈为你伤心了”，也不会说“我也很失望”，他只会用这种陈述事实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家人的付出。

若是平时，裴屿桉听到这话，早就炸了。他会觉得父亲又在用大道理压他，又在指责他不懂事。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写满了他爱吃的菜的菜单，看着母亲眼底的红血丝，那些尖锐的反驳都化作了棉花，堵在心口，又软又涨。

“我知道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林舒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又红了。裴殊琛也怔在原地，他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头顶，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无措。

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犟得像头牛，何曾这样低过头。

“爸，妈。”裴屿桉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固执地看着他们，“我不该跟你们发脾气。你们……你们这次出任务，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颊涨得通红，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没有谁再说话，但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却像被阳光穿透的薄雾，悄然散尽。

林舒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她伸出手，揉了揉裴屿桉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裴殊琛看着妻子脸上欣慰的笑容，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他走过去，在林舒身边坐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个对视，一个无声的叹息，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林舒打开了电视，调到了裴屿桉最喜欢的体育频道。裴殊琛则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一家三口久违地坐在一起，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屿桉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白色身影。

夏稚正安静地悬浮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场景，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发着光的、易碎的瓷娃娃。

他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感激，好奇，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心底悄悄发酵。这个突然闯入他梦境的“梦神”，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比他还要执着于让他和父母和解。

她为什么会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时间在温馨的氛围中过得飞快。

“喂，时间差不多了。”夏稚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梦境能量快耗尽了，你马上就要醒了。不跟他们说再见吗？”

裴屿桉心中一紧，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来。他知道这是假的，但这一刻的温暖，却是那么的真实。

他站起身，电视里正在播放篮球比赛的精彩集锦。

“爸，妈，我困了，回房睡了。”

林舒和裴殊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乖巧语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今天的变化也太大了。

“去吧，早点休息。”林舒笑着说。

“嗯，晚安。”裴殊琛也难得地回应了一句。

“晚安。”裴屿桉回以一个微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画面刻进灵魂里。然后，他转身，在夏稚的指引下，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温馨的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纯白空间。

“谢谢你。”裴屿桉看着眼前的少女，由衷地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对一个人道谢。

“这有什么。”夏稚摆摆手，魂体又变得透明了几分，看起来有些疲惫，“职责所在嘛。”

裴屿桉看着她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拥进了怀里。

夏稚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剧本上没写这段啊！

裴屿桉的拥抱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和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要透过这个躯体的界限，直直地烙印在她的灵魂上。

“喂，你……”她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

少年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有些急促。他将脸埋进她毛茸茸的头发里，轻轻地嗅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动作，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偏执和眷恋。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一会儿。”

夏稚感觉自己的魂体核心都快要烧起来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撞破时空的壁垒，与她的频率重合。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剧烈地晃动，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梦境要彻底消失了！”夏稚急忙喊道，用力推开了他。

在意识被强行拽回现实的最后一刻，裴屿桉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的少女，只来得及捕捉到她那双因惊愕而瞪圆的、亮晶晶的杏眼。